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此恨無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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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露濃卻有種他在賭氣的錯覺。  滿臉的委屈和憤懣。◎

“哥哥。”

這是在謝爭春幼時, 最常念道的一個詞語。

他的父親平庸怯弱,在家族中的地位,還不如一只稀奇點的靈獸。

母親天資尚可。

可出身在仙門世家的中排不上名號, 作為妾嫁入謝家後,逐漸荒廢修為。

更何況,謝爭春頭上,還有兩個比他更討人喜歡的哥哥嫡兄。

謝爭春是在被忽略中長大的。

他曾經是被鄙夷和漠視的低位者, 卻並沒有理所當然的成長為,認同那一套標準制度的模樣。

——因為謝元白。

在等級森嚴的世家中, 謝元白宛如縫隙中透過的一縷光。

他透過謝元白第一次見到了“世間的另一面“。

謝元白是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引導者。

也是第一個玩伴。

“哥哥和其他人不一樣啊。”

謝爭春說過。

秋露濃吐槽:“你這是兄控吧?你這是兄控吧?”

身為兄長的青年回眸,視線慢悠悠的在少年臉上停留。

“你在害怕嗎?爭春。”

他的面容白皙如玉,眉目宛若水墨畫,腳邊淋漓的鮮血醒目。

像是披著精美人皮在人間游蕩的倀鬼。

一個......眼神看似有些受傷的倀鬼。

這是他的哥哥嗎?

和謝元白對視時,謝爭春猛的打了個哆嗦。

之前的回憶還彌留在腦中。

他的思緒一片混亂, 幾乎不受控制的移開視線, 呆呆的望向屏風後。

原來那些花不是綻放於石縫中, 而是從一堵肉墻上長出來的。

窟洞只是偽裝。

裏面包裹著的是一個難以言喻、混沌而扭曲的邪穢。

一端連接著那些枯萎的修士, 一端連著謝元白。

方才,他的膚色還透著蠟一般的死色沈沈, 現在逐漸露出活人的質感。

“這是什麽?”

謝爭春的嘴唇顫抖。

“傳說中的七股陰陽花,起死回生, 枯骨生春。“

謝元白嘴角劃過一絲諷刺的笑

“本來, 這東西不應該存在於世間。這是違背天道的,不被世間所容。”

“可它還是被強行培育出來了.......因為制造它之人的決心和強大。”

“七股陰陽花的母花, 早期需要生靈作為引子。“

”曾經, 我們的祖輩偷偷嘗試過, 可人類太過脆弱, 即便是修士的魂魄也無法撐到母花成熟。魂飛魄散。”

“那是一段我們謝家殘酷而血腥的歷史。”

謝元白溫柔的註視著自己的弟弟,擦拭手上的血跡。

慢條斯理。

“人心就是這樣貪婪和骯臟。”

“為了權力和力量,他們願意冒任何危險。“

“嘗試了一次又一次後,因為代價過高,家族中年輕修士青黃不接。”

“一千多年前,這項秘法也就這樣被擱淺了。

“他們一定沒想到,最後它還是被人締造出來。”

”誰?“謝爭春一楞。

”你一定聽過他的名字。”

謝元白輕輕吐出那三個字,“簡行斐。”

“他找到謝家時,我還沒出生。據說,他以無法抵擋的氣勢和條件,要求謝家和他合作。“

”他做足了準備,出手狠厲而精準,幾乎沒有談判的空間。“

“如果拒絕,那謝家很有可能就不會出現在四大世族中。”

”答應則是豐厚的利益。“

“他是個可怕的人。“

“為了締造七股陰陽花,他以祭祀的名義,奉上了無數妖族的魂魄。”

”那裏面,有他父親曾經的手下,也有妖族掌權已舊的舊臣。“

”妖族在他眼裏不是同類,人族更不是。”

說著,謝元白仿佛能看見那崎嶇石壁上濺射的鮮血,反覆染成陳舊的褐紅色。

妖族跪成一路,頭頂上火把搖曳,懸掛的屍體威懾下,無人敢擡頭。

“他成功了,是嗎?”謝爭春沈默了一小會,才問。

“當然。”謝爭春扭頭,望向了建康的方向。

“之後的一百年多年裏,在謝家的協助下,妖族在好幾個城鎮建立了子花的培育地。”

“建康是其中最大的一個。“

”每年,走丟的人中有七成都成了作為“養料”的人牲。”

”你以為,那一百多年裏,謝家是怎麽崛起的?“

謝元白冷冷的笑了起來,眼神空洞。

原來是這樣啊......

