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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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人終於開口,青年心底微微松氣,忙跟住人。幾步路的醞釀後,他語氣軟和道:“阿成,那”他意有所指,語有疑惑,“那位,是你親戚?”

不是他非要疑惑,是他實在想不出蔣成會有這樣一個流浪漢樣兒的親戚。雖然是他家店裏的員工,但蔣成那氣質可不是一般人家養得出的。況且,這三月他早偷偷觀察過了,蔣成平日的衣服可都是些以低調著稱的大牌子。

蔣成腳下一頓,停在了櫃前。

青年沒註意,差點撞上人。他忙往後退,穩住腳後,趕緊朝人解釋,“阿成,你別誤會啊,我可不是我媽,帶個親戚怎麽了,只有她才多事,我告訴你啊,阿成,這店裏的東西你隨便給你親戚拿啊,都是小事兒。”

拉開貨物櫃門,蔣成從裏面取出空盤,預備下午開工時用。

等了一會兒,見人始終自顧動作,青年有些急了,忙欲再說。剛張嘴,就聽背著他站在櫃前的人問,“你有什麽事?”

他臉上的急僵了一瞬,隨即仍是一副笑臉。

“阿成,我來拿這個月生活費,就從你管的錢裏抽,哦,對了,我媽讓我來的,嘿嘿”他笑著強調,“我媽讓我來的。”

將三個空盤摞在一起,蔣成擡著托盤的邊轉過身。一轉身就是青年那張討好的臉。他毫無停頓的繞過人走向紅墻。

“每日的收支都有賬單,所有錢都要交給老板娘。我沒有權利給你。”

“別呀!阿成!”青年覆又急步跟上人,“真是我媽讓我來的!我忙用!你先給我吧!”

蔣成置若罔聞,還是原話。不行。

青年臉立即拉下來,“蔣成!你別太過分!這可是我媽的店!我是我媽兒子!那就是我的店!你一個打工的摻和主人家的事幹嘛!趕緊給我!”

蔣成面上紋絲不動,沈默著把托盤放進案下的收納櫃裏。

青年臉上更怒了,罵他打他都比這個強。

“蔣成!你死啞巴了!你信不信明天我就把你開了!這個月工資你也一分得不!”

“阿黑!你膽肥!竟敢罵阿成哥!”

聽見這聲音,阿黑臉上有一瞬的慌亂,即將出口的話也立即折在嘴裏。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穿著鵝黃碎花裙的漂亮小姐。小姐正雙目忿怒的站在店門處,罵完一句後,她緊接著又張開了小嘴。

“你趕緊給阿成哥道歉!要不然,我就給阿芬姨說你來打擾阿成哥做生意!看阿姨不打死你!”

原本和稀泥的話頓時嗆在口中,阿黑臉一下變得和名字一樣黑,“好啊!阿成哥,阿成哥,天天阿成哥!你阿成哥理你嗎!還天天給人送飯!人要你嗎?上趕著真不要臉!你就好好在你阿成哥身上拖著!我看到時候誰要你!最好嫁個死老頭過你的喪日子!”

破罐子破摔的吼完這句後,阿黑錢也不要了,直接沖出店去。

房家小姐從未遇到來自追求者這樣狠毒的攻擊,兩只眼睛立馬就紅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也不敢看阿成哥,把手裏的便當放在腳邊,轉身一道風逃離。

兩人的爭吵快得論秒,以至於阿黑嘴裏的阿成哥沒來得及阻止阿黑傷人的話。

這可真是糟糕的結局。蔣成想。他過去撿起店門處孤零零站著的便當,回來時,往裏看了一眼。

男人鴕鳥自保一般的整個人都縮在大衣裏,連頭也淹沒進去。

將便當放在三豎排旁貼墻的桌子上,他朝人喊道:“人都走了,出來。”

接下來,蔣成便站在原處,觀摩了整個鴕鳥出蛋的場景。

先是頭頂幾根亂毛,再是一雙茫然驚慎的眼睛,然後是一張蒼白的臉,最後才是那一截瘦細的脖子。

“出來。”他再次開口。

男人的眼睛經由聲音引導,一下落在他身上,又燙到似的,很快避開。隨後,男人慢慢的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一瘸一拐的向他走來。

蔣成見人歪歪扭扭的走姿,眉輕壓,但終究沒說什麽,轉身走出去。等人也出來後,他關上店門,領著人沿路西去。

沿著路邊狹窄的人行街道走了十幾分鐘後,蔣成停了下來。後面的人也學著人停下,兩只眼眼睛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高大肩背,逃進人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裏晃來晃去,最後還是怯怯的躲回那寬肩直背上。

“老板,兩份牛肉湯面。”

“哎!”恨不得生出八只手的老板忙碌中回頭應了一聲,都來不及看清人就已經轉頭,“阿仔先坐著!很快就來!”

