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數風流少年(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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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昭發現自己錯了,他不該對古代的銷金窟報以淺薄的字面想法。

在和花滿樓在揚州居住時,他也曾聽朋友們說過極樂樓,傳聞極樂樓就是江南地下的銷金窟,美人金錢向來能夠吸引無數人,同樣也吸引官府的主意。因此,要想進極樂樓,必須要熟人推薦坐著棺材去。

很多人都覺得棺材不吉利,但棺材棺材升官發財,男人想縱情玩樂時總會找到各種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眼前的景象,還是震懾得他說不出話。

有那麽一剎那,譚昭手中的劍都有些不穩。難受,發自肺腑的難受,他自問並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可卻從沒想到過一個人可以這麽……踐踏別人。

黑暗中,一個個小小的石窟裏都是一個個蜷縮的身影,在系統特攝的全景下,譚昭能夠看清每個人臉上的神色,她們是麻木的,不知日月春秋的,更令他驚駭的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人殘忍地縫了起來,甚至有些洞窟裏還有兩個身影交疊的……

譚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握緊執劍的手,一劍劈在石門上,鐵劍帶出絢爛的火花,終於給這份悠久的黑暗帶來一絲絲的光亮。

“你是誰?”

譚昭聲音前所未有地冷:“來殺你的人。”

系統:茍紅紅,你不要沖動啊!你不能殺人的!

“啊——”

刺耳的尖叫聲穿透石壁帶向遠方,譚昭最終也沒有殺人,但他終於砍了別人的第三條腿。他望向男人身下的女人,她仍然一臉麻木,甚至連驚恐害怕的聲音都沒有,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遠處,層層疊疊的腳步聲正在逼近,譚昭明白自己應該現在就離開,但很多時候人的決定都是一念之差,他步入石門,隨後將尖叫不止的男人打暈,又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蓋在女子的身上,如此他才執劍站回門口,剛好腳步聲已至耳邊。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蝙蝠島!”

譚昭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地回答:“忍冬閣左紅聿,特來拜會蝙蝠公子。”

**

與此同時,楚留香和胡鐵花進入蝙蝠島的計劃卻並不順利,而不順利的原因是因為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高亞男。

三人飄蕩在一條小船上,船頭楚留香和胡鐵花從昏迷中醒來,而高亞男依然一身青衣操縱著小船朝著中原腹地急駛而去。

“為什麽?”楚留香開口。

此時,胡鐵花也醒了過來,與楚留香的淡定不同,他臉上的驚訝怎麽都抑制不住,高亞男是誰,華山派大師姐,江湖赫赫有名的清風女劍客啊!

“不為什麽,蝙蝠島太危險,我寧願你們怨我,也不想你們因此丟了性命。”

楚留香卻搖頭:“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突然發現我一點兒都不了解你了。”

“師命難違,言盡於此,香帥不必再問。”

師命?!楚留香不由得心驚肉跳,此事難道還與枯梅真人有關?

胡鐵花聽到此,終於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行事風風火火,做不得逃兵的舉動:“高亞男,你快放了我,此事與你無關,但紅聿的仇,我定要為他報了。”

高亞男的表情突然變得憐憫起來,海風將他的青衣吹得獵獵作響,許久海風才送來她的聲音:“我不會看你去白送性命的。”

恰是此時,楚留香忽地掙脫繩索,他的動作太快,這世上輕功能及上他的人有,但絕不包括高亞男。

“你!”

“得罪了,不管令師有如何命令,但我不能眼看著我的朋友去送死。”楚留香點了高亞男的穴,開口道。

“你這話什麽意思?”高亞男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胡鐵花也眨巴眨巴了眼睛,他一邊解開自己的繩索,一邊開口:“紅聿那小子沒死?”

楚留香點頭:“他此刻,應在蝙蝠島上。”

胡鐵花鐵拳一揮:“走,幹他娘的!”

高亞男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別去,就算我求你!”