謝爭春驟然預感到什麽,死死盯著謝元白的眼睛。

”那時候......其實我並不知道七股陰陽花的存在。”

“我只是以為,我真的會死。”

幼時,佛門的德光尊者給我算過一卦,說我命格太輕,很難活過成年。

我也真就如他所言一般,病死在十四歲生辰的前一天。

“我本該就那樣死去的,可是家族的長老們無法容忍,一把即將鑄造成功的寶劍,在最後關頭斷裂。”

“於是他們求助了簡行斐......醒來時我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

”周圍都是掙紮垂死之人,有的已經昏迷,有的用痛恨的眼神望著我,雙眼滴著血 ,滿屋是哀嚎的惡鬼。”

“那一幕就像一場詭異的噩夢。”

“直到最後一刻,我親自踩著屍體從黑暗走到陽光下,我都不敢相信我又活了過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簡行斐守在外面,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他告訴我,這一切只是開始,血肉還是會慢慢腐爛,之後每隔七年,我就要再來換一次血肉。”

”可後來我發現,或許......死去對我而言是一種更好的選擇。“

謝元白輕嘆了一聲,突然停下。

曾經。

他無比努力的的想要活下去。可沒想到過,最後是以這種方式。

謝爭春悄無聲息的跌坐在地上。

他不自覺的握緊拳頭,關節發白,力度大到幾乎捏碎骨頭的地步。

這是他十七年中最為無助、震驚和憤怒的一刻。

謝爭春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嚨。

他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

時間像是一個旋轉的漩渦,將他吸了進去。

猛然間,他想起來了。

那個淒寂的秋天。

十六歲的少年大部分時候都坐在樹蔭下,天氣溫暖,可他總是裹得嚴嚴實實,不露出一絲肌膚;

還有他在屋檐上給謝爭春講故事、翻花繩,謝爭春對著那張溫柔的臉龐問,你為什麽這麽喜歡玩這些,你平時就玩這些嗎?

他笑笑,當然啊,我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度過的。

還有他日覆一日、逐漸慘白的面色,咳嗽著和謝爭春在樹林間奔跑,劇烈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世界轟然。

還有他陡然消失的那一年,失去任何音訊,謝爭春提及時,家族的人諱若莫深。

終於......謝爭春記起了那些過往被他忽略的細節,微小卻尖銳。

“是他們害了你!都是他們!”謝爭春嘶吼。

他從未如此憎恨過謝家。

“不,這是我的決定。”謝元白搖頭,“我本就是將死之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怎麽會......"謝爭春不敢置信的望向他。

“古人有雲,舍身飼鷹。”

“在你成長為獨當一面之前,謝家需要我。如果真的犧牲我一個,就能換來所有人的滿意,那又如何呢?”

謝元白的聲音嘶啞而冷酷。

“只是為了這樣表面的風平浪靜嗎?

"所以......就要這樣?”

謝爭春呆呆的望著他,喃喃道,眼淚無意識的湧了出來。

他艱難的撐起身子,站了起來,跨過門廊,一步步走到了謝元白面前。

謝元白沒有任何動作。

他身上冰雪般的冷冽褪去,只是溫柔的看著這個闖入者,看著他擁抱住自己。

那一瞬間,謝爭春的眼淚從臉頰滴落,落在謝元白的衣襟上,留下痕跡。

“他們為什麽那樣對你?”

謝爭春輕聲問,臉上寫滿委屈。

“不要難過啊,爭春。”謝元白說。

”在你之前,我因為是唯一的天生劍心和天靈根,而被寄予厚望......我就是上一任的你啊。“

“但是已經不一樣了,你只會比我更好。”

末了,他輕輕補充一句。”大家都會更好。”

大家都會更好,只是除了你,是嗎?

