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吳道活動了一下手腕，組織著語言:“真相其實是，時空亂流後的過去重現?”

祁商皺了一下眉，摩挲著袖扣:

“可能……太亂了。”

——瑣碎，不完整，毫無規律……

“像做夢一樣。”吳道深表讚同:“一旦本人意識到什麽是現實，夢境就會崩潰……”

“就像現在。”

兩人一齊擡頭，對視。

彼此身後乍現點點柔馴白光，破開濃稠的無止境黑暗。

……

——那是數度時空，無數記憶中最朦朧的一場朝暉。

湖面如鏡。

兩岸連山迎水而立，天青入色，有白鷗劃破濃霧，輕點江面，拂略葦絮。

有人站在碼頭，微一頷首，踏上了船只。

岸上的人影沈默良久。

二人並肩。

靛青的天色緩緩陰翳，山連水，水映山，雷光同作，潑瓢雨下，散盡茫茫霧氣。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

黑色如鴉羽墜落，刀劍輕拂時，血光連綿。

雨滴滾珠，碎玉成只。

依稀間，淡漠的銀色眼眸流轉光芒。

流麗，瀲灩。

鴉羽四散，墜落的身影被只手抓緊，清冷聲音穿透淋漓千年的大雨，猶在耳畔:

“贈你言靈，可留下否？”

——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渙散沈眠將臨，半闔雙眼微挑，似有笑聲響:“此生，但求長眠。”

雷聲大作中，銀光隱動，點點瑩藍入雨。

臨將潰散。

……

——那算是一段，不很長的故事。

年幼的小公子是王宮裏最受寵的王子之一，甫一出生就是宮中的至寶。

父親愛屋及烏，予無上榮寵。

母親是衛王宮最美的女人，一笑即可傾城，留絕艷容色。

外家齊王室，春秋征伐大家，授天命之軀。

這樣的人，本該無欲無求，掌控天下，看盡風雲。

世事往往“但”字。

“其實父王心中的繼承人只有你，母妃——她恨這個稱呼，齊王從來都只在乎這裏能不能被他掌控。”十五歲的錦服少年斜倚在書案不遠處的長塌上，風流寫意，挑起那雙與燕臺新婦一模一樣的斜飛桃花眼，琥珀眼色暗沈:“你呢？你怎麽想？”

書房裏沈寂半晌。

男孩眸色愈發沈重。

端坐在書案上的黑袍青年落下最後一筆修註，漆黑的鳳眼直直地瞥過來。

少年情不自禁地收緊指尖。

青年專註地註視了他一會兒，收回視線，鋪展白紙，筆尖蘸墨，輕提重勾，撇促捺緩。

少年目不斜視，只應對著青年不時的擡描繪，嘴角微揚，俊眉修目。

驚雨初成，收腕掛筆。

錦服的探了一點頭，僵了僵。

畫卷上的瘦竹亭亭，枝葉橫錯，疏影流連在石桌上的殘葉覆蓋間，再遠處，隱有池魚繞蓮，不過殘影。

天高雲淡，萬裏風清。

少年端詳半晌，沈吟片刻，迎上青年淡然的目光，欲言又止。

“但講無妨。”

少年仍偷覷著他。

青年的下巴收緊了些，帶了些威嚴:

“說。”

“我覺得……”少年糾起眉，指住石桌上的落葉:“大哥，你殿裏的宮侍不盡心啊。”

“……”

黑袍青年悶悶不樂地別過頭，未看見錦服少年在他身後半挑起的笑眼。

三月清風漪動，竹葉飄落。

……

——這故事有的是黯淡的開局。

衛宣公八年，三公子朔落水，衛王下詔令二公子姬壽入太子府受長兄教導。

粉妝玉琢的孩子，坐在棋盤邊不發一言，神情不屈。

端坐的青年身披狐裘，神色淡薄，伸手進入棋盒，抓出一把黑子，握拳懸在棋盤上方。

孩子一動不動。

僵持許久。

最終，孩子咕噥一句:“你還真執著……”說著，抓了一把棋子。

各自松手。

先手已定，勝負易分。

推棋定點，青年將黑子的大龍斬於馬下，淡淡看向孩子漲紅的臉。

數十局過去。

“我是推他了。”孩子垂著頭，說，“你是太子，你弟弟跟你一定不一樣……為什麽我也是她的兒子，她卻不喜歡我?”

他和話語裏的女人如出一轍的眼睛裏純然迷惑，傷痛已然淡去。

青年看著他。

最後起身摸了摸小孩的頭頂，分出一半狐裘裹住他，將他抱了起來，聲音淡淡:

“睡吧。”

背影在熄滅的燈火中沒入黑暗。

……

——衰敗王朝最初的分分合合，是那些不為人知的密辛。

姬伋加冠的第二年，宣姜有了衛王的子嗣。

宴會盛大，衛國王臣俱都滿座。

他知情識趣地別了左右公子，因“不勝酒力”而悄然退場，途徑花園，密語私音寥寥，一場風/花/雪/月卻盡在眼前。

紅紗曳地的艷麗女子神情冷漠地離開，紗裙曳過地面，融入萬千繁華燈火。

著著黑袍的男子怔然許久，默然跟上。

他漠不關心地轉過視線，沿路續行。

夜色沈沈。

……

——結緣王朝之本，是……

“意外。”

祁商舉起手，表達自己的無害:“這次真的是隨機數，我所在才是唯一。你知道——物理規律和生物化學數學哲學已經為這個決定做好了準備，但是我本人並沒有這個意識，也就是對於我來說，它其實真的是個意外。”

“謝謝。”吳道面無表情地點頭，提醒他:“我知道。”

祁商沈默。

於是他再一次強調:“我什麽都知道。”

祁商整理著衣服扣。

“我，什麽都知道。”

吳道又一次說完，擁抱迎面而來。

他一怔。

學霸的聲音一直那麽鎮定:“我知道你知道，但是你不是他，你不會是其他任何人——我也不會。你覺得呢？”

——他的結論是有力量的，如果忽略肌肉上的緊張和最後那個不自信的問句的話。

所以吳道理所當然地接收到了他所想和已經表達出來的全部情感。

他頓了一下，然後更緊地回抱住對方，肯定地對他說: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二子泛舟這個典故，詩經裏也有;至於宣姜這一段，可能以後會有番外，不過屬於作者意/淫;東周就到這裏了，如果覺得蠢作者寫得太他媽文藝有點看不懂的話，建議把《東周》原著再看一遍，時間線倒一下（←_←這個很明顯），寫宣姜番外的話，可能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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