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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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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誓言

長生殿

慕容白從清雅軒回來的時候,已然是醜時了,那條路,她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回到長生殿時小桃子迎上來,急聲問道:

“王上,您這一天去哪了?”

她搖搖頭:

“孤乏了,都退下吧。”

“諾。”

小桃子看了看她,神色有些擔擾,慕容白皺著眉,擺了擺手:

“下去吧。”

“......諾。”

她推開門,進了內室,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影子落在諾大的屋子裏,顯地有幾分寂寥。她張望了一下四周,這裏只有她一人...她在門口站了一陣子,然後進了屋,關上門,緩緩地向裏走去。

桌上的茶杯還被人隨意的擺著,屏風還搭著一件外衫,果盤依舊淩亂——這裏還同三個月前一樣,盡管她盡力地去維持著它原來的模樣,可事實上它早就不再以前的樣子了:茶杯裏的的半盞溫茶被下人換了又換,早就涼透了;屏風上搭著的外衫被宮人洗了又洗,衣角邊都泛起了白;果盤裏的東西被擺了又擺,努力地擺回原來散亂的模樣;

她走到書桌邊,桌面上還擺著那人在這裏看的書,頁數還是那一頁,只是看書的人早已不在。

上回,她也是這樣離開了很久,後來她回來了...而這回呢?她還願不願意回來呢?

她坐在那人以前坐的位置上,左手支著下巴,側著身子,學著以前每晚當她晚歸時那人等她時的樣子,擡眼看去,正好對著門口。

她眸裏閃過一絲笑意:

難怪每次那人都能一眼看見她,然後歡歡喜喜地迎上來問道她:

“回來了?”

她頓了頓,心裏嘲笑道自己,什麽時候起竟變得這般矯情的模樣了?她仔細地想了想,忽然發現好像自見到那人起自己就變成這樣了,變成一個有感情的人......她皺著眉心,這樣的她,冷靜之後想來,忽然背後生起一股寒意:原來她已然這般不像自己了。

她擡頭看了看前方,正對著的是內室的大門,但與書桌還有之間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這段距離裏只有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紗簾隔著,別的什麽裝飾都沒有,紅色的木板在燈光下隱隱約約透著黑暗的顏色,在這片開闊的地方,她曾為她跳過一支驚鴻舞。

同樣的,她們曾在這兒決裂過。

因為她曾親口告訴她:

“鬼谷縱橫,孤不會愛上你。”

而當今日她去尋她,見到她與蘇域並肩而行,那般美好的模樣,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與她總是相差的地方在哪裏了。

蘇域是她師叔,她卻可以笑著讓蘇域讓其幫忙燒洗澡水。她是她妻子,她卻對她客氣而禮貌。

她靜靜地坐在那裏,她想,她一定很恨自己是王。

她也恨自己是王。

她曾有很多個瞬間回過頭看見那人帶著溫和的目光凝視她時,在聽見那人笑著同她講外面的世界時,在那人語氣裏全是對與她一起簡單未來的渴望時,她多想告訴她:不若我不做這王了,陪你乘葉扁舟,痛痛快快地去觀這大好河山去!

——但她不能。

她不能說,說不出口,有些責任是一出生就必須要肩負的。她有很多個言不由衷,就像那人問她是否愛過她時,她只能故作冷漠地回道“孤不會愛上你”一樣。

她腦裏閃過很多畫面,有她兒時父王對她的教導,有在鬼谷山下初見那人時的驚艷,有慕容文笑著靠在她肩頭告訴她,只要她要的,他什麽都給,包括他的命......她緩緩擡起手,垂著目光,這雙纖細素白的手沾過多少人的鮮血,她已然記不得了,但她還記得那人牽著她手時的體溫。——那種溫度像蝕人心智的蠱毒一樣,能讓她變成個傻子,盡管在心底她是願意變成傻子的,可她知道,這大秦,需要的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王,而不一個被情愛侵蝕成傻子的女人。

沒了她慕容白,大秦依舊是大秦,只是這江山卻再不是她慕容家的了。先王臨終前,讓她跪在床榻下起誓,她還記得發的那誓,那個讓她不能痛快直接明了地回應那人的愛,讓她親手推開最愛她的人的誓言。

她說:

“我慕容白,以慕容血脈起誓,此生以秦為己任,天下一日未歸為我大秦,我一日不尋良人。若有違此誓,生生世世伴我所愛之人不得善終!”

