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歡清冷中帶著嘲諷的聲音，突然在萬鬼之王的耳邊響起，又似在他腦海中響起，更像是無處不在，恍惚之際，仿佛身邊的每一個鬼影，都在用相似的冷眼，靜靜地看著他，讓他整個鬼都毛骨悚然起來。

他知道自己在吞噬萬鬼了！

這個認知，讓萬鬼之王整只鬼都如墜冰窟，他不知道童歡對自己的行為，到底有怎樣的認知，但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天師，確實不一般，他所布置的萬佛陣，或許，也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

然而，萬鬼之王現在已然是騎虎難下，當年他與金家先祖定下契約，便是想要利用這個鎖靈陣及鎖靈陣中的貔貅，隱藏自己的行蹤的同時，也能最大限度的壯大自己，如若不然，他不會在短短的百餘年內，擁有萬鬼之勢。

不錯，這個萬鬼陣，並非僅僅只是一件煉制法器那麽簡單，這是一件反殺了法器煉制者，自行修煉出靈智的鬼修，只要他能吞下畫中仙體內的那縷仙氣，他就能修煉出真正的軀體，徹底擺脫鬼魂的狀態，一百多年前，定山仙君給了他一線希望，然而，演變到今日，這線希望，赫然要變成他的絕望了。

“誰也別想攔住我！把那畫中仙給我！”萬鬼之王再不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幾乎是話音響起的同時，那道黑幽幽的鬼影也已經疾躥而出，瞬間來到墨玉的跟前，驚得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怔在原處不得動彈，她完全搞不明白，這萬鬼之王，怎麽會莫名其妙地突然轉向自己。

她招誰惹誰了！

“傻楞著等死啊，還不閃開！”墨玉也就怔楞了幾秒，但她回神的速度，顯然沒有貔貅暴起的速度快，墨玉就感覺眼前一晃，緊接著，便是結結實實的猛力一撞，她被毫不留情地撞到了大後方，狠狠地砸爛了一張桌子，頓時後背痛得像是脊椎都崩碎成渣渣了似的，那酸爽，完全無法用言語形容。

墨玉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擡頭看向前方，貔貅正跟萬鬼之王激戰在一起，貔貅仿佛也化成了一道虛幻的鬼影，戰到激烈之時，兩團黑影仿佛要融成一團，頓時屋裏陰風大作，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反正，裴恒是覺得自己快要瞎了，而且，整個人都被吹得要飛起來了，身邊除了仍舊穩穩立於法陣陣心的童歡以外，完全沒有可以抱的東西。

於是，裴恒毫無壓力地緊緊摟住了童歡的腰，高大的身形盡可能嚴實地躲在童歡身後，同時心裏還不敢胡思亂想，可勁兒念著“阿彌陀佛”，嗯，這是剛剛童歡教他的，別說，這招還挺有效，至少，他沒再發生被鬼迷住而魂魄離體的恐怖事情。

這種情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正跟貔貅戰得一團激烈的萬鬼之王，突然身形詭異地一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原本應該攻出去的手，莫名地縮了回來，原本應該踹出去的腿，也莫名地縮了回來，結果，他猝不及防的原地摔了個大馬趴。

維持著大馬趴的姿勢，萬鬼之王的內心是懵逼的。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他突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

然而，這樣的情況，似乎只是個意外，他很快又感覺一切恢覆正常，貔貅又一爪子撓來的時候，萬鬼之王又本能地躲開了，動作一如既往的犀利，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也沒再出現什麽異狀，於是，戰鬥繼續。

貔貅可郁悶了，它還以為萬鬼之王趴下了，它可算是能休息了，然而，這廝又迅速爬起來了，貌似，戰鬥力還比之前有所提升？這莫不是吞噬萬鬼之後正在吸收法力？想想，它一只對抗人家萬只，就算它是瑞獸，也是扛不住的呀！

“童歡！你到底有什麽打算你快說呀，要逃你可提前吱一聲，別拿我當炮灰呀……”貔貅扯開嗓子嚎著，那德行，是全然顧不上自己瑞獸的身份，預備放飛自我了。

童歡被貔貅這一嗓子，嚎得差點沒忍住笑，但唇角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彎了一下，語氣輕松地說道：“我都喝過你的血了，自然不會做出拋棄你的事情，放心打吧。”

童歡簡單地說了這麽兩句，便又不再搭理貔貅了，當然，更不會搭理萬鬼之王，無論萬鬼之王如何挑釁，童歡都始終淡定地閉著眼睛，指間法訣仍在不斷地變化，嘴裏的口訣也再度出現全新的內容，速度卻是一點點變慢了下來，慢到最後，法陣中的人和鬼，都能清晰地聽到他在念什麽。

“輪回往生咒？怎麽可能！”當萬鬼之王聽清童歡在念什麽的時候，它的身形再度頓住了，而這一次，他卻再也沒有了恢覆行動力的可能，攻擊的動作先是變得遲緩滯後，然後是漸漸僵硬，再然後，便是完全定住了，就像是突然被凍僵了一般，萬鬼之王就這麽硬梆梆地杵在了原處，貔貅沒能及時發現這一狀況，一躍而起撲了上去，然後……

