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前塵1:雙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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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子來了!棺材子來了!打死他!快打死他!”

“哎呀你們小心一點,別被他碰到了,不吉利的!”

“我娘說咱們村今年大旱就是因為他!”

“打死你這個棺材子!打死你這個掃把星!”

……

祁禦跌跌撞撞地躲著那些孩子扔過來的石子和泥塊,這樣的話,他已經聽了太多,這樣的事,他也經歷了太多。他早就已經習慣了,他知道就算是辯解也不能改變什麽,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也許他們說得對,若不然,母親怎麽會死?若是母親不死,父親也不會死,而姐姐,就不必過上這樣的生活。

祁禦麻木地想著,機械性地走著。他的手裏抱著幾塊餅,那是他到鎮上,替人幹活,花了整整一天才得到的。

終於回到家裏,還沒來得及進門,就被從裏面扔出來的一個瓶子砸中了小腿。小腿傳來尖銳的疼痛,但是他一聲都沒吭,小心地繞開碎片走了進去。

“你這個掃把星!你還知道回來啊!老子的酒呢?”常年被酒精掏空了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從裏面出來,胡子拉碴大腹便便,完全沒有一個一家之主的樣子。

“爹爹……”祁禦小聲地說,“他們不肯賒酒給我了,說是之前的酒錢都還沒結清,我……”

“啪!”一個巴掌把六歲的祁禦打飛了出去,中年男人就好像沒看到一樣,“賒不到你不會偷嗎!偷不到你不會搶嗎!你什麽都不會做,我要你何用!”

“你不要打我弟弟!你不要打我弟弟!你這個壞人嗚嗚嗚……”一個小女孩從後院跑過來,用力推了中年男人一把,但是力氣太小並沒有推動,反而是自己摔倒了。

小女孩摔倒之後也沒停下,哭著爬起來,跑到祁禦身邊,努力想把他扶起來。

中年男人似乎很生氣,伸手想打,但是猶豫了一下,放下手,跌跌撞撞地進屋了。

“小禦?小禦你怎麽樣了小禦?你別嚇我嗚嗚嗚……”小女孩一邊努力想把祁禦拉起來,一邊哭得泣不成聲。她力氣太小,明明祁禦也和她差不多的身材,卻始終拉不起來。

祁禦緩了一下,自己慢慢坐了起來,他的半邊臉已經腫得像個饅頭一樣,完全失去了知覺。

他伸出手擦掉小女孩臉上的淚珠,輕輕地開口:“姐姐別怕,我沒事!你看,這是我給你帶回來的餅,很好吃的!”

祁禦說著,就把剛剛死死護在懷裏的大餅拿了出來。露出的一小節手腕上,都是青青紫紫的傷痕,一看就是不久前剛剛才弄上的。

看著已經被捏碎了但還是被包得好好的幾個酥餅,再看看弟弟手腕上的傷痕,小女孩哭得更大聲了,“嗚嗚嗚,都是我的錯,小禦我再也不饞吃的了,以後你不要再去給我找吃的了嗚嗚嗚,我不要你再挨打了嗚嗚嗚……”

“沒事的,沒事的,姐姐乖,有我在呢。”祁禦輕輕抱住小女孩的頭,溫柔的摸著,臉上是一片不符合年齡的死寂。

屋子裏再次傳出了罵罵咧咧之聲,小女孩擦擦臉努力把哭聲咽了下去,然後小心地扶起祁禦,兩人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屬於他們的小柴房。

雖然才六歲,但是兩個人顯然都已經過慣了獨立的生活。小姑娘先是打了一點幹凈的水,小心翼翼地幫祁禦把傷口上的灰擦掉,然後輕輕吹著,邊吹邊說,“小禦乖,姐姐吹吹,不疼了不疼了!”

祁禦伸出手,揉了揉姐姐的頭發,“姐姐不用擔心,我沒事的,這個餅雖然涼了但是還是好吃的,你快吃一點。”

“嗯!”小女孩伸手接過一塊餅,咬了一口,“真的好好吃!小禦你也一起吃啊!”

“不用,我吃過了!”

“你又騙我,快吃!要姐姐餵你嗎?”

“不……不用了!”

“嘻嘻嘻,弟弟你太可愛了,怎麽還能臉紅呢!”躲進小柴房之後,小姑娘看起來開朗了一些。

“我……我沒有!”

“好好好,我弟弟才沒有臉紅呢!我弟弟是個男子漢,是這個世間最厲害的男子!”

“嗯!”