蔣成沒再出聲,走到桌邊坐下。坐了一會兒,邊上的凳子始終空著。來時,他雖從不回看人,但他知道,人沒走丟。

不過,此番他終於還是要轉頭回看。

人確實沒丟。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怯慎的眼不慎正對上他回看的眼,立即慌張的跳到別處。

他看見那跳,眸色平靜,“過來。”

男人有一瞬的慌亂,好像在懊惱自己的逃讓人發現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走過去,試探的在離人最遠的地方——桌子對面坐下。坐住凳子後,一雙眼睛時不時偷偷瞥一眼對座的年輕人。

蔣成極淡的掃過身邊那依舊空著的凳子一眼,沒看對面的人,也不作多言,眼往遠眺,靜靜等著老板上面。

傍晚時分,老街人潮密集,不時有路人被擠進攤位。人之擁擠,就要出事。對面不遠處,另一家酒糟湯圓攤位上就正在上演一出。

細看之下,竟然有那位老街人尊稱死懶覺的中年老男人參與其中。看了一會兒,無非是賴賬日久不付,被攤主抓住不放的故事。

蔣成毫無波伏的收回眼。收回路上,無意與對面的人一眼撞上。

那人眼猛地瞪大,反應不過來似的,楞楞看著他。眼裏的驚驟然闖進他的眼。

而他並不停留,繼續被打斷的路。

直到蔣成移眼後,男人才回神,忙慌慌張張的躲開眼去。

然而才剛動作,對面已經收回眼的人竟覆又移了回來。

一雙看不見底的眼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

看得他一瞬間的坐立不安,緊接而來的渾身冒刺。兩手緊緊抓住大衣的料,眼早已逃開了。

蔣成什麽眼,他當然看出來男人的怯和怕和慎和僵。他定然全是看見的。

但不知為何,他沒有移眼,也許他並不在意。不過這令人窒息的視線終於還是被老板的驚呼打破。

“哎呀!年輕仔!是你呀!”一碗湯面端放桌上後,老板有些興奮的說道:“剛才沒看清是你啊!太好了!這次的面就不用給錢了!抵你上次那錢了啊!咱不能白費錢,啊。”

蔣成朝老板點頭,“好”,把那碗湯面推到了對桌人面前。

早拿住筷子的男人直勾勾盯著面的眼睛嚇得立即移開,隨後,他怯怯的看了對面年輕人一眼,又再看了一眼,實在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且腦子並不夠用,又餓得慌,遂壯著膽子,抱住比他臉大好幾圈的面碗,呼哧呼哧的吸溜起來。

在人嘿咻嘿咻的賣力吸面聲中,桌上也迎接而來第二碗。

蔣成從桌上竹筒裏抽出筷子,低頭,燙氣撲面而來。剛要夾面,發現什麽不對勁,擡頭往對面看去。

男人一只瘦仃的手抱著碗邊,一只握筷夾一大把面,已經遞在嘴邊,卻不送進。嘴巴微微張開,好像在吸氣。

人頭是垂著,蔣成看不清人的神情。見那燙面冷下,人還不送進嘴,他些微皺眉,放下筷子,直接伸手過去捏住人的下巴,往上拉。

那人嚇著了似的,一雙眼睛惶惶的看著年輕人那雙些許嚴肅的眼,僵著,不敢動。

蔣成此刻註意不上這些,露出來人的臉,他才看清人的嘴有些紅腫,且嘴邊沾有血跡。想到了什麽,他眉壓得更低,“張嘴。”

一直聽話的男人卻沒有動,哀哀的看著年輕人。

蔣成沒有去等,聲音沈下去,再次開口,“張嘴。”

男人終於害怕的張開一小口縫隙。

蔣成沒再吩咐人張大些。縫雖小,一覽無餘。滿嘴的水泡和水泡破裂的傷口血跡。果然如他方才所想。

他仍然皺著眉,松開人的下巴,將那碗面撥開。找上次的小紅領巾要了些溫水給人漱了口。又托小東西去不遠處老街藥店買些藥片來,讓人含著,這才開始吃那碗已經冷掉的面。

幾筷子解決完冷面,天已經完全黑下。該是晚上八九點。

桌上留下兩碗面錢後,蔣成領著男人走出攤子,沿原路返回。

路過面包店時,蔣成卻沒停下。男人不知道這些,只知道跟住人走。八九點時節,人非常之多,海浪湧潮一般,密密麻麻。這讓男人跟得好辛苦。

好幾次被人擠落,隱約不見前面年輕人的高大身影。虧他拼命與人潮反抗,才得覆還。

又一次浪湧,這次格外洶湧,直接再見不著那高大身影。他六神無了主,害怕起來,忙往人群縫隙裏朝前擠。

蔣成正側身讓過一個背著小孩的婦女。忽然聽見身後虛虛小小的一聲,“阿成”只一聲,再聽沒有了。

他轉過身去,正撞上一張通紅的臉。

一波人墻擋著,男人只能伸出一只手,擠出半個肩膀以上。眼裏燒慌的焦急。

見他停下來,焦急換成了哀求,低低的喊他,“阿……阿成……”被人潮稀釋過了,啜泣似的。

在人哀哀的眼裏,蔣成輕易撥開人墻,走過去,將人解出禁錮。

松開人的手,轉過身,未行,忽覺尾指一圈冰涼,他低頭望,一只瘦恪的手虛虛的握著他手指。他沒順著那截手臂往上看,擡頭,看著前方密麻人頭,邁開腿。

許是見他沒說話,又或是人群擁擠,在他前行那一瞬,虛握的手猛地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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