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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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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命懸一線

出了李府,天色已暗,華燈初上。尋思著李府距王宮甚遠,於是我便走近道,一路拐彎竄巷,邊想著事情。走著走著忽地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我停下身,警惕性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沈聲道:

“出來!”

話音剛落,只見約摸三十四個黑衣蒙面殺手提著刀從暗處走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心裏大叫一聲不好,他娘的,千算萬算想不到會有人膽子這麽大,買殺手來要我的命!我得罪誰了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神色冷峻地盯著那些個殺手們,額間都冒出冷汗了。三個四個殺手我還能對付,七個八個勉強能行,若是全盛時這些人根本不夠我打,可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我這殘破虛弱的身子對付這三四十個全副武裝的殺手們...思慮我辦不到啊!何況我還手無寸鐵......

這回玩完了。

“何人所派?”我沈聲道,要死也要死個明白。

為首的一名男子冷聲道:

“拿人錢財,□□,還望公子見諒!”

我一邊暗中觀察四周一邊對他們道:

“你們可知本君是誰?速速退去,本君可饒你們一死!”

“哼!”只聽一聲不屑冷哼,寒光一閃,眾人便朝我攻來。

我側身躲過一劍,還未看清劍在何處背上就是一涼,剎時劇烈的疼痛從背上襲來,我一腳踹開近身與我糾纏的那名殺手,奪下他的刀,回首對著方才刺向我背部的人就是橫著一刀,咬咬牙,忍著疼。這些年在宮中生活得太好,背上受得那一刀差點讓我疼暈過去。眾人見我受傷,一時像發了狂似的又朝我攻了上來。逼不得已,我只得正面迎敵,即使我使出了縱橫劍術已難敵眾人,人數太多,又訓練有素,攻防有序。兩柱香過去,我已身中數刀,可對方只倒下了四人。

我捂著腹部,提著刀與眾人對峙著,腹部的傷口不停地在滴血,猩紅的液體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像是我生命的倒計時般。

“你若投降,可保你全屍。”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道。

我啐了一口血,不屑道:

“我自幼師從鬼谷門下,什麽都學,可偏沒學過投降二字!”

男人冷笑了一聲:

“好!”對眾人道,“殺!”

這回我就沒那麽幸運了,那會還能憑著速度占幾分勝算,而現下傷勢過重,我連運輕功的力氣都沒了。我咬牙擡刀擋住迎面而來的那一刀,卻落了空被人一刀刺穿腹部,新傷舊傷一起,失血過多我臉色煞白,不到半刻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眼看著對方手起刀落劈向我命門,我心頭一跳:沒想到我居然會死在別人暗算手裏!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襲,我定眼一看,只見提刀刺向我的那幾人胸口已中箭,一口氣沒提上來,已倒地身亡。

我心頭一喜,天不亡我也!忍著疼從地上爬起來,只見一個白色身影使著一套流暢的劍法攻向眾人,我定眼一看,吐了一口汙血,攢著力氣道:

“七十一!你能再遲點來嗎?!”

說話間又是一人擡刀向我砍來,還未等我有所動,一把匕首迎面便刺向他腦門,七十一在我身後喊道:

“師兄你要死也躺著死!爬起來送命嗎!”

我一聽這話,就著傷勢過重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才不起來挨刀砍呢!

七十一奮勇殺敵,看來那時將他丟在深山老林裏與野獸為敵是對的,我喘了一口氣,視線有些重影,我知道這是失血過多人之將死的征兆,甩了甩頭,努力地讓自己清醒著,我可不能死在這破巷子裏!

然而意識終歸是抵不過身體的虛弱,眼前漸漸陷入了黑暗,臨前,我聽見七十一氣急敗壞道:

“師兄!”

——呦,這小子還挺關心我的。

然後便暈了過去。

等我再度醒來時是什麽時辰了我並不知道,我是被顛簸醒的。七十一背著我一跑狂奔,瘦不拉幾的他背上的骨頭把我硌得慌,我吐了一口血,氣息微弱道:

“去......去哪?”