胡鐵花的腳步一頓,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到船尾控制著小船掉頭。

高亞男並不是一個脆弱的女人,但她此刻眼中卻是泫然欲泣,胡鐵花看到她如此,前行的腳步就再也邁不出去了。

他掉頭,蹲在她的面前,聲音鄭重:“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草率地跟你求婚,對不起你的深情厚誼。

“那你就不要去!”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可她卻沒有挽回註定屬於江湖的男人。

高亞男心想當初為什麽會喜歡胡鐵花?對,她該死地就喜歡他這股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也喜歡與他喝酒快意行走江湖,她早該知道這樣的男人不會屬於任何一個女人,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我師父,在島上,你們當心。”

這已是她能說的極限的,當然也是她知道的極限。

她知道師父為了尋回師門重寶與蝙蝠公子做了交易,交易內容不知,但師父是站在蝙蝠島那邊的。這世上能打敗她師父和蝙蝠公子聯手的人,能有幾人?

所以,她才想帶胡鐵花和楚留香離開,只可惜……命運終究是命運。

高亞男的師父枯梅確實在蝙蝠島,但她不知道的是除了她之外,還有曾經的妙僧無花和薛衣人的弟弟薛笑人。

這是仇人大會面嗎?

譚昭在一片黑暗中不由得腹誹,當然他的心情並不輕松,因為……他最不想看到的東西變成了現實。

“為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但譚昭總有辦法讓人開口:“為什麽,原隨雲原大公子!還是,要我稱呼你一句……蝙蝠公子?”

譚昭並不想承認,但他確實看走眼了,倘若當初聽系統的話探查原隨雲的身份,估計就沒有此刻了。

系統:哈哈哈,不聽系統言,吃虧在眼前了吧!

“你果然沒死。”聲音清朗依舊,正是江湖上無爭山莊少莊主原隨雲的聲音。

在他面前,妙僧無花和殺手組織的首領薛笑人都沒有貿然開口或者出手傷人,這只能證明一點,那就是蝙蝠公子可怕異常。

“你們先下去,我與左公子說幾句話。”

原隨雲的聲音很輕,隔著無盡的黑暗譚昭看到薛笑人臉上有一剎那的忍耐,但很快他就被無花或者說是吳菊軒拉著離開,直到丁楓離開關上房門,譚昭的劍終於橫在半空中。

“你要殺我?”褪去君子如玉,黑暗裏的聲音幽幽的,像是某種來自地獄的鬼魅一般:“但我在你身上沒感受任何的殺意。”

那還不是因為他不能殺人!譚昭暗恨,但此時他已經恢覆了冷靜:“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活得很好,卻要走這世上最荊棘不堪的道路。”

“那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黑暗的可怕。當你萬分努力,得來的卻是別人的憐憫與同情後,你就明白你註定要走一條與常人不同的路。”

原隨雲的聲音很輕,從黑暗裏慢慢飄過來:“作為回報,你為什麽能那麽開心?”

一個廢人,一個沒有內力的廢人,一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墜入泥潭裏,父母死去,家財盡散,這樣的人應該失意落魄淹沒在江湖裏的,他真的很好奇。

而這一步的好奇,使得他縱容無花用蝙蝠島的名頭下了追殺令,卻沒想到……會有如今這樣的會面。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原隨雲:“說人話。”

“我沒覺得我失去了什麽,你明白嗎?”

“你覺得我會相信?”

譚昭幹脆收了劍,反正他也打不過,倒不如省點力氣:“你不得不信,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這個秘密全天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聽了,興許就會相信我了。”

“什麽秘密?”

譚昭將劍收入劍鞘,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地刺耳,如原隨雲這般耳朵伶俐自然聽得十分清楚,但很快他就聽不到什麽雜音了,因為他聽到左紅聿說:“其實我不僅是個廢人,而且還是個快死的廢人。”

“人生雖說匆匆數百年,誰都知道自己的生命會有盡頭,但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多還能活五年。”譚昭抱著劍,聲音裏是原隨雲羨慕不來的疏朗:“江湖上關於我殺死石觀音的傳聞有很多,但他們都認為我的內力是石觀音廢的,其實不是。”

“我的內力,是我自己親手廢掉的。”

“你……”原隨雲真的驚訝了。

“我考慮過之後要面對什麽,但我覺得我承受得起。如果可以,我希望左紅聿一輩子都不要遇上一個叫做石觀音的女人,但既然遇到了,那便殺過去。”譚昭望著一片黑暗,精準地直視對方的眼睛,即便他知道對方看不到:“我以前以為你懂,但現在我發現——你不懂。”

“你懂什麽!你……”

“我們,打個賭吧,如果我贏了,你就解散蝙蝠島,如何?”

原隨雲嗤笑:“那於我有什麽好處?”

“我與你光明,怎麽樣?”

原隨雲再也無法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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