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中，悠悠歲月，光陰荏苒，五年，不過是種下的桃樹開出第一樹花的時光，也不過是一滴水穿了石板的樂趣，亦不過是年年豪傑，今又多了幾位少年英豪的浮事一抔。

朝天的大路上，白衣的抱劍青年肅冷著一張臉，卻柔著眼神走在笑容滿面眼神冷淡一身黑色密不透風的還提著一只老鼠的十七八翩翩少年身邊，雖兩人一語未言，卻異常相契。

有打馬而過的少年英雄生了一顆仰慕之心，勒住韁繩停下步伐抱拳一笑以示結交之意，那滿面春風笑容的少年便也點頭交談，三人便同行一段，過不久，卻又不知因何緣故仍是那黑衣少年與白衣青年並肩，並無他人。

穿過一片荒林後，一間幹凈茅草為頂搭建的小棚便是此路上唯一一家可供歇息的話茶之處。

持劍的青年同黑衣的少年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兩人腳步不疾不徐，擡步間俱隔了一尺七寸，進來時分明有個先後順序，但還是叫人不知怎麽說不出個先後，就仿佛他們一直是並肩而行似的。

但見那青年與少年同時落了座，整潔的桌椅就在旁邊，拿劍的卻不擱下劍，提鼠的也不放開鼠。

茶棚老板正待說話，卻見那黑衣的少年笑了一聲，將被倒吊了一路的灰毛斷尾鼠正過身體隨手丟開，竟好似方才將這肥碩的灰鼠看得很重的人不是他一般。

好涼薄的少年人。老板心中暗自嘀咕，但看這兩人穿著行徑，卻不似尋常江湖客，既別人松開了灰鼠不會攪到他生意，這便來者是客，斷斷沒有擺臉色暗罵人的道理。

這位圓頭圓腦的茶老板遂盈了一臉討巧的笑容，迎上去笑道：“不知兩位客官要喝些什麽茶？”

青年冷然不語，那少年卻笑問道：“我要喝什麽茶，你這裏都有麽？”

談起這個，茶老板雖對自己這方圓十裏內唯一一處歇息地十分自信，卻也謹小慎微道：“但要看，公子想要的茶，小人這裏有是沒有了。”

這個回答倒十分圓滑，也無愧於他一個見慣江湖人的生意人身份了。

茶老板聽此一問，原以為這兩人乃是武林中一些脾氣古怪的高人，慣愛刁難人的性子，就算答得這樣縝密還有些不動聲色的吹捧意思，心中依然有些惴惴，生怕對方生出不滿又是一場打殺，不料那少年人聽了他的回答，卻是意外地笑了，說道：“本是什麽茶也不要緊，你就是沒有茶葉我們也喝得。”

茶老板有些訝異，不敢擅專，只得話一半留一半道：“公子的意思是、、、、、、”

少年笑道：“正是。我兩人皆是身無分文的江湖客，只想討一口燒開的清水就好，無力求些別的。”

他話說得這樣直白，茶老板生一雙利眼，立刻就看出來事實確實如此，沈吟片刻後卻朗然笑道：“清水自然有，‘討’卻不要。這水，算是小老兒的酬勞，但求兩位做一件事情便可。”

少年人有些訝異地挑眉，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卻泛起了一絲趣味，嘴角含笑道：“老板但說無妨，只看看我兩人會否有心無力。”

“不然不然。”茶老板笑著搖搖頭，道：“小老兒所求這件事，兩位行走江湖已久，卻必然是做得到的。”

少年目中興趣更濃，道：“老板且說。”

茶老板笑道：“小老兒搭了棚子，久居此地，此地有荒無人煙，少有客來，是以此處消息滯澀，小老兒耳目便有些不靈，只望得兩位客官喝水時，能說些新鮮趣事，也好叫小老兒仰慕仰慕現今武林的風采。”