油燈搖曳著,晚風從窗邊吹了進來,她忽然打了個冷顫,瞬間從回憶裏驚醒。頓了頓,下意識地伸手去拉身上那人為她添來的衣,卻摸了個空,手僵在半空中,她頭緩緩低下,發絲散開,覆了半張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覺得缺了些什麽,可卻老記不起來,最後想了很久才想起,原來缺的那人早已不住在這裏了。

這裏只有她一個人,住著。

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發著呆,夜很長,人很多,她故事很多,卻無人可說。

那日之後我便很少再與慕容白相見,即使相見那也是因為推脫不開的理由需要我這個王君出席的場所,當著眾人,我們客氣禮貌,相敬如賓。開始的一次散宴之後她還曾與我一同離開太和殿,雖然我們沒說過一句話但氣氛好歹還不錯,然而當我在殿門口看見正迎著她出來的謝長君時才是忽然清醒了過來,我自見那一次他為她寒來添衣後,便再未與她獨處過了。

每每那時,我一個人從清雅軒走到太和殿,末了從太和殿走到清雅軒。一去一回,抵了王宮最遠的距離。

走多了,就不想了。

出汗了,便不痛了。

時光荏苒,我已然在清雅軒住了很久很久,非旦無趣反而住得越久心裏便越喜歡,在歲月的洗禮裏,我莽撞沖動的性子靜了下來,蘇域曾笑著打趣我長大了,我反駁說我也該長大了不是嗎?在漸漸地放下了那些煩人的事後,我便沒有再關註過有關於慕容白的所有消息,也沒有再關註秦楚之戰的進展,未糾結那些雜事,心寬體漸好,本來了殘破的身子在清雅軒裏倒真的養好了不少,別的不說,就無緣無故咳血這毛病終於是不犯了,只是身子依然清瘦。

我安安靜靜地呆在清雅軒,得空了便教教清言,日子過得還好。後來想起這段日子時,我唯一慶幸的便是還有蘇域與七十一陪我,他們陪著我,我不孤獨。

外間的事我已很久未過問了,花開花落,日升日降,幾度輪回。在那一方小地裏,我一度以為時光靜止了,我還永遠停留在二十歲,每日清晨醒來七十一會同在門前喚我吃早飯,蘇域會穿著那血紅色長衫施施然走到小院裏,叫我給她舞劍看。然而當那日七十一面色沈重地推開門,走到我面前告訴我秦已大敗楚軍,生擒楚王室時,我才忽然驚覺我已然二十三歲了。

那是秦王白十二年八月,七十一告訴我一月前楚王已逝,楚太子繼位,繼位不足十日卻被秦軍破了王都,生日擒了楚王室。我聽到這兒時心頭忽然有難過,楚王死了......上回見他他還精氣神很足地同我說話,結果轉眼就沒了。

興許是覺察出了我的傷感,蘇域站在我身旁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給了我一個寬慰的眼神,我定了定神。

七十一繼續道:

“依嫂...秦王的性格,楚王室怕是兇多吉少。”

我沈默了下去,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楚王室們兇多吉少也正常。但我還是有些不忍,雖說楚王室們與來話可有可無,可畢竟...楚王......是我的父親。

我忽然想到了什麽,問道:

“單寒飛呢?”

“也被擒了,你可別忘了秦是以什麽理由打的楚。”

我不說話。

蘇域在一旁看著我,目光沈沈。

“我去找她。”我忽然說道。

“阿縱...”蘇域叫道正欲往外走的我,“你還有我。”

我心頭一暖,回過頭對她燦爛一笑。

我到了禦書房,問道在外面當值的宮人:

“王上在裏面麽?”

許是我太久未出現下世人眼前,那宮人竟是楞了一下,過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我說了什麽,急忙點頭道:

“回王君陛下,王上在裏面。”

我止住了正欲進去通報的宮人,深吸了一口氣,提步上前走去。

推開門,我走進去,揭開紗簾,便看見坐在王座上正專心批著奏折的慕容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絲毫沒有變化。

上回見她時,好像是在除夕夜裏的那場國宴上,匆匆一遇,而今已然大半年了。

聽到腳步聲,她皺著眉擡起頭來,見到是我,她楞了一下,隨即猛然站起身來,向來風輕雲淡的臉上布滿驚喜,身子無措地擺著,能看出她的不自然。

過了許久,她才想起從書桌邊走出來,向我走了兩步,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止住了身子,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是半天都沒說出來,只是靜靜地瞧著我。

我忍著情緒對她笑了笑,問道她:

“在忙?”