謝爭春和謝元白彼此擁抱著,無聲的說。

“他們是錯的!這樣做就是錯的!“

謝爭春咬著牙,因為憤怒而胸膛起伏,被青年牢牢禁錮在懷中。

“我是自願的。”

”有些事情,如果我不做,又是誰來做呢?”

兄長安撫般的拍了拍他的背,就像幼時給他拍打身後的灰塵。

“家族的決定,對我而言或許不是最好的。但是,對所有人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謝元白低聲說著,輕輕的扶著謝爭春的肩膀推開了他。

他註視著謝爭春,目光輕柔又晦澀。

身後宛若站著無數謝家長老的群像,他們瞳孔像火炬一般灼亮,威嚴而肅穆,

謝爭春看著自己的兄長,看不清他的眼神。

卻仿佛看到了無數連在他身上的傀儡線,另一端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伸出來。

他緩慢而用力的打了個哆嗦。

“別這樣,爭春。”謝元白說,“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家族!就那樣的重要嗎!?”

突然間,謝爭春暴跳起來,狂怒的沖謝元白吼道,“ 我們不去管這些事,不就行了嗎?我們為什麽就不能逃......”

謝爭春說話時激動的抖動肩膀,像個瘋子。

立馬,一耳光結結實實在打他臉上,發出響亮的聲響。

“廢物!”謝元白罵道,“你怎能如此軟弱!”

他似乎也被激怒了。

他能包容一切,卻無法容忍謝爭春身上絲毫的怯弱和逃避。

“我高估你了。”

“你好像還沒做好接受這一切的準備。”

謝元白拎起謝爭春的衣領,目光冷硬如磐石,“誰都可以說出這句話,只唯獨你不行。”

這一切出乎了謝爭春的意料。

他楞楞的呆在原地,順從的被拖拽著,像是從睡夢中突然被打醒了。

“真的就那麽重要嗎?”

安靜了許久之後 ,謝爭春才開口。

兩人四目相對。

謝爭春的半邊臉紅腫,亮如點漆的眸子還是倔倔的。

在謝元白面前像個憤怒卻無能為力的孩子。

“即便你想逃,這天下遍地是仙門世家的爪牙,你又能逃到哪去呢?”

謝元白斂眸,長長的睫毛垂下。

他溫柔的撫摸著少年的臉頰。

“ 我們身上流著的是謝家的血,我們是承著他們對恩義長大的。”

謝爭春突然想到。

眼前的謝元白正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你看,即使是死去,他都會被人從陰曹地府拉回來。

他站在那,就像是一個警示。

這一切都讓謝爭春感到茫然和絕望。

他沮喪的垂頭,手足無措,疲倦的像一個霜打的茄子。

“所以你為什麽要來這啊?爭春。我不是在信裏和你說好的嗎?”

謝元白扭頭,在一旁踱步。

他的聲音疑惑又嘆息。

“ 等過完了這個冬天,我們會在謝家的宴會上見面。那是你十八歲生辰,所有人都會趕來祝賀你,你是謝家年輕一輩的天之驕子。”

“ 而我,還是你眼中那個讓人敬重的兄長。”

“我們還是謝家最相親相愛的兄弟。”

“不是這樣的......”

謝爭春從未如此虛弱,聲音幾乎聽不見。

謝元白從容的從他身邊邁過。

如此大的動靜早已被註意到,門外有下屬駐足,全部默默的低頭跪下。

貿然闖進了上位者錯綜覆雜的家族糾紛現場,他們也都很惶恐。

只想著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其中的妖族,明顯比之前謝爭春路上見過的,更高一個等級。