他一雙厲害的眼睛，又判斷極準，早看出這兩人不僅實力不俗，還不喜多言，然而偏偏只有這樣的人，肚子裏裝的貨物才多，別人又極難揣度，說出來的事情，才可說得上有趣味。

坐著的兩人對視一眼，一個仍是冷臉，另一個笑容不變，一語未發，叫別人都休想猜出他們的心思。相看完後，少年回頭，依舊是笑，道：“那就麻煩老板替我兩人盛些水來了。”

茶老板一聽，連忙帶著可喜的笑容為兩人端了兩碗剛剛燒開的清水分放到兩人桌面，另端了一張矮一些的板凳，用同樣的青花大碗盛了同樣的清水捧在手上，已作出了“聽故事”的所有準備。

少年見水來，也不像尋常江湖客一般嫌棄試探，徑自先喝了一口，嘆道：“好清涼的水。”

茶老板看那冷臉青年喝了一口目中也露出欣賞之意，不禁得意地道：“我這裏的水，與別的客店又有不同，乃是我每日清晨雞鳴未起便上山打的泉水，集晨露、霜霧於其中，自然清涼無比。”

少年笑道：“老板和我身旁這位朋友倒應是談得來。”

茶老板驚奇道：“怎麽？這位公子也是愛水之人？”

少年搖頭，笑：“這倒不是。只是我這位朋友久不出門，卻也要日日將自己的劍和人收拾得幹幹凈凈、鮮鮮亮亮；老板你久不見人，桌椅也是整潔無雙，連泡茶的水也這樣講究，你們兩人的神似，實是令小子汗顏啊。”

茶老板捧著水，笑道：“聽公子的意思，像是對我兩人的做法有些不解？”

少年人莞爾，不語。

茶老板長笑了片刻，道：“不出門，不見人，也就不在乎儀表了麽？”

少年一楞，笑容頓了頓，道：“這、、、、、、”

茶老板道：“你難道沒有個親人、朋友、愛侶？你久不出門，他們就不會來看你？若他們有朝一日忽來見你，你卻一身邋遢破爛，他們又該如何作想？”

少年怔住。

茶老板又道：“縱他們真不來看你，你若將自己整理好，自己豈非也會過得更快活一些？”

少年垂目沈思，茶老板卻也不再對他多說，反看了那白衣的青年一眼，忽笑了笑，搖頭道：“我與你，也並不談得來。”

白衣的抱劍青年本看著少年，聞聲擡目看了他一眼，冷肅的眸中似有疑惑。

茶老板道：“我雖愛水，也要整理自己，卻不是日日如此。若整天都困於一件事情，豈不是沒有開心的日子可過了？”

沈思中的少年含笑看了青年一眼，道：“老板說的是，也是在改了。”

茶老板只手捧碗，突然拍了一下腦袋，驚叫：“狡猾！明明是要你們給我講故事，怎麽最後卻變成我在說話了？真狡猾！”他連罵兩聲少年“狡猾”，然後對少年怒目道：“你這狡猾的小子，喝了我的水，還不快講故事？”

少年揉揉鼻子，臉上無笑，目中卻含了幾分笑意，然後在老板的瞪視中收回手，慢騰騰道：“自然自然，我馬上就講。”

茶老板雙手捧碗，目光晶亮。

少年指節曲起，扣上桌面，沈吟道：“我兩人雖行走江湖，知道的武林事卻也不多，還況近幾年發生的大事實少，若我兩個見識淺薄，還望老板不要見怪。”

茶老板不耐煩道：“我哪裏管得了那麽多！快講快講！”

少年得他回應，這才慢慢道：“中原武林，英雄眾多，豪傑事跡不知多少，一時片刻，也說不完全；不若，我就先為老板講一件關於英雄中的狗熊事跡吧。”

茶老板瞪大眼，眼珠一轉：“狗熊？你是說‘化身雙俠’半俠半狂王半俠？”

“正是、、、、、、”少年剛要點頭，卻猛地反應過來，訝異道：“看來老板已經知道了？”

茶老板怒道：“這件事，分明在四年前就發生了！你可是要欺我消息閉塞，只隨便拿件全天下武林中人都知道的事情來騙我？”

少年楞住，口中喃喃：“竟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白衣青年亦是怔忪，抱劍的手都不由松了一松。

