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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別逼我出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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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經歷了四代帝皇,朝廷的戶籍制度已經很是完善,簡單點來說,弄虛作假很難,一個蘿蔔一個坑,陳世美想娶公主,只能搞一場單方面的和離。陳世美如此一出瞞天過海,使得倒是不錯,他在京城這頭逍遙快活,讓父母綁著原配在老家當牛做馬,聰明勁都用在這上頭了。也不知那陳家父母如何的黑心肝,竟如此苛責生了一兒一女的孝順兒媳。

按說停妻再娶妻這事兒不光彩,但絕非鮮事。

本朝每年開科取士,兩榜進士二百餘人,不可能各個是忠肝義膽的君子,就最近還有個同進士嫌棄老妻色衰年邁,尋了個由頭休妻,好生在士林間出了回風頭。如今兩月過去,已沒多少人提起這事。

你追求前程,野心勃勃,譚昭覺得可以啊,但這種手段……真是讓人無法茍同。靠女人上位很光彩嗎?很驕傲嗎?

“周公子這是在想什麽呢?”

耳邊響起清脆的女聲,譚昭一聽就腦殼疼,他倒是想轉頭就走,可……“王姑娘,你這又是何必呢!”

沒錯,來人就是王嫣柔。

自從假周勤真癟三下獄之後,王丞相就退了親事,當初結親的是假周勤,身份上卻是真周勤。這事兒本來不好辦,但王丞相入獄見了一面假周勤後,回頭就找上了譚昭。

譚昭自然沒什麽意願同朝中大佬結親,爽快地就退了親,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王嫣柔就有些慘了,她結結實實地被爹爹拘了大半個月,好生悶了一場。

“何必是什麽意思,本姑娘聽不懂!”

譚昭其實明白人姑娘沒看上他,就是心裏咽不下這口氣,折騰一場也挺倒黴的,他語氣還是挺好的:“聽不懂便罷,王姑娘請喝茶。”

說是喝茶,王姑娘哪能讓個瞎子給她倒茶啊,她手輕輕一提,就飛快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聽說,你們在查那陳世美?”

“……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王姑娘生得明麗,笑起來有股獨特的爽朗味道:“其實那秦氏最先攔的,是我爹爹的轎子。原先她要進駙馬府,也就是那紫墀宮卻苦於無門,是我爹爹幫她編了戲文讓她進去,誰知道她轉頭就被趕了出來,我爹爹讓她來尋包大人,看來是真來了。”

譚昭一聽,也明白了:“原是如此,可是王大人讓姑娘來的?”

“是也不是,陳世美哪個牌面上的人物,也值得本小姐替他跑腿!”然後王姑娘就轉了話題:“周公子那晚說得跟真金似的,怎麽現在又不去江湖了?”

陳世美還真不是什麽牌面上的人物,當初他要是拒了官家賜婚,前程未知,但他不敢還搞這麽一出,譚昭也不知該說他蠢還是毒,要擱他,那鐵定拒婚辭官瀟灑啊,可他不能這麽說:“既然官家還需在下,在下如何能安心闖蕩江湖!”

“……”莫名就覺得不可信啊,這人說的真的比唱的還好聽。怕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咦?也不對,是瞎著眼睛說瞎話,想想這個,王姑娘也有些同情周勤,便也不再懟人:“公子於我也算有恩,此番我是來提醒公子一句。”

“什麽?”

“那陳世美娶的皇姑……不好惹。”

譚昭難得楞了一下:“那關在下什麽事?”

這人到底是怎麽考上狀元的:“是不關你事,但你們若要治陳世美的罪,她絕對會攔。她一開口,太後必定不會袖手旁觀,懂嗎?”

王嫣柔作為高官之女,雖然不太合群,但京城地界上的貴女她都認識,並且貴女圈裏流傳的消息全都知道。

說來本朝的公主日子都不算好過,規矩一大堆不說,青年才俊還跟躲瘟疫一樣躲人。任你高貴出身,真沒一個男子敢去追求公主什麽的。要真有那麽個想不開的,家裏老爹不動手,家裏老娘也不能忍,分分鐘抽打不孝子。

就這種條件下,大部分公主都只能和親塞外了,早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別看婚前高貴,婚後……那真不如五品官的女兒過得好。在這樣的大勢情況下,這位公主楞是走出了一條前輩們沒走的路。

靠的,就是當朝太後的疼愛。雖然不好議論皇家秘事,但臨世面的人都知道如今的官家並非太後親子,太後親子在六歲時就已夭折,她膝下如今只一女兒,可不疼得如珠如玉,哪裏舍得女兒去什麽塞外和親。

瞅著青年才俊,管你是狀元還是什麽,女兒喜歡就好。

譚昭雖然覺得包打臉怕過誰,皇帝老子照樣幹,一個公主誰怕誰,但他還是道了謝:“多謝姑娘告知。”

王嫣柔說完,喝了杯茶就離開了。她路過小花園,剛巧就碰到秦香蓮帶著一兒一女在補衣服,大概是花園裏亮堂,她邊補還哄著女兒,本來該是狀元夫人的,竟過得這般心酸……“哎呀!”