幻化成的人形更精致了,放入人堆中,也更難分辨了。

而修士則統一黑袍,面容毫不起眼。

謝爭春認出來,都是謝家最核心的家仆。

不論是人,是妖,所有人顯然都很熟悉謝元白的行事手段。

他們每一個都修為不凡,嫻熟而老練的按照他的指示下去執行。

這麽多人圍繞在謝元白周圍時,然若是被他提在手中的木偶

一如同幾十年前,謝元白以白衣起舞在關系盤根錯雜的世家中而聞名。

他風平浪靜的側身而立時,依舊像靜靜候在網中的黑鴉色蜘蛛,蜘蛛網鋪天蓋地的展開,暗中纏繞裹挾著整個修真界。

所有的風波,在一開始都從這中間往外擴散的。

謝爭春的視線落到謝元白骨節分明的手指上。

方才的血跡早已不見蹤影,可他總是有一種上面沾染著鮮血的錯覺。

他縮在角落,默默的註視著謝元白。

出於輕視,或者相信。

謝元白在他面前毫不避諱。

“建康”“子花”“人畜”幾個關鍵詞落入耳中,謝爭春猛然清醒了。

謝元白給他的沖擊力太大,以至於他忘記了自己原本要做的事。

一旦開始細想,他發覺了更多的細節。

謝元白每七年通過母花換一次血肉。

子花需要人畜作為養料。

可他們辛苦培育的子花,為什麽會出現在建康?

謝爭春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如鼓點般密集而沈重。

準備離開前,謝元白淡淡的望了眼謝爭春。

他懷中的傳訊符忽然一閃。

屬於簡行斐的聲音響徹洞窟,如狂風般卷動著肅殺往空曠的外界擴散。

——“喚醒七股陰陽花的母花,今夜,就從建康開始吧。”

至此。

所有的疑惑得到了解釋。

驟然間,謝爭春明白了他們要幹什麽。

無數碎片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子花汙染凡人。

母花則可以控制被汙染的人。

圍繞著謝元白的下屬已經準備行動了。

可謝元白沒有說任何話。

他們紛紛擡頭去看謝元白。

謝爭春也看著他。

謝元白背對著他,長身玉立,無瑕的衣袍被風吹起,狂風中巍然不動。

還是那般宛若孤傲貴公子的架勢。

今夜,是謝爭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血腥的氣息實打實的環繞在周圍。

這註定這是一次腥風血雨的夜晚,

——會死人。

——會死很多很多的人。

謝爭春腦子裏無比清晰的閃動著這個念頭。

在明白這件事的一剎,他的行動出現在想法之前。

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攔在了所有人和母花之間。

他揮劍指向了曾經最為崇拜的哥哥。

謝元白的屬下中,大部分都準備好迎戰,現場一觸即發。

可見到了謝元白揮手。

所有人都默默退下。

寬廣的石壁前徒留兄弟兩人。

謝元白默然,謝爭春也默然。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我不能讓你過去。”謝爭春說。

“如果你過去了!那曾經的謝元白就不覆存在了。”

“那本來就不存在。”謝元白低聲道,“你看到的,你聽到的,都只是一些虛幻的泡沫罷了。”

“可是,為什麽啊?”

謝爭春因為這句話怒不可遏,質問他。

“你為什麽要騙我?你為什麽要做這一切?從一開始、一開始你就不要對我伸出手!”

“可、如、果、我、不、這、樣、做。”

謝元白暴跳起來,一字一頓。

“你早就像我一樣了!”

“是你自己說的,你想做佼佼者,你想讓家族所有人都重視你!”

他看著謝爭春。

說完這些話,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耗盡。

謝元白素來喜怒不形於色,這是他第一次失控。

這些話他本不該說,可像是堵在了胸口,如果不說出口下一秒就會窒息而亡一般。

情緒頹然散去。

謝元白再一次變成了那個有些蒼白的青年。

他註視著少年,眼神有點可憐,有點乞求。

像是在說,“你看,我們現在不是做到了嗎?所以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

下一秒,謝爭春也嘶吼道。

“誰讓你這樣做的?”

“我說過那樣的話,可我從來沒有求你幫我!”

“因為......我們是兄弟啊。”

謝元白輕聲說,“你陪了我那麽久,你還那麽年輕,我想要你永遠以為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樣子。”

“我當然會愛我的弟弟了。”

那麽炙熱和直白的話語,在此刻卻荒謬得讓人想笑。

它如同一顆炸彈,同時點燃了兩人的笑聲。

這對兄弟似乎除了笑,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們都笑得歇斯底裏,宛若聽見了最好的笑話。

謝爭春覺得命運在捉弄他。

他最刻骨銘心的痛苦,竟然來源於別人對他的愛。

來源他最在意的人。

“不要沖動啊,爭春。”謝元白靜靜的等他平靜後。

“現在收手,我們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長老們會給你清除記憶,你會忘記這一切,今晚發生的事情沒有人知道,一切都會有最合不過的理由。”

“然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流動著光彩。

“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真是個無法抵抗的選項啊。

謝爭春在心裏冷冷的感慨。

他面無表情的搖頭。

“不行,如果我現在退後,我的朋友們可能都會死。”

“朋友?你怎麽能因為那種東西而猶豫呢?”

