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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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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好久不見

夏蟬冬雪,時光鬥轉星移。

三年已逝,良人已辭四年。

這年年關過後開朝,眾大臣遞上了問安的折子,再奏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後慕容白便散了朝。

這幾年,她身子早大不如從前。

李德全在一旁問她:

“皇上,回長生殿麽?”

她點點頭,正欲起身時卻見邳森著一襲布衣進了殿。

“臣有事奏請皇上。”

“都下去吧。”她眼睛看著邳森,卻對宮人們道。

該來的,總會來,不是麽?

“諾。”

眾人退下後,她對邳森道:

“起來吧。”

“臣邳家與慕容氏曾有三世之約,而今皇上已然君臨天下,三世之約已到。臣邳森,懇請辭官歸家。”邳森端端的行了一禮,道。

慕容白並未回答這個問題,目光看向殿外,笑了笑,她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才會讓她身邊的人這般待她。縱橫走了,自小伺候她的小桃子請旨前去守墓,失蹤多年的琳瑯不辭千裏來到王都送信,現下僅有的邳森,也終於在這吃人的宮裏,呆不下去了。

她的笑也不像多年那般明媚,經歷過失去摯愛之痛後,她連笑,都是苦的。

很久沒笑過了,也許對著那人曾經的友人,她才能夠嘗試著去微笑。

“知道麽?朕這一生,有兩件事做不到——不知來生,不回曾經。”良久,她輕聲道。

清冷的嗓音在諾大的大殿裏響起,帶著的是無盡的渴望與悔恨。她做到了很多人都沒做到的事,可她最想做到的,卻怎麽也做不到。

旁人不會懂她是多想能做到這兩件事,若她能回到曾經,她很想在二十三歲那年告訴那個人:

其實她也好喜歡她。

也許那樣的話,後來的很多事就都會變得不同了吧?

若她能知來生,她願放棄一切與她從頭來過,只是下一世,要讓她來寵著她愛著她,讓她知道...她對她的情意,連同這一生的情,統統回報給她。

倘若能重來一次,該有多好?

她悔了,真的悔了。

曾追求了三十二年的夢在良人扶靈魂歸的那個雪夜裏破碎了一地,她用顫抖的指尖去描繪心上人好看的容顏,而夢魘中,她卻聽到了故人的嘆息聲。

君臨天下?又有什麽用呢。

她曾經苦苦追求的,真的到手後,她卻悔恨交加。

倘若能重來一次,該有多好?

“皇上可懂愛情?”邳森在長久的沈默後終於開口道。

愛情?

她怔了一下,失了神。

愛情——她曾在很多年前得到過,卻被她無情的摒棄了。那時的她以為,情愛是世上最無趣的東西。因為這樣...所以她才傷了一顆赤誠之心。

愛情......

她怎麽配懂?

“既然不懂,那麽像皇上這樣的人,又有什麽資格去做那兩件事情呢?”邳森擡頭看著慕容白,淡淡地問道。

她垂下眉,面色洞空無神,聽著邳森對她的質問,自己只能以沈默相對。

對啊......她有什麽資格去說,去做那兩件事?

回到曾經......她難道選擇的不會與從前一樣麽?知道來生,她又憑什麽再去束縛她呢?

又能怎麽樣呢?

就算她君臨天下了,可那個人,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麽?

這天下,又有什麽用呢?

邳森看著坐在龍椅上的人,慕容白,這個女人,她一生名垂青史,權傾天下。然而在終於成了這天下的主人後卻一點也不快樂。

如若不然,為何她自那人走後就再也沒笑過?

血染江山再如畫,終歸是少了一人。

可憐,可笑。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後悄悄地退出了議政殿,他幫不了慕容白,因為他也怨慕容白。

怨她當年不識真心,讓思慮等了一生。

解鈴還須系鈴人,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邳森留信辭官走後,慕容白在議政殿裏靜坐了一夜,同四年前那個雪夜裏一樣。她靜靜地坐著,回想著曾有過的幸福,手裏攥著那封信,四年的悔恨與思念終於決堤了。

她想她大概是幸運的,因為從始至終,那人都一如既往的深愛著她。

她想她大概是悲哀的,因為從始至終,她都沒來得及給出該有的回應。

大喜大悲,大徹大悟。已透支多年的身子骨終於熬不住了,咳出的那灘烏血,在晨光的照耀下,閃著病態的紅,似在告訴她,自己的審判終於要來了。

這一病就是幾月,來勢洶洶,朝中禦醫皆無對策。

深夜故人入夢時,她想,此番之後,那人可還願等她?

