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周列國志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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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代,這天下女子,不分王公貴族之軀、平民草賤之身,都躲不過情這一劫。

宣姜一直覺得,這話很對,不過於她而言,還得再加兩句才算應景:一,貴圈真亂;二,這劫真他/媽/操/蛋。

——原諒她在快要走完自己一生的時候竊用了後世的不文明用語來總結自己這乏善可陳的人生,畢竟那個時代的詞匯量太過貧乏,不足以用來抒發真情實感。

——然後呢?

什麽?

宣姜擡頭和銅鏡裏的自己對視,遲滯地眨了眨眼:還有什麽?

——……關於你的人生到底是怎樣操/蛋的?你就不打算解釋一下?

哦。

她恍然,沈默了一會兒,揮退了為她梳好妝的宮女,獨自坐了很久。

腦子裏的聲音有些急了:還有呢?

她又哦了一聲,突然覺得有些累了,於是她起了身,準備躺到床上去回顧一下自己的人生。

她盡力直起佝僂的腰,起身時小心翼翼地避開梳妝椅,走了兩三步,想起了什麽似的,轉過身,半瞇著昏花的眼梳妝臺上摸索了一會兒。

直到她摸到一把木梳。

她沒有多加判斷,拿著梳子,慢慢地走到床邊,躺了上去,蓋上了被子。

溫暖讓她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腦海中的聲音很急促,她拗不過,心裏無所謂地想:好吧,想想就想想。

反正她好像也沒什麽面子可丟了,那些史官可都把她那些能扒的東西都扒了。

至於不能扒的?

……事實上她本人對此並沒有什麽概念,有這些忌諱的都是那些男人。

所以她隨隨便便地選擇了一個平淡無奇的開頭。

關於齊王宮君夫人所出的第一位公主的出生——那實在太過平淡。

除了她母親地位高一點,她本人長得漂亮一點,和那個時代漫天的公主出生時沒什麽區別:沒有天降祥瑞,也沒有褒姒妲己的驚天動地,以至於後來的考古學家普遍無法斷定她的出生日期,而她本人也時常不能理解這種東西存在的意義。

她就這樣普普通通地降生在一個王室之家,成為了齊王宮中稍微不那麽普普通通的一員,普普通通地長到一歲大,有了一個血緣相連的小妹妹,然後她變得更加普通,一不留神就長到了十一歲,長成了一個大周裏也不怎麽普通的美人。

——直到現在她也難以讚同那些所謂的傾慕者對於她美貌無雙的讚美。當然,並不是說她的審美和大眾有差異以為自己不美,而是……到底怎樣喪心病狂的人才可以從一個十一歲還沒怎麽發育的小丫頭身上看出“傾世之姿”的?

宣姜想象不出來。

自然,咳,像她這種稍有自戀型人格的人一開始也沒有意識到那是帶了一點……好吧是很大程度的誇張的恭維,直到她在收到了讚美後的第二天遇見了一個對她“傾世之姿”完全視而不見的人。

那是她操/蛋劫難的開始。

回憶是什麽呢?

就是一些能把美好的記憶變得更美好,操/蛋的記憶變得更操/蛋的影像。

這一點的作用在宣姜身上卻完全反了過來。

她記得很清楚,當遇到某個混蛋無視她的權威置她的公主威嚴於不顧的時候,她是憤怒異常的,甚至想過要找到她作為太子的親哥收拾這混蛋小子一頓,因此他最後妥協為她把風箏摘下來的身影怎麽可能那麽……風流俊逸呢?

宣姜悶悶不樂地快速翻過這一頁,根本不想回憶自己是怎麽在這個混蛋面前犯蠢的,她的腦海裏迅速地掠過很多畫面,一幅比一幅更加艷麗,可堪入畫,連續不斷。

直至一枝明麗的桃花落在她的眼中。

那真是一枝極美的花。

嫩綠的碧葉疏落有致,幾朵盛綻的花朵綴在其間,執花的手指修長,極緩將花朵簪入她的發髻,耳語清晰如昨: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蕢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她隨之哼完,一陣風從窗外掀起帷幔,讓她的思緒斷了一下。

許久。

她眨了下眼,稍有點迷惑,拉高錦被,這才想起該翻頁了。

接下來,接下來才是她最不普通的時刻。

她因這輝煌的幾筆而註定要名留史冊,宣姜不得不承認,她還是挺為自己的壯舉驕傲的。

雖然在這幾個大事件裏,她擔綱的都是原本可有可無的一個美人角色;雖然她這個當事人,對這些事情的開始也沒怎麽搞明白過。

但這有什麽要緊?世上還會有人嫌自己身上擔的傳奇多嗎?

不應該有這種人。

她宣姜也不會是這種人。

所以她翻頁時沒有再多看一眼齊王宮裏滿園的桃花,匆匆翻到她父王向鄭世子提親那一段,震驚地發現這些記憶竟不怎麽清楚。

她有些焦慮地翻了個身,又往下翻了一頁。

極其模糊而冰冷的一頁。

那時她應當十三歲,滿園的桃花正是最艷的時節,不知為何,無雨的天氣,卻冷得只留下僵硬的幾筆。

爭吵和挽留蒼白地留在耳側,同桃夭的小調和在一處,草草了之。

宣姜心道:真是混賬啊。

然而無論她如何腹誹,此後一年,色彩平淡,春來秋去,竟無印象。

直到次年一月,大雪。

茫茫的鵝毛大雪霜白了整個王宮,她在滿園枯枝裏見到了迎面而來的男子。

宣姜知道那個時候自己這個蠢貨想的是什麽。

——她天真地以為,這就算天劫成形,圓滿不遠了。

畢竟,誰會在同一道劫雲下被劈兩次呢?