“師兄你醒了?”七十一高興道,“你千萬別死啊師兄!我馬上帶你回王宮,找禦醫給你治傷......”

他聲音忽然帶著哭腔:

“千萬別死啊你...死了我就沒玩的了......”

“......”

我咳了一口氣,意識不清道:

“縱七......陪你啊......”

“可七師姐光騙我錢啊!”

“......”

我不死也被你氣死了。

“師兄你別死!要死也先告訴我你的那些古董和值錢的寶貝要留給誰啊!師兄師兄!王宮到了!撐住啊!”

我瞇著眼看了下朝我們沖來的宮人:

“怎麽回事?”

“啊!是王君陛下!”

“快!快去稟報王上!”

“去找太醫啊......”

我扯著七十一的衣領,虛弱道:

“找...找邳森......”

“好好......師兄你撐住啊!”七十一捂著我腹部的傷口急聲道。

“別......告訴...她......”頭一偏,就暈過去了。

“誰?師兄你是說嫂子嗎?”七十一道,“師兄?師兄!你別睡!”

長生殿側殿

濃烈的血腥味充斥整個房間,邳森鐵青著一張臉問著站在一邊一臉焦急之色的木三:

“怎麽回事?!”

說話間,他已打開藥箱,拿出銀針刺向縱橫的七七四十九穴,木三擡手揭開□□,露出他本來面目,對邳森抱拳道:

“一言難盡,在下縱七十一,見過邳禦醫!望邳禦醫救救我師兄,若有朝一日邳禦醫有用得到七十一的地方,七十一定當萬死不辭!”

邳森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太監打扮的七十一,他沒想到縱橫已讓鬼谷弟子混入了秦王宮,但情況危急,他也來不及再問些什麽。他用力劃開躺在床上的人的衣服,猙獰的傷口暴露在了空氣中,興許是太疼,床上的人兒緊皺起眉,悶哼了一聲。

邳森臉色沈了沈,對著七十一道:

“你幫我按住他,我來開始清理傷口......”

七十一點頭:

“好。”

“王上王上!”小桃子不顧禮儀沖進禦書房,對著正在批閱奏折的慕容白急聲道,“王君他......他......”

慕容白心頭沒來由的一慌,她放下筆,站起身來:

“他怎麽了?!”

“王君回宮的路上遭人暗算,身中數刀,現下在長生側殿......”

小桃子話還沒說完,慕容白就沖出了房門,趕向了長生殿。一路看見宮人們神色惶恐,她臉色沈了幾分,心頭止不住的在狂跳。到了房門口,還未推門進去便聽見裏面痛苦的□□聲,血腥味襲入她鼻間,一時她眼睛有些發紅,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門而入。

進了屋,血腥味更濃,她每走一步都感覺更冷一些,這種冷,比她以往寒疾發作時更冷,冷得她心凍成了冰,指尖在顫抖。隔著扇屏風,仿佛隔著半截生死。掌握生殺大權的她,第一次,那麽害怕死亡。她在心裏祈求著,若她不死,她什麽都依她。

“唔...啊......”裏面傳來低低的□□聲。

她身形一晃,強打起精神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筆直的身影在燭光下,尤如一座精致的東方雕像。她很想走進去,在這一關口陪著她,但她不敢走進去。在心底,那麽不懼生死的她是那麽怕她會死在自己眼前。

原來,還是愛上了嗎......

她緊著手心,站在屏風外,等著命運來向她宣判。

寅時,天之將亮。

邳森一臉疲憊地從裏面走出來,見到站在屏風外的慕容白,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行禮道:

“下官邳森見過王上。”

慕容白頭微微偏了偏,隔著屏風,目光落在睡在裏面的人身上,視線受阻,她只隱約看見了個身影。頓了頓,她啞著嗓聲開口道:

“她...怎樣了。”

邳森作揖道:

“下官已盡力,王君傷勢太重,生死由天......”