一個實心的孩子撞在她身上,王嫣柔忍不住叫了出來。不過她一個習武之人,倒是不覺得痛。

可她不覺,秦香蓮卻是嚇壞了,這姑娘打扮得跟仙女似的,身上穿的戴的比那公主娘娘都不差,這要是……她連忙拉了冬兒賠罪,卻沒想到這姑娘笑瞇瞇地並不生氣。

“沒事,小孩子都這樣的,夫人不必驚慌。”

秦香蓮原本驚慌,後聽人自我介紹說是王大人的女兒,便將擔心去了一半:“姑娘心善。”

她自從進了京,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一睡著就是各種擔驚受怕,本來好好的家散了,均州老家回不去,陳郎又這般心狠,雖然她如今到了開封府,包大人也承諾幫她,可……以後她該怎麽辦啊?

開封府衙除了包夫人都是男人,包夫人又要打理家事,沒個人陪她談心,王嫣柔本來是客套兩句,誰知道秦香蓮有些支支吾吾地開口說想問姑娘幾個問題。

王嫣柔雖然奇怪有什麽問題要問她啊,但她還是點頭了:“那夫人我們去庭院中坐坐吧。”

兩人坐定,秦香蓮讓兩個孩子到不遠處玩秋千,這才開口:“王姑娘,我是小地方來的,不懂什麽律法,這‘殺妻滅嗣’的罪名,該如何判啊?”

得虧問的是王姑娘啊,要放任何一個大家閨秀,那都得瘋,哪有人問大姑娘這個的呀,也就是風風火火王姑娘,聽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就開口了,半點都不知道委婉怎麽說的:“那大概要砍頭吧。”

秦香蓮聽了就大驚,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這、這麽嚴重嗎?”

王姑娘被這麽一問,也有些遲疑了,她對律法沒什麽研究的,但她也明白:“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放心,包大人絕對會按律法行事的。”

“……”一看就是不放心的表情。

王婉柔砸下巨雷後,還覺得辦了好事,歡歡快快地就回家了。她幼年長在江湖庵堂裏,聽的都是俠肝義膽,就陳世美這種玩意兒,不砍頭難道留著過年?

秦香蓮卻是整夜整夜睡不著了,一方面她恨陳郎負心薄幸,對她們孤兒寡女痛下殺手,另一方面又……當初恩愛兩不疑,她摸著冬兒和春妹的發旋,兩孩子都記事了,她還想冬兒長大讀書考科舉,若是鬧得這般大,這以後……

她反反覆覆想了很多,想孩子以後會不會埋怨她,想之後該怎麽過活,想……想到最後,她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想陳郎就這麽死了。

她要的是他後悔,而不是輕輕松松死了,還帶累她兩個孩子。

她辛辛苦苦這麽多年,為陳家操持了這麽久,陳家窮得叮當響,她也是秀才之女,若不是她的嫁妝貼補,陳世美哪裏能有如今的風光!

她要他,追悔莫及!而不是賠上她和她孩子的名聲!

永遠都不要小看一個女人的報覆心,陳世美一去不回的三年早已磨滅了一個女人最深沈的愛戀,她孤註一擲上京求的是一個安穩,如今這安穩她沒有,他也休想有!

秦香蓮有著自己的算計,她明白這事兒拖不得,沒兩天就去找了包大人。

也是剛好,此時包大人正抓著壯丁譚昭商討救人之法。開封府的人找了兩天都找不到韓老夫人,包大人就準備將此事告訴韓祺了。

韓祺這段時間雖然叫囂著別讓那周狀元進來,可別人來了他又不說話,擺明了對周勤掏心掏肺。包拯行事光明磊落,同樣也十分欣賞周勤,也沒拿人當外人看,直接就告訴周勤讓他告訴韓祺做好心理準備。

譚昭是沒想到陳世美這孫子這麽玩的,追殺婦孺不算,還綁架老弱,也是厲害得要上天了。

兩人剛說到此處,外頭就有人說秦香蓮求見。

苦主求見,包大人自然不會不理,他讓人進來,譚昭本要離開,但包大人提攜後輩,便讓他留了下來。誰知道留下來後……聽到這樣的話。

包大人有些驚異:“你想冬兒走科舉之路?”

當然了,這是普天之下所有父母的期望,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才能有出路,這事兒誰都知道。

可是朝廷有明律來著。

秦香蓮心頭一顫,有些莫名:“不行嗎?可是冬兒不夠聰慧?”其實冬兒早該啟蒙的,都是她這個做娘的耽誤了他。

包拯搖頭:“並非如此,而是陳世美已成為公主駙馬,按大宋規矩,駙馬領都尉爵位,其子不論是否為公主所出,一律不得入朝、參軍、科舉。”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兒子冬兒有個無比坑兒子的爹!