“...沒,尚可。”

“若是忙便先忙吧,我等你便是。”

聽到我這樣說,她忽然折回身將奏折全推到一邊,有些還落到了地上,然後轉過身對我淡淡道:

“不忙。”

“......”我有些好笑,但想到正事又不能笑,我沈默了一下,問道她,“我可以尋你幫個忙麽?”

她怔了怔,頷首:

“可以。”

“楚國戰敗了...楚王室的人你打算怎麽處置?”

“殺了,以絕後患。”她淡淡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

“能不能...放過項瑤和單寒飛?”

“項瑤?”她重覆了一下這個名字,冷笑了一聲,“若不是她這個公主,秦軍恐還是不至於折這麽多人。”

我看著她眼底的寒意心中一沈,頓了頓:

“放過她們......行麽?”

她定眼看著我,臉沈了下去: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張了張口,不知道怎麽說。我不能將我的身世告訴她,又無法勸說她,因為在我心裏是明白的,一個國家若是戰敗,不除盡王室的成員怕是後患無窮...向來以國事為重的她又怎麽可能因為我三言兩語就放虎歸山呢?我心中有些焦慮猶豫,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才能讓她放了項瑤她們......放了那個與我身上流著同樣血液的人。

我不想,她手上沾上我親人的血。因為我怕那樣的話我們就不能回頭了。

她向我走來,在我身前站定,細細地打量著我,忽然說道: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說過話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自那次她來清雅軒找過來我後,我們之間隔著的便不是一星半點的距離了。我想起她方才見到我時的欣喜,那樣下意識的神色,是不會裝出來了,心中又是一陣疼。

到底,該怎麽辦?

她忽然伸手拉著了我的手,我詫異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她卻是黑眸寂寂生輝,眸色清亮地看著我:

“你能來找我,我很開心。”

我心中一痛,我不知道這三年裏她是怎麽過來的,但我知道這三年裏我是有多渴望著她溫度,現下她拉著我,我整顆心都開始顫抖了起來,就在我將忍不住要去抱住她時,我忽然想起了她三年前對我說的話:

“孤不會愛上你。”

我僵住了身子,猛然將手從她掌心中抽出,轉過身,道:

“我...先回去了。”

還沒邁出步子,她就拉住了我的手臂,我頓了頓,回過頭,面色沈默地看著她。

她閉了閉眼,定了定神,然後再度睜開眼看著我,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麽,我竟在她眼底看見了一絲慌亂。

“我......唔......”我剛開口想說離開,她便忽然吻了上來,強勢地不像話。

我怔了半天,反應過來後立馬推開了她,後退了兩步,定定神,穩住狂跳的心,看向她。她卻是眉目淡然,但卻是抿著薄唇,像極了一個得不到心愛糖果而犯了倔的孩子。

“你......幹什麽......”我問道她。

她看著我,不說話,卻是再度起身吻了上來,這回我怎麽推也推不開,又或者是我根本不想推開。

僵了半天,我還是順著自己的心慢慢地回應起了她。

她抱著我的手緊了緊,閉著的眼,睫毛輕顫,我抖著雙手捧著她臉,輕輕地回吻著她。

興許是太久未與人親近,又或者是她存了心思來誘惑我...這一吻便是天雷勾地火,等我回過意識時,我已然解開了她的腰帶,左手還在她胸前。我頓了頓,眼底恢覆了些清明。她卻靠在我肩頭低聲道:

“去......隔間......”

倏然,我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就白了,一團火氣直擊我腦門,瞬間迷了心智。我橫打抱起她,一句話不說,抱著她走進了她平日批折子累了休息時的隔間。將她放在床榻上,欺身壓下去,不知道為什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我在她與謝長君大婚時的門外聽到的那席話,我眼角泛起了紅,死死地盯著在我身下頗意情迷亂的她:她到底,擁有過幾個人?

她見我瞧著她,面容卻是難得的清秀溫柔,我眸色一沈,再度俯身,吻著她,在她耳邊啞聲道:

“慕容白?”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將我往她身邊壓了壓,聽道我的話,她輕闔著雙眸,眉目忽噙起了淺笑:

“對。”

我腦裏一片空白,聽到她的回話,我有些神經質地喃聲道:

“你是王......”