可惜上天總愛整治那些自以為是的人,猶以她這種頭發長見識短的對象為最。

踏雪而來的不是良人,而是良人他弟弟。

宣姜把那歷史性的一刻自己的蠢態描摹得分毫畢顯,她想她一定是怔住了的——眼睛微微睜大,不知所措,微挑的嘴角無聲地抿緊。

不過幸好她一向是端得住的,即使年少時候不懂事,沒怎麽意識到這個時刻的重大,神色還是很慢地鎮定了下來。

年少的宣姜挺直脊背,慢慢地垂下眼睛,重新端起笑容,微一頷首,絕美地退場。

宣姜認定自己的背影一定很美,很有風度,可惜她本人永遠也看不到。

她的記憶裏只有盛大的,用來迎娶大國公主的長隊花轎裏一方字跡模糊的錦帕。

那帕上的一筆一畫都模糊到了極致,宣姜看著帳頂,難以相信自己居然還記得那麽遙遠的一段沒什麽意義的句子。

出於震驚,她不由自主地循著記憶念了出來: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豈不爾思,子卻不奔。

錦帕遞到轎邊,又被送了回來。

最後那方錦帕去了哪兒,宣姜實無記憶,因為落款是她未嫁時的名字,自己都快要忘了,也就不算什麽宮闈密事。

大約除了她自己,無人記得。

更應被銘記的應當是她落轎後,看到黑衣的君王站在新搭的像戲臺一樣的臺上的那一刻。

說實話,她得承認自己確實是有點風中淩亂的。

畢竟所有人都告訴她她要嫁的是一個剛剛加冠的少年,盡管臺上的男人英俊異常,但和她想象中的樣子大不一樣。

不過她被自己那對一向看人不準的坑爹媽養得有點兒心大,只稍作了一點心理建設,就勇敢地握上了男人遞過來的手。

宣姜滿意自己成大事的氣量,只對一點不甚高興。

這麽大喜的日子裏,仿佛有絕望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和著那場雪,其實令人有些……無趣。

她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自己嫁的不再是太子,而是直接一步登天,成了衛國的君夫人,和自己的爹娘平起平坐了。

這挺好。

反正這整個大周,沒有一個王室輩分不淩亂——就像之前那個混賬的母親其實是她的庶姑母,她的親妹妹在她嫁後不久就和她的親哥哥上了床,她跟自己的庶姑母成了平輩,後來她在衛王宮見到的比她更年長的公子統一叫她“母親”。

宣姜覺得,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些糟心事,她根本就是個絕對的人生贏家。

她和宣公有個大兒子。

宣姜不是很喜歡他。

——這是當然的。

這個孩子落地的時候,她自己還沒到後來的及笈年紀呢。

第二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正碰上衛王從宮外帶回來了一個新寵。

這個孩子的出現省了她好多力氣,因此她對他格外疼寵。

——事先聲明,她不知道自己會寵出那麽一個玩意兒。

不過她大兒子小時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四歲就把自己親弟弟推進了池塘,也是沒碰上史官在的時候,索性後來被她的“原配夫君”教回去了。

可惜沒什麽用。

她小兒子剛滿十三歲就把這個仇以牙還牙地報回去了。

手段高明,簡直陰狠。

到現在,她每每想起這個孩子,還是會懷疑那其實不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

那麽一丁點大,怎麽就能篤定姬壽一定會為姬伋送命呢?

這個問題也只有他親爹才能回答。

不過宣姜從沒拿過這個問題問過他親爹——那混賬。

實話說,她每次想到是誰聯合左右公子逼死了自己的親兒子,都會覺得快意。

她一直想著,想著一定要找個時候告訴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衛昭伯這件讓她非常高興的事。

可時機總是不對。

她眼前浮現那具沈重冰冷的沈香棺木,怔怔地——在對的時機,他們卻都不讓她見他。

宣姜想到這裏,頹喪地嘆了口氣,恨恨地低聲道:

“便宜你了……”

依稀有人笑接了一句:“對啊,可不是麽?”

她擡頭,眼前是古樸妝鏡,她微微楞了楞,似忘了什麽,卻又被他不正經的語調惹得忍俊不禁,沒想多,頰邊不由漩出一道淺淺梨渦,笑著低頭。

手中的木梳被接過去,執過桃花的修長的手穿過她的長發,那人湊到她耳邊低語:

“此一梳,願與夫人同白首。縱榖異空,死可同穴。”

她挑眼回首看他,眼波艷麗;他微微一笑,木梳溫柔。

雷雨俱去,天青如舊。

一枝桃花探到窗前,花瓣盡展。

——《詩經.大車》:大車檻檻,毳衣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謂予不信,有如曒日。榖則異空,死則同穴。

作者有話要說: ……←_←意淫,同志們把持住啊,只是覺得,宣姜就應該是個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女子。也覺得,馮公實在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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