畢竟還是小孩子,小女孩哭了一場,又吃了一點東西,小腦袋一點一點就睡著了。祁禦看她睡熟了,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從她手裏抽了出來,走到外間開始收拾。

他們的母親,據說是個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流落到了這個小村子。官家小姐長得美艷無比,用村子裏的話來說,就比天仙還要美上幾分。

村裏的未婚男子看到她,都被迷得暈頭轉向的。

官家小姐流落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十五歲了,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幾乎所有的未婚男子都想著娶了她,一個小小的村子,熱鬧得幾乎像過年一樣。

後來一個叫祁風的獵戶脫穎而出,祁風原本並不是本村的人,也是小時候跟著家人逃荒而來。他長得和普通村民也不太一樣,更加高大,更加英俊。而且他的打獵能力堪稱一絕,沒有任何人可以打得過他。

這樣一個在村裏算得上出色的男人,娶了這個美得像天仙一樣的女子,似乎也算是絕配了。其他人雖然是心有不甘,但也是無話可說。

兩人很快就成親了,都是流落到此地的,兩人倒是合得來,婚後感情還是挺好的。

很快,官家小姐就有了身孕,小夫妻二人很是開心。

他們商量著,若是個女孩子,就取名叫祁鈺,做祁家的珍寶美玉。若是男孩,就叫祁煜,只願他像火焰一樣燦爛、耀眼。

懷胎十月,一朝分娩,很快,官家小姐產下了一個女嬰。

就在高興之餘,官家小姐突然發現自己的肚子又開始痛。穩婆嚇了一跳,一檢查,才發現她腹中居然還有一個。

在這樣的醫療條件下,生一個都是九死一生,雙生子,幾乎是見所未見。

那個年代,自然也不流行產檢,官家小姐身子一向康健,所以之前也沒有刻意檢查過,肚子偏大也以為只是養得好。等到意外情況一出,大家都慌了手腳,但是這個時候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勉強接生。

不誠想足足三天,孩子沒生下來,官家小姐也沒撐住,就這麽香消玉殞了。

祁風一下子就奔潰了,他與官家小姐感情頗深,這一屍兩命,差點失去了活下去的念頭。好在還有個女兒嗷嗷待哺,總算是讓他撿回了一點心思。

三天之後,官家小姐下葬,就在把棺材放進墓坑,準備填土的時候,棺材裏居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饒是送葬的都是成年男子,也都嚇得不輕,還是祁風自己,因為思念亡妻,不顧一切開棺檢查。

這一開棺,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那個在官家小姐肚子裏折騰了幾天的孩子,居然生出來了,他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但是明顯,還活著。

現場的人都嚇得一哄而散,棺材子,這太不吉利了!農村裏會有這種說法,棺材子,是來向父母索命的掃把星。

祁風內心覆雜,一方面,這個孩子,是害死自己妻子的兇手;另一方面,這個孩子,是妻子死了也要生下來的一條小生命。

孩子還是被抱了回來,一下子有了兩個孩子,祁風一個大男人實在是手忙腳亂。他把雙生子托付給了村裏的長輩,自己努力打獵,努力想辦法要把這兩個孩子養大。

但是作為棺材子的小兒子,實在是太不吉利,幾乎沒有人願意帶他。祁風只能把女兒托付出去,兒子就一個人放在家裏。

因為擔心一個人在家的兒子會有什麽意外,祁風每次進山,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打獵自然也沒有以前那麽厲害了。不過看著兒子和女兒慢慢長大,他的心也慢慢地開始柔軟了起來。

這兩個孩子,和妻子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他每次看到,都是又傷心又歡喜。

雙生子慢慢長大,也開始變得調皮起來。兒子雖然比一般的孩子更加懂事一些,畢竟也還只是個孩子,祁風每次進山呆的時間越來越短,他也越來越容易分心。

就在雙生子兩歲半的時候,他一個人進山。可能是因為擔心一個人在家的兒子,也可能是因為剛好碰到下雨天路滑,遭遇了意外,再也沒有出來。

這一下,祁禦掃把星的名頭就真的坐實了。還在肚子裏就克死了娘親,好不容易日子好一點了,又克死了父親。

兩個兩歲半的孩子,當然是沒有自保能力的,現在父母親皆亡,自然得有人收留他們。

祁鈺這個小姑娘,長得可愛,笑起來甜甜的,倒是有人願意收留。但是這個弟弟,卻沒有人願意收養,誰知道要是收留了他,厄運會不會降臨到自己的家裏呢。

孩子還沒出生的時候,左鄰右舍都知道小夫妻給兩個孩子分別娶了名字。若是女孩叫鈺,若是男孩叫煜。

卻不曾想,一下子有了兩個孩子,女孩子倒是按照之前的計劃,就叫祁鈺了,但是男孩子該叫什麽,卻一直沒有定下來。

祁風一開始是想著,畢竟兩個孩子,念一樣的名字會有點奇怪,索性等兒子大一點了,重新給他取一個。但是這個名字是妻子留下的,他又有點不舍得換掉,所以拖著拖著,也就一直沒取新名字。

他總是兒子、兒子的叫,祁鈺總是弟弟、弟弟的叫。

後來還是村裏唯一的一個有文化的老先生,給祁禦重新起了名字,叫禦。

還是和原來一樣的讀音,說是這樣,也許可以抵消他的厄運,可以讓他的姐妹分擔一點。而禦字,還有一個意思,是指禦除災殃的一種祭祀,還有防禦、抵抗之義。

說是這樣,也許他的命運會有一些變化也說不定。

但是隨著祁風的死亡,祁禦這個名字也再一次成了禁忌。

【作者有話說:雖然不忍心,但是我們祁小禦的童年真的是很慘很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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