半晌,慕容白才再度開口:

“下去吧。”

“諾。”邳森行禮道,又對一旁的七十一道,“走,去煎藥。”

“諾。”

等邳森走了,過了很久,慕容白才提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是那麽緩慢,她盡量做好準備,她告訴自己無論怎樣...她都要......然而當她真的親眼看見渾身血跡未幹,面色蒼白透明的人時,她還是沒忍住。她擡起頭,努力地向上仰著,仰著,身子在發著抖,過了很久,她才喃喃道:

“別騙我...你說......你要陪我的......”

“別...騙我......”

“活下來......”

三天三夜的時間有多長?對有的人來說興許只是睡了個覺的長度,夢的好壞在實現外裏都是一樣的,不可能說因為你做了個好夢,那麽你在現實裏過的就慢一點,因為你做了個噩夢,在現實裏過的就快一點;都是一樣的。但對於有的人來說,那可能是比以往的二十五年人生路都還要漫長,每分每秒地挨下去,不知道換來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前者是我,後者是慕容白。

我後來聽小桃子告訴我,我在生死線上掙紮的那三天三夜裏,我的妻子,這大秦的國君,不眠不休的守著我,她守在我的床前,等著我醒來。我不知道一向對慕容白忠心耿耿的小桃子在告訴我這些話時有沒有加了她自己幻想的成份在裏面,或者主觀描述。我不信,我不信小桃子口中的那個人會是慕容白,即便是我醒來的第一眼看見的是慕容白,我也不相信。

我曾為她兩次在生死線上掙紮徘徊過,不敢再信她了。我是個很惜命的人,曾是鬼谷門人時,我仗著有師父柳如風、師叔蘇域在,天地任我橫行。我知道他們疼我,所以無論我做錯什麽事都不會害怕結果。但現下我怕了。我已不是鬼谷門人,蘇域在清雲山莊與我別離,而柳如風...醒來後七十一告訴我,我名義上的父親——楚國的王,與我的師父柳如風曾是同門師兄弟。我從來沒這麽怕冷過,我感到身體裏的寒意在我的骨頭裏橫行,刺得我發抖。

同門師兄弟...我記得師父柳如風曾告訴我,我是他在一個大雪天裏撿到的,尚在繈褓中......可楚王是柳如風的師兄......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楚王曾將我托付給柳如風?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麽柳如風要我入秦國?

秦與楚,一向為死敵。

我什麽都沒有了,鬼谷山,師父,師叔,妻子...都沒有了。我明明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上天要剝奪我的所有?然而比起這些,更讓我疼的是我做的那個夢。我在生死線上掙紮的那三天裏,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慕容白,夢見她成了他人婦。她笑著牽著那個人的手從我身旁經過,我轉身看著他們緊緊地相擁在一起。他們琴瑟和睦,舉案齊眉。

我只身一人地看著,看著他們的恩愛。我在偌大的秦王宮裏走了很久,很久,我以為她會來找,可我沒有等到她。後來我搬離了長生殿,夢裏的我大概是懦弱的,我怕看見他們的情深似海。比起這些,我漫長的等待像是一場滑稽的啞劇。

來年的九月,他們有了一個孩子。起名為慕容無,慕容白立下皇長女。我知道那個孩子將來會繼承大統,也許她長大後會像慕容白一樣,那麽清冷逼人,惹人憐愛。也許也會有那麽一個人,在等著她。而這些,都是我不能給慕容白的。

我記得我在夢裏,走過漆黑的長生殿,經過漫長的走廊,然後爬上望月臺。夢裏的月光慘白慘白的,帶著死亡的氣息。月下樓上,我只身一人。站在高高的樓臺上,背對著月光,居高臨下,我看見了青石板上緊扣著雙手散步相擁賞月的二人,我聽見自己問道自己,聲音清清冷冷的:

“慕容白,你可有心?”