茶老板觀他們與世隔絕的神情不似作偽，驚訝道：“你們在江湖中行走，卻真的連日子也算不清楚？”

少年苦笑道：“不瞞老板，這幾年來，我們本是跟著家師在走南闖北，無奈我和家師還有我這位朋友都、、、、、、唉，一窮二白，兩袖清風，且不要說參與什麽大事了，連吃頓飽飯也成問題。也是數月前，家師要去趕赴朋友的邀約了，我兩個才得了機會自己出來闖蕩。卻不知，他會赴的是這個約、、、、、、”

茶老板驚嘆道：“這樣聽來，你們卻是連這件武林皆知的事情也不大清楚詳情了？”

少年苦笑：“正是。實不相瞞，剛才要說故事，小子也是想了半天才憶起這一個。”

茶老板笑了，道：“也無礙。既你們不知道，我來講給你們聽也是無妨！”

少年驚訝。

茶老板道：“故事故事，本來就講求個互通有無，你們既然不知道，那就讓我來說也是無事的。”說著，他便在兩人好奇的目光下將水碗放到了桌上，將此事條分理析地娓娓道來，話語間的神態，卻不知比那少年講故事的神情要引人入勝了多少倍。

“卻說這半狂半俠王半俠，早年也是個聲名極佳的俠義人士、、、、、、”

故事裏，王半俠一代英明俠客，卻為了一個聲名狼藉卻貌美無雙的狐女吳蘇選擇了自甘墮落，多年來半俠半狂，只為了將狐女吳蘇推上丐幫幫主之位。這兩人智計無雙，成事本該容易，不想卻有“清平劍客”白三空門下親傳的最小的一位弟子胡不愁胡大俠，無意中聽聞兩人陰謀後，俠義雙絕的他吞不下這口惡氣，也未多說多做，只是直接傳出信鴿邀來武林中許多成名已久又德高望重的一些武林前輩，請他們直接當著眾英雄的面揭穿了兩人陰謀，為武林平了這口惡氣。自此，“英雄”變“狗熊”，胡不愁這等智慧過人的少年英雄也一戰成名，實在讓人拍手叫絕。

“、、、、、、卻也不知，這王半俠如今，也是否悔過。”茶老板說完，喝了一口水，意猶未盡地嘆道：“紅顏多禍水啊。”

少年笑道：“老板也覺得，這真的全是這位王夫人的過錯麽？”

茶老板看了他一眼，平靜地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聽故事的人只聽個故事，何必要求個真假？”

少年笑，忽招了招手，那只斷尾灰鼠就在茶老板有些奇異的目光中跳上了少年的手掌，黑衣少年笑道：“老板說的卻是，世間之事，與己無關，也不過是個故事而已。”

他未與白衣人相約，兩人卻一起站了起來將空碗推到了木桌中央，少年道：“老板為我兩個說了這麽一個精彩的故事，我兩人也不好白受這水和故事，就說個以後的故事吧。”

茶老板亦起身，聞言，驚訝道：“以後？難道以後的故事，還能提前講出來麽？”

少年笑道：“別的事能與不能，小子不知；這件事能與不能，小子卻是知道的。”

茶老板興趣一起，道：“講！”

黑衣少年提起老鼠，和抱劍的白衣人一齊向外走，少年回頭笑道：“東海之濱，十月二十，天下之戰，戰有絕代！”

話音已落，一白一黑身影俱已飄然不見，這等罕世輕功，直叫人目瞪口呆！

茶老板捧著碗，嘴巴呆呆地張著，卻是喃念：“天下之戰、天下之戰、、、、、、、戰有絕代！”

他一時有些癡了，又忽然醒悟過來，手一松，三個青花大碗齊齊碎了個幹凈，可這愛整潔的老板撿也不撿，只是又哭又笑道：

“東海之濱！十月二十！如今只剩短短三天，卻有萬裏之遙！好狡猾的小子！好狡猾的小子！說出這種話，卻教我如何實現？唉！驚世一戰！戰則天下！可惜、、、、、、可惜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就這樣，下章可能就要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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