謝元白沒想過會是這個回答,他咬牙切齒,“爭春,他們都是外人,只有我們才是一家人。”

“我們用的,是同一個姓。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和平和幸福都是假相,都只是暫時的。

“但是只要我們家人之間相親相愛,就能一起幸福的活下去。”

謝爭春沈默。

他發覺,自己雖然擋在了謝元白前面,卻始終無法對著這張臉出手。

童年時開始,他對謝元白的崇拜深入骨髓。在他內心深處,謝元白像一座高山般始終不可逾越。

“可是她救過我的命!她把我當朋友!”

謝爭春掙紮著,“哥哥,你教過我不能這樣。”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喊我哥哥了。”

謝元白頓了頓,才低聲說,“我不想聽了。”

他的緘默便是拒絕。

謝元白望著少年,揚聲,“來吧!讓我看看,這些日子你都學些什麽?”

夜雨中的一切都泛起寒光。

高速閃動的刀光劍影折射出赤色的光影,照亮了這個舞臺。

謝爭春回應著哥哥快而疾的招數,感覺自己的心跳猶如戰鼓在轟響。

“哥哥,你教過我不能做背棄朋友的人,你說君子一定要守住自己的道義,哪怕是死。”

謝爭春在風中呼喊,“你教過我!”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見!”

謝元白的面孔微微抽動,宛若惡鬼,“我聽不見!”

洞穴碎裂,雨水落下打濕兩人的衣裳。

這場景猶如被水浸透的水墨畫。

空中每一次沖撞跳閃,都伴隨著無數雨滴濺射,宛若被刀鋒切割開。

他們閃電般向對方撲去。

每一次碰撞,都意味著出手,又回收了一次。

劍刃上帶著弧形的血線閃滅,閃滅,再閃滅。

在萬籟俱寂的夜裏,他們身上的鮮血混合著雨水往下流淌。

謝元白仍在哈哈大笑,笑聲中透著癲狂。

“哥哥!我們不應該這樣。”謝爭春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請求。

他的慌張溢於言表。

“小時候你就這樣軟弱了,所以有時候,我覺得你很沒用。”謝元白說。

雨水遮擋了雙眼,謝爭春看不清哥哥臉上的神情。

謝爭春用力的大口呼吸,好讓自己盡快冷靜下來,但依舊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

迎向謝元白的劍發出嗡鳴。

忽然間,謝爭春改變想法,決定使出自己從未嘗試過的一招。

這是最終的一刀。

...

七歲時。

謝爭春的地位十分尷尬。

家主認可他的資質,可這件事沒有先例,所有人並不上心。

而家族中其他黨派,又想用他來證明家主的抉擇失敗。

年幼的謝爭春像是被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身邊,從冷清一下子變得嘈雜喧鬧,可他分辨不清周圍人的意圖。

真正意義上受到所有人承認。

而因為謝家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劍修,收他為傳承。

過去很久之後,謝爭春才從老劍修那得知,收徒那件事少不了謝元白的暗中操作。

他並未對謝元白提及,自己知道了這件事。

只是暗自更為努力的練劍。

此刻,他嘗試的正是老劍修最負盛名的絕學。

上百年間,謝家的後輩中無人能再現。

這也是謝爭春第一次成功的使出它。

刀光中隱約有青竹翻轉。

那柄刀在高速斬切中產生了虛幻的身影。

這是一種巧妙的障眼法。

幾乎沒有人能在數把劍之間,抉擇出正確的那一把。

而最緊要的關頭,謝元白手腕翻轉,改變了身體的方向。

他本可以用劍身擋住那一刀。

可是他選擇了收劍,用胸口接住。

這是絕對的投降。

謝爭春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這是在求死。

——哥哥就要死了。

直到被迫接招的那一刻,謝爭春都不認為自己會贏。

可他更沒想到的是,謝元白會死。

他不敢置信。

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這一幕。

被謝元白贈予的名劍貫穿了他的胸膛。

鮮血濺在了謝爭春慘白的臉上,又迅速被雨水沖刷。

謝爭春一下子明白了,又或者說完全瘋了,他什麽顧不上的沖上去抱起謝元白。

胸口的血像是堵不住一般,越流越多。

他分不清身上是誰的血,放聲大哭。

“原、原諒我。”