大秦帝國三年二月,放榜天下尋醫;慕容清言以皇太弟身份監國。

秦帝皇宮長生殿

已是二十歲的慕容清言俊眉朗目,立在慕容白的床榻前,認認真真地向他尊敬的皇姐匯報朝中大小事。

慕容白睡在床榻上,她好看的容顏帶著病態的蒼白,聽完慕容清言的話,她淡淡道:

“朝中的事...你...便自行作......作主。”

慕容清言緊了緊手心,他低頭,不言。

兒時的沈默到了弱冠之年後似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

半晌,他才啞聲道:

“皇姐......會好的。”

慕容白輕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好?好了又怎樣?

不好又怎樣呢?

於她而言,她的人生,僅有的意義便是能再見故人一次,那句她忍了十四年的話,多想能親口問她。

思慮,你還肯給我,這個機會麽?

“現下......幾月?”

“三月了。”

“三月......”慕容白眼底有些失神,低下頭,她喃喃道,“我遇見...她時,便...便是三月。”

而今,那人卻早已不在。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曾幻想過的所有美好未來到最後卻是生死無話。

時光翩然輕擦,焉然回首,只道歲月有多長,深情有多久,思念有多長。

——誰,又知道呢。

她眼角劃下兩行清淚,也終於明白了,她欠思慮的,怎麽還,也還不清了。

聽了慕容白的話,慕容清言陷入了沈默,他記得那個人,那個人是整個秦朝最禁忌的人。她有好看的眉眼,溫和的笑容。——那是他皇姐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是整個大秦都愧對的人。

故人已辭,良人已逝。

他還記得那年先生在若非殿的院裏教他劍法,他的皇姐在樹後凝視。其實......皇姐也很愛先生。

可她不能愛。

作為大秦的王,她不能愛。

而今那人已故四年,皇姐......終於撐不住了。

“我這一生......”慕容白蒼白的容顏揚起最後一抹微笑,緩緩道,“都欠她......”

還不清,也還不了。

她這一生都為君臨天下,太累了,現下她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休息下,也許便能,找到她了。

一定要找到她啊…因為奈何橋上,夫妻二人可是要一同走過。等到來生的時候,她要與她再好好的愛一場,換她來寵,換她來疼,只是她再也,不負她了。

她垂下目光,緩緩閉上雙眼。

“皇姐!皇姐!!!”慕容清言仰天悲吟。

無言應聲。

宮人們長跪於地,低聲渧淚。

這場陰謀裏的愛恨情仇,就此落幕。

花開花落,追憶往昔。

“鐺——鐺——鐺!”鐘鳴三聲。

秦皇宮哀悼:

“皇上——駕崩了!”

大秦帝國三月廿一,秦帝慕容白病逝帝都,舉國哀悼,享年三十六歲。

皇太弟慕容清言即位,國號縱橫。

鬼谷山通天峰

橫一拿著秦國傳來的消息來到通天峰掌門處,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進。”

橫一推門而入,窗邊站著一個正在看窗外雲峰的身影。那人一頭白發,模樣卻才二三十來歲,身子不再似少年卻也依舊修長。

橫一對那人行了行禮,喚道:

“掌門師兄。”

那人回過頭來,依舊是好看的眉目,目光卻是如此滄桑。也對,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麽看不透的呢?

“何事?”她淡淡道。

“秦國消息。”

那人依舊是淡淡的神色,無悲無喜:

“念。”

“大秦帝國三月廿一,秦帝慕容白病逝帝都。”

橫一端端的行一禮,雙手將信奉上。

半晌,她終於伸手接過那封信,忍著情緒垂眼親看,是這麽寫的,一筆一畫寫著的:

大秦帝國三月廿一,秦帝慕容白病逝帝都。

…病逝,帝都。

她一口甜血忽然湧上心頭,一個踉蹌跌在了地上,張了張口,吐出的話卻不成句。

“病逝......”

病逝帝都。

死了?就這麽沒了麽?明明上回她君臨天下時去看她,她還那麽意氣風發。

怎麽就…沒了呢。

她左胸的那個已然好全的傷口忽然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劇烈的疼痛讓她的大腦開始缺氧,不大一會她就產生了眩暈的感覺。

四年了......她還是在在意那個人......

病逝...

病逝......

死了麽......我們的糾纏......完了麽?

慕容白,我......終於可以原諒你了麽。

我們終於,可以從頭再來了麽。

只是這一次,又要,等幾個十四年呢?