穿過去了！

“……什麽情況？”明明剛才還戰得你死我活，拳拳到肉什麽的，別提多疼了，怎麽突然就變透明人了？不對，也不是透明人，而是真正的鬼魂應該有的虛體狀態，無法被碰觸到。

“自然是好情況，貔貅大人，辛苦你了，你可以回來休息了。”童歡溫聲說著，貔貅是下意識地想反駁嘲諷回去的，然而，就像是著了魔一般，它默默地收回爪子，默默地踱回了童歡身邊，然後，默默地蹲坐下來，簡直乖巧無比，讓一旁看著的裴恒和墨玉，忍不住都目瞪口呆了。

艾瑪，貔貅大人什麽時候這麽乖巧聽話啦？

“你做了什麽？為什麽我不能動了？”萬鬼之王強壓著心裏的不安，大聲咆哮著，可惜，一點也嚇不著童歡，童歡仍舊邁著輕巧的步伐，緩緩走到了他的面前。

“砰！”童歡一記直拳，迅雷般重重地打在了萬鬼之王的臉上，實體噠，超痛！

萬鬼之王的頭不受控制地朝後仰去，然後，整個脖子，就詭異地呈扭曲狀態，要掉不掉地掛在了肩頭，那場景，看得人心裏發毛，但童歡卻仍舊笑得雲淡風輕。

“一只厲鬼而已，你以為，你反殺了煉器之主，又成了鬼修，便可以天下無敵了？你以為，你吞噬了墨玉體內的那縷仙氣，就能修出實體了？你以為……以你犯下的罪孽，天道能容下你？”萬鬼陣……一萬只鬼，不論善惡，單是想要集齊，便已是萬難，再要煉成兇煞厲鬼，更是難上加難，這萬鬼之王，身上沾染的殺孽，足夠九天玄雷霹它九九八十一回了。

“你！”萬鬼之王震驚得無法言語，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童歡為何會知曉那些從來都無人知曉的秘密。

“奇怪我怎麽知道的？”童歡還有心思跟萬鬼之王聊天，態度也稱得上溫和，但越是這樣，萬鬼之王心裏便越是不安，而且，這份不安，正急速發展成恐慌。

它知道，這一次，它踢上了鐵板！無論如何也踢不動的鐵板！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一只惡鬼而已，不必天道親自動手，我完全可以代勞啊。”童歡仍在溫和微笑，但他周身的氣息，卻降到了冰點，萬佛陣中，甚至凝起了一層薄冰，溫度驟降之際，原本已經被虛化成悠遠的背景音的念經之聲，一點點飄近，在每個人的耳邊，清明地響了起來。

無法拒絕，無法阻止，只能安靜地聆聽。

那是大悲咒，每一字每一句，仿佛都充滿了佛對世間的悲天憫人，讓人有一種心靈瞬間被洗滌的感覺，那一刻，所有的戾氣，一點點煙消雲散，仰頭看去，連天空的顏色都清明了起來。

“嗚……嗚……嗚……”隨著佛音彌漫，法陣中原本淩厲的陰風，漸漸緩和了下來，空中傳來或悲傷或委屈的嗚鳴聲，竟是萬鬼齊哭。

“……”萬鬼之王此刻的心情，用震驚都無法形容，他整個人都傻掉了，不敢置信地瞪著童歡，許久之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幹澀的話來，“你……怎麽做到的？我煉制出來的厲鬼，怎麽可能被超渡……”

若是尋常厲鬼，尋個厲害的佛門大師，總有被超渡的可能，然而，被煉制出來的厲鬼，尤其，這個煉制者本身也是厲鬼的情況下，根本沒有超渡的可能。

然而，再如何不願意相信，事實都已經擺在眼前，萬鬼之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尚未來得及吞噬的近半厲鬼，一個接一個化作魂魄最初始的白光，朝著不知名的方向飛逝而去，盡數消失於天地間。

可是，他的體內，已經吞噬了半數厲鬼，他不會輸！

萬鬼之王修習的功法，比尋常鬼修更加邪異，有五千厲鬼的法力在體內積累，在此時此刻，在他的心神已經在不知不覺動搖的關鍵時刻，他毫無保留地相信了自己的實力，拼盡全力，催動體內的力量，想要一舉沖開身體的禁錮。

但是，不行！他做不到！更讓他驚恐的是，他這麽做，不僅沒有沖開身體的禁錮，甚至還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力量，正漸漸地散發出不尋常的熱度，仿佛巖漿自體內爆發噴湧而出，正一點點地吞噬著他的身體。

“不……不……”萬鬼之王慘烈地嚎叫著，然而，它仍舊不得動彈，只能僵在原處，清晰明了地感覺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融。

此時此刻，萬鬼之王終於明白，為什麽童歡先前不阻止他吞噬萬鬼，他根本就是故意放任，最後，讓這些厲鬼，在他的體內爆發，徹底將他消融於無形。

“哈哈哈哈……你也是個魔鬼！哈哈哈哈……犧牲掉這幾千個厲鬼，不就是為了消滅我嗎？哈哈哈哈……這麽大的陣仗，我死也是值了，哈哈哈哈……”萬鬼之王已是強駑之末，然而，他的笑聲，卻一次比一次瘋狂，甚至透著比先前更尖銳的囂張。

然而，這樣的瘋狂和囂張，卻因為童歡的清冷一笑，嘎然而止。

“誰告訴你們，那幾千厲鬼被犧牲掉了？佛法無邊，從來不曾了解過的你，又怎能體悟到，佛的慈悲。”話落，無數的白色光點，乍然自萬鬼之王體內迸射而出，如同先前那些被超渡的厲鬼那般，在法陣中飄飄蕩蕩幾息之後，安然離開。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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