——原來我不會再問她是否愛過我了,我也沒問過,也許也沒機會問了。

醒來後我睜著眼睛看著床頂,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的我顯然還沒緩過神來,腦子稍微清晰了一些,我開始細細想事情的經過。半刻不到,我就想清楚了,事情很簡單:

我,回宮的路上,被人圍殺。然後便半死不活地躺在這兒了。

這是秦王宮長生側殿,我住的地方。喉間有些不適,我輕咳了一聲,下一刻便聽到一陣衣料的摩擦聲,手間一涼,一雙手扣在了我的手心,然後我便看見了一個介於熟悉與陌生之間的人:慕容白。

她臉色有些發白,眼底一片青色,開口啞聲道:

“醒了,”頓了頓,“好...好。”

那一刻刀光火石般,我忽然想起了我做的那個夢。夢裏所有的細節都回歸我的大腦,我的疼,我的絕望,都那麽真真切切的回來了,好真實的夢。

我心一沈,拼著力氣將手從她手中抽出。隱約間,我好似看到她眸中的失落。

在我還在回想我醒來後的細節時,七十一進了門,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我說道:

“傷筋動骨一百天,師兄你才躺了一個月不到的,爬起來幹什麽?”

他說這話時,我腦子裏想起的是那日行刺時我撐著身子站起來他說的話,他對我說師兄你要死也躺著死!爬起來送命嗎!——嗯,我確定這小子是對我不好的。還說什麽同門師兄弟情誼深,我看他就是看上我的那點棺材本了,還說什麽要死之前讓我先決定把遺產分給誰。想到這兒我就來氣,對著他就翻了個大白眼,冷哼道:

“你懂個屁!我起來吹吹風不行嗎?”

七十一放下手中的藥,對著我笑,可我怎麽看怎麽都覺得他那笑裏讓我不舒服:

“吹風?上兩天你吹風不是給吹成傷寒了嘛?身子虛師弟我又不會笑話你,”他朝我走了過來,橫打著抱起我,然後往床邊走去,我哼哼唧唧地也就勉強順著他了,結果他倒好,又補了一句,“裝什麽能耐啊!”

“......”

我擡手就給了他一巴掌,看著他委屈地捂著臉,剛剛使力狂咳不止的身子也舒坦多了,我笑罵道:

“我再怎麽次也是你師兄!少給老子瞎扯蛋。”

這回他乖乖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桌邊將涼好的藥端了過來,替我餵藥。我捏著鼻子好不容易才喝完那黑漆烏拉的不明液體,感覺腸子都苦得打結了,正在腹誹邳森那黑心肝的是不是又給我多加黃蓮了便聽見七十一正經無比道:

“師兄,回去吧。”

我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怕是藥味沒過,我連笑都是苦的:

“回去?我能回哪去?”

天大地大,何處才是我家?這世上,還有誰不會騙我,不會哄我,不會利用我?我究竟是有多大的能奈才讓那些人為我一人設這麽大的局?

七十一低下頭,語氣緩緩的:

“哪兒都行,師兄,回去吧。”

我沈默著不說話。

“兩回了...你走鬼門關轉了兩回了,你命大閻王爺上兩回不收你...下一回,就指不定了。”

“......”

“嫂子是王...師兄,你等不到的。”他擡起頭來看著我,認真的神色讓我忽然記起他早已不是那個在鬼谷山跟在我與縱七身後瞎搗蛋的孩子了,他成長的比我快,比我懂得多,看得透,“放下吧師兄,你執著也要有個頭。”

我看著屋檐頂,聽了他的話後笑了笑:

“我是個很惜命的人。在遇見慕容白之前,我替自己算了一卦,卦上說,命裏有白...”我頓了下,下意識地不想將下一句說出來,“我不懂,以為算錯了。但後來當我在鬼谷山下見到慕容白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知道危險感嗎?就是那種命懸一線時的危險感,感到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去的那種。慕容白,給我的,就是那種感覺。

我見到她第一眼起我身上所有的感觀都在告訴我那是個危險的女人......”

我側過頭看著七十一:

“但我的心卻告訴我,我不能抗拒她。”

“我抵抗不了自己對她的靠近,也沒辦法去拒絕她的到來。那怕我知道,每走一步,我都離死亡更近一步。”

我聲音低下去,用手捂住臉,肩頭在顫抖著,我再也裝不下去了。我想起了那個夢,那個真實到讓我恨不就死的夢:

“我多恨...她是這大秦的王。”

我有多愛,就有多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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