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她忽然記起自己十七歲交劍下山的那一年,在夕陽中那人修身長立,風華絕代,她道:

“在下秦君慕容白,見過先生。”

遇見她,緣來。她一生都折在她手裏。

離開她,緣散。從此舊人不負再相見。

而現下,這場持續了她整個青春年華,讓她滿盤皆輸的愛戀終於以死亡畫下了句號。

原來時光已然過去了這麽久了,可緣起緣滅,我從未得到過你。

恍惚中,思慮好似看見一身黑色長袍只有二十三歲的慕容白從外面推門而入,輕輕地走到她的身前。

她笑了笑,問道:

“欣然,我......終於,可以...原諒你了麽?”

慕容白淺笑不語。

她緩緩閉上眼,慢慢地伸出左手,在一片夕陽中她終於牽住了那人的手。

慕容白,你不來,我不走。

帝都郊外

一名穿著墨黑色外衫的青年男子看著身前站著的女子,她撐著把三十八節竹骨傘,絕代風華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現下,她已放下一切,該去尋那人了。

邳森留給她的信放在她的懷中——那是她所有的希望。

“皇姐......”男子沈默道。

“清言,我現下只是慕容白。”她輕聲道。

慕容清言抿了抿嘴,眉間緊皺:

“阿姐此去,還會回來看言兒麽?”

慕容白淺笑道:

“你長大了,秦國交給你我很放心。你會是名好皇帝的。還有無兒,你照管好她。”

慕容清言點點頭,悶聲道:

“可我是阿姐的弟弟。”

“她是我夫君。”慕容白淡淡道。

清言嘆了口氣,放棄道:

“阿姐此去......諸多小心,代我向先生問好。”他頓了頓,“其實阿姐,也很愛先生是麽。”

慕容白淺笑不語。

清言上前抱了抱他的長姐,低聲道:

“去吧,去找她吧。姐......你要幸福。”

慕容白回抱住他:

“會的。”

這次,她要將所有的情意都回報給她,又怎麽會不幸福呢?

三個月後

鬼谷山通天峰

橫一向掌門匯報好近日門中大事,正欲退下告辭。只聽見縱橫喚住他:

“今夕何夕?”

“回掌門,今日七月初七。”

“乞巧節麽......”縱橫低聲重覆道,回過神卻斂起神色對她師弟道,“我知曉了,你先下去吧。”

“諾。”

待橫一走後,縱橫便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到了通天峰的觀景臺,她便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她少年白發,眉眼依舊如當年,只是眼裏充滿了滄桑。

她擡起頭,看著傍晚時分的天空:白雲蒼狗,萬物不仁。時間......過得好快。

她憶起十幾年,那時她還年輕,也是乞巧時節,她年少不知愁。而今全都做了一場空,好似夢一場。

晚風揚起她白發,幾縷發絲掃過她已不再年輕的臉。她低低地苦笑了一聲:若真是夢一場,那便倒好了。

因為夢醒了,人便不會再痛了。

可惜......那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切,雖然讓她痛卻也讓她快樂著。只是不知心裏的那人,而今又在何方......

慕容白,慕容白。

她低下頭,然後閉上雙眼讓自己的思緒飄回那個似夢般的記憶裏。

也不知過多久,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的聲音。

沙,沙,沙。

有腳步聲朝她走來,她側過耳細細地聽著。晚風中似乎有種她熟悉的白蘭花香味襲入她的鼻間,熟悉的慌亂襲卷她全身。

沙,沙,沙。

來人停下腳步,她睜開雙眼,看向來人。只那一瞬,一眼萬年。夕陽如血,天邊彩霞落在來人黑色的袍子上,尤如鍍上一層金邊。

十四年,彈指揮間,放下紅塵尋得良人,再相見時,命運的齒輪卻回到了她們初見時的模樣。

只有這般,她們才能從頭來過。

一樣的開始,卻是不一樣的結局。

她靜靜地瞧著來人,不言不語,而來人卻是淺笑道:

“我走過你來時的路,一步一步。也去過你說的所有好地方,但沒你在,終歸是難看的。”她頓了頓,擡眼直視那人道:

“我懂得的晚,現下還有機會知道嗎?”

“為什麽要來?”她看著來人熟悉的容顏,半晌,輕聲問道。

來人朝她走來,依舊是最美好的模樣,她眼裏折著光,落了一地的繁華:

“答案很長。”

“有多長?”

來人聽了她話,風華絕代的容顏在晚風中低眉淺笑。她看著那人好看的眉眼,目光流轉千回,她一步步向心中念了許久的人兒走去。

一步,又一步。

橫跨了十四年的情意,如今她要親手回報她。

“長到我要用餘生來告訴你。”她走到那人身前,輕聲道。

那人眉間全是愛意與溫柔:

“好,那便用你的餘生告訴我罷。”

十四年的等待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還好,一點也不遲。

慕容白,你來了。我便再也不用等了。

餘生還很長,你若在,便是我所有的期望。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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