謝元白每說一個字,血沫都混雜著碎肉都從口中溢出。

他結結巴巴,拼盡全力的擡手,試圖撫摸嚎啕大哭的謝爭春。

“剛、剛才......怎麽像是我殺了你的哥哥一樣啊......”

“我就是你哥哥啊。”

他顫抖的手無聲垂落。

這是謝元白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句話。

......

“你究竟在難過些什麽呢?”少女問。

漆黑夜幕下,陰冷的森林整個籠罩在一片蒙蒙的霧氣中。

空氣中滿是死亡和腐臭的氣息。

雨水淅淅瀝瀝,唯獨在遇到簡行斐和秋露濃時自行分開。

他們身上都是滴雨不沾。

兩人隔著雨幕遙遙相望。

這是時隔五百年後,他們再度見到彼此。

即便大部分時候都是站在對立陣營,拔刀相向,可總是會牽扯到人生關鍵轉折點的彼此。

默默的對視片刻後,秋露濃側頭,這般輕聲問。

“你這樣的憤怒和不忿。”

“行斐,看起來,我死的時候你很難過啊。”秋露濃說。

簡行斐楞了楞。

雖然想過秋露濃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可他顯然沒想到是這樣。

“閉嘴!”簡行斐用力的說,臉上仿佛沒有任何波動。

“你以為我還是以前的簡行斐嗎?你以為說這些東西,我就會改變想法?“

“不管你再說什麽結果都不會改變。”

就在一刻鐘之前,簡行斐當著秋露濃的面,用傳訊符發布了命令。

這是他第一次在秋露濃面前宛若君王。

威嚴如山般不可撼動。

簡行斐臉龐被雨水鍍了一層蒙蒙的光亮,側身站在那。

秋露濃卻有種他在賭氣的錯覺。

滿臉的委屈和憤懣。

陶志勇早已被她扔到安全處。

所以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過多的驚慌。

秋露濃點頭,像是也認同簡行斐的這個說法。

她想了下,才開口。

“可是啊...”

“行斐,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不是嗎?”

她很認真的說,也很認真的註視簡行斐的眼睛。

少女的眼眸泛著暗暗的綠,深邃又清澈。

簡行斐宛若是被這雙多情又冷漠的眼睛刺痛了一般,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冷哼。

“誰告訴你,我是想要活下來呢?”簡行斐冷冷的問。

“我本來......就是奔著求死去的啊。”

“從一開始,我想的就是,用我的死去報覆沈劍,我想要他後悔。”

“可一切都變了。是你自以為是,是你打亂了我的計劃。”簡行斐語速越來越快,從細雨中,走到了秋露濃面前。

不知何時,雨水打濕他的墨發,那張風流韻致的面孔脆弱而蒼白,有幾分失魂落魄。

他竟然忘我到沒有施展結界。

簡行斐竭力的握住秋露濃的手腕,嘶啞的問,“所以,是誰告訴你我會感激你的? ”

“我就是求死!”

他的聲音振聾發聵,揮舞著另一只手臂,宛若向世界發出自己的怒吼。

這一刻,他是瘋子,他是癲狂的覆仇者,他是二十歲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簡府遺孤。

“我就是要這世間所有人陪我一起去死!”

“啪!”

一個巴掌落在了他的臉上,聲響在雨夜格外醒目。

這個耳光,秋露濃扇得十分快狠準。

打完了。

她歪著頭,異常溫柔的撫摸簡行斐的臉,墊腳靠近他,氣流噴薄在他臉上,“疼嗎?”

◎最新評論:

【感覺很妙,繼續蹲下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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