她忽然沈默了下去,手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不言不語。

我偏頭咬了一口她的脖子,聽到她吃痛的聲音後我眼角的紅色越染越多,紅了我整個世界。掌心隨著她身體的曲線不斷往下,然後來到那扇閉的門前,頓了頓,整頓好心情,上前輕輕地叩開那久掩不開的大門,闖入一個我曾擁有過,後來又失去,現下又再擁有的世界:那個世界如此溫暖,溫暖到瞬間融化了我那顆已冰封許久的心;卻又如此潮濕,泛濫著我所有的感觀,像眼淚滴在掌心般的濕潤浸入骨間;而又如此狹小,世間萬物蕓蕓眾生,單單只容得下我一人的闖入。那麽自然,那麽理所應當,就像它本來就是我擁著的一樣。

我以為我失去過,可事實告訴我,它只屬於過我。

因為我的闖入,她的長腿曲了起來,倏然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呼出,扯著床被的手因用力而泛起了白。

她在我手心,我緊緊握著她。她的疼是因為我,她的笑是因為我,她的癢是因為我,她的淚是因為我。

全部都是因為我。

從來沒有過的,她給了我最熱烈的回應,來來往往,不休不止,然後便沈淪下去。

沈淪,沈淪。當作死前最後的一次盛宴,我們抵死纏綿。

油盡燈滅,時光偏然輕擦。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睡顏,凝視了她很久很久,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我統統要記住,記得個清清楚楚,這樣才能即使在夢裏也能清晰完整地看見她。

“我的王......”我吻著她額頭輕輕道,“我的王......”

“我是你的...你的王......”她蜷縮著身子在我懷裏,緊緊地貼著我,在睡夢中指尖還勾著我發梢,嘶啞著嗓音含糊道。

那是她第一次直接明了幹凈果斷地回應我,她是我的,是我的王。

高高在上,萬人景仰的王。

我擁有過,失去過,惶恐過,掙紮過...最後在她面前一敗塗地。

她得過,利用過,猶豫過,冷漠過...最後在我面前潰不成軍。

我們之間的這場對弈,落子前,我們用渴望迎接著對方的靠近,想要用愛擁抱著取暖度過這場寒冬;落子後,我們用淡漠無視著對方的付出,想要用恨來磨平撫去那場相遇。

她從來不肯輸,我從來不肯讓。

所以我們在靠近之後便會發現對方所與生俱來的匕首是有多鋒利,它不僅傷了對方,還傷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用匕首刺入的是她的白月光。

她用匕首刺入的是我的朱砂痣。

起身,輕手輕腳走到書桌前,寫一份詔書,然後蓋上慕容白的王印,弄好後放入衣間貼身藏好。再回頭看向床榻上安然睡去的人兒,她睡得很沈,很香,像個孩子一樣。我淡淡的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

而我們所有的不歸路,就是從那時開始踏上的。

秦王宮長生殿

慕容白醒來後已然是酉時了,夕陽西沈。她從床上坐起,被子從身間滑落,露出布滿吻痕的身子。她頓了頓,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些微紅,她擡頭看了看四周,在沒有見到那個人的身影後她忽然輕啐了一聲。

她穿好衣,走到書桌前,將折子從地上撿起,重新擺好,坐下再度開始工作,同那時的她不同,她臉上掛滿了笑意。同時心裏還在偷偷地計劃著今夜去清雅軒,是不是可以敲響那扇門了呢?

她正想著,一個身影便推開了門,走了進來。聽到聲音她笑著擡頭向門口味看去,見到來人,她頓了一下,笑意淡斂,道:

“長君怎麽來了?”

謝長君行了行禮,對慕容白笑了笑:

“我是來尋王上一同用晚宴的。”

她心裏有些煩躁,生怕這時候那人忽然進來瞧見了謝長君,她可不想好不容易好轉的關系又僵硬了。但面上卻是不顯,她起身起到謝長君身前,笑了笑,對他道:

“孤批完這些折子便同你一共赴晚宴。好麽?”

“很忙麽?”

同樣的問題,她卻是不同的回答:

“是有些忙,長君先回去罷。晚些時候孤便來永安殿尋你。”

“好。”謝長君笑道。

她亦是淺笑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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