秦香蓮當即就有些受不住了,她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邊哭邊喊:“我的冬兒,你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啊!”

包大人看她哭得這般,心裏也不好受,可這苦果已經釀成,就是陳世美死了,冬兒恐怕也難以讀書科舉入朝。

這是祖宗鐵律,官家雖然仁善,卻不會為了個小孩駁了祖宗定下的規矩。要不說沒人敢娶公主呢,就是再得寵也沒法子的。

“也不是沒有法子。”忽而,有個清涼涼的聲音響起,秦香蓮哭得難以自抑,突然就頓住,沒有什麽能越過她兒子的前程:“什麽法子?”

“遷戶籍,陳世美自己不認孩子,夫人完全可以申請女戶。”當然還能改嫁,讓孩子上別人的戶口,喊別人叫爹。說起來這條宗法到了後世……是廢在他手裏的,那時候剛接手為了振朝綱,廢了好多祖宗鐵律來著:)。

既然廢在他手裏,他自然也知道怎麽鉆法律的空子。其實不是公主所出都簡單,只要沒人知道,就萬事大吉。如果是公主所出,那就只能認命了。

秦香蓮一驚:“女戶?”

本朝規定,家中無成年男丁,嗣子未成丁的家庭,可由女子成為一戶之長。秦香蓮自然也聽過,但她從沒想過自家會成為女戶,可如果要成為女戶,是不是就不能暴露冬兒的存在?還是真的砍了陳郎的腦袋?

秦香蓮想不好,又道要考慮一番才回去了。

等她離開,包大人有些難以言喻地轉頭看人,好半天也沒開口。

“大人是怕她動搖嗎?”

自然不是,包大人剛正不阿,從不怕人,他只是發現這位小周大人挺滑頭的。

“為母則剛,若此案定案,大人會如何判那陳世美?”

譚昭不用想都知道包大人的鍘刀下面又添一道亡魂。陳世美該死嗎?他確實該死啊,可他死了當真就好了嗎?

這真不見得,死人已死,活人的生活卻還要繼續,開封府不可能護著秦香蓮母子三人一輩子,公主死了駙馬,難道還磋磨不過一個平民嗎?貴族想碾壓一個平民,真的能有千百種法子的。

這個社會規則,就是在現代社會也同樣適用,更何況還是宋朝這種封建統治了。

譚昭並不讚同這種風氣,但古代就是如此,父殺子天經地義,官府多數不判父親重罪,反之即便這位父親做人十惡不赦,那這兒子也是壞心肝的,砍頭沒跑的。

殺妻滅嗣這個罪名看著很重,律法也有規定殺人償命,但所謂的法外容情就……十分惹人討厭了。更何況如今這情況,只是殺人未遂,包大人若當真這麽砍了陳世美的頭,他怕以後包大人自己反而裏外不是人。

生母狀告生父,衙門的大人一刀鍘了生父,社會輿論絕對偏頗,這對於一個孩子的生存太不友善了,畢竟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子告父。

“你的好意,本府心領了。只是食君之祿,本府問心無愧。”

包大人自然也明白人性最為難懂,他也明白若真定了陳世美的罪,恐怕兩邊都不討好,可他心有明燈,無懼黑暗。

系統:你看看人家,多麽偉光正!再看看你,茍紅紅!

[茍綠綠,咱自家人不嫌棄自家人,懂?]

譚昭很敬佩像是包拯這樣的人,可要他成為這樣的人,他真的不行。他這個人就這副狗樣子,心裏沒數,嘴上沒準,現在手上還沒力氣,只能瞎逼逼了。

直待到晚上,包大人歇息將此事說與夫人聽,包夫人一聽,也忍不住打丈夫:“你倒是痛快了,這你讓孤兒寡母以後怎麽辦?”

“此等狼心狗肺之人,焉能留於朝堂之上!”

包夫人:“……”這包黑子真的哪哪都有理!

“就沒有兩全其美之策?”

包大人就因為這句話,輾轉反側了一宿,淩晨微微亮,就套上衣服去敲自家公孫先生的大門了。

睡眠質量不是很好的公孫先生:……想辭職回廬州老家!

另一頭,得知秦香蓮大難不死進入開封府之後,陳世美整個人都焦躁起來了。假周勤怎麽死的,他是親眼所見的,那包黑炭說起理來,連官家都不敢開口,他這是撞槍口上了!

他慌得一比,又要隱瞞公主,又要自救,又想起那日假周勤被拖下去之前看他那怨毒的眼神,他終於……知道害怕了。

這兩年他養尊處優,雖然有時候內心有些抱怨無法入朝為官一展才華,但他已經愛上這種榮華富貴的生活了。他是絕對死也不會放手的,反正和離書已簽,他就不相信那包黑炭還能翻案!

陳世美給自己做了無數遍心理暗示,還沒等他平緩過來,公主……就氣沖沖踢門進來了:“陳世美,你竟娶過親!”

陳世美當即就否認:“公主,我不是,我沒有,你聽我解釋!”

“……那你解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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