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範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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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一個明媚的艷陽天。

趙熠昨夜睡得安穩,今日起來神采奕然,正用著早膳。韓長庚站在一旁匯報:“昨日官吏們和家院幾乎把煙濤院外的草叢踏平了,確實找到了三處殘留紅色泥沙的足跡。幸好這幾日沒下雨,不然這痕跡就沒了。”

“足跡往哪個方向去了?”

“線索實在有限,只能大致判斷,往東邊的百十居去了。”

“百十居是雲錦園開放給百姓避難的,那裏人來人往,排查起來不容易。你找人去詢問一下,看有沒有人在二十日晚見到了什麽異樣。”

“屬下明白。那…要不要叫上葉仵作一起去排查?我看他人還挺靈光。”

趙熠停下筷子,頓了一會兒道:“先不必了,他今日要隨我去查範庭致的案子。如果之後確有需要,再找他不遲。”

“這姓葉的何止是靈光,簡直是心機深沈,一肚子壞水。”唐獻接過話茬,“昨晚他非讓我躺在地上裝屍體,還弄得我一身雞血,我洗了半個時辰才洗去了臭味呢。”

“那是你對他有偏見,”韓長庚為趙熠添上茶,道:“王爺,我倒是覺得這小子挺堪用的。昨日,我們在煙濤院排演,我看得出,他做事情可以說盡心盡力。”

“哦王爺,說到此事,您真是錯過了一個大熱鬧。您沒看見,昨日,那廝時而躺著,時而蹲著,在屋裏上躥下跳,跟一個皮猴兒似的,勾欄瓦舍裏都沒他演的精彩呢,哈哈哈哈……”唐獻想起昨天的場景,忍不住捧腹大笑。

韓長庚無奈地搖搖頭,道:“葉仵作父母雙亡,也是可憐人,不過,他對自己的弟弟是真好。聽說,昨日他坐在弟弟的門房外面睡了一宿,生怕弟弟出什麽差錯。”

趙熠想起自己說的禁令,心中有些愧疚,道:“他弟弟叫什麽名字?”

韓長庚和唐獻面面相覷,搖頭道:“屬下不知。”

“那葉仵作叫什麽名字?”

韓長庚和唐獻再次面面相覷,搖頭道:“屬下不知。”

“驗屍格目上有他的簽字,你們沒看過?”

韓長庚和唐獻搖搖頭,道:“沒註意…”

“那竹林一案的卷宗上也應該有死者家屬的姓名,你們也沒看過?”

韓長庚和唐獻再次搖搖頭,道:“沒註意…”

趙熠手指輕敲桌案,嘆了口氣:“這樣吧,唐獻,你去叫嚴午查一查葉家兄弟。長庚,你去找葉仵作,我們該出發去範家祖屋了。”

“是。”

唐獻走出雲霞院,對著韓長庚私語道:“按說,王爺看這些卷宗是最多的,他不也沒記住嘛……”

韓長庚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可閉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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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家失了主心骨,一時間,屋內人心不穩,嘈雜喧鬧。趙熠一行人還沒進屋,便聽得屋內有人大喊:“阿繁!是不是又焦啦?”

另一人答:“哎喲,我得去看看!”沒過一會兒,一個聲音飄過來:“阿瑞!你鼻子真是好使,只焦了一點你就聞到了。哮天犬轉世啊!”

“呸!你才哮天犬,你全家都是哮天犬!”

範家的大門虛掩著,韓長庚向裏望去,只見陳管家坐在廊下發呆。他輕輕扣門,陳管家呆滯半晌,才趕忙迎了過來道:“貴人駕到,有失遠迎!抱歉抱歉…”

“無妨。陳管家,今日我們有些事兒想問問你。”

“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快請進。”

“叨擾了。”韓長庚指了指葉如蔓,“煩請你帶他去現場看一看。”

“好,好。”

如蔓走進範家的西廂房,滿目皆是灰燼,實在不知從哪裏入手探查。她四處看看,來到床架子旁。咯吱一聲,她踩到了什麽東西。如蔓彎腰一看,原來是踩在了一片竹炭上。她撥開地上的黑灰,發現床邊散落著很多竹炭片,大小不一。在屋內查了一圈,原來只有床邊有竹炭。她拾起一塊仔細看了看,這竹炭並無什麽不同,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毛竹燃燒後的結果。

“這麽說,起火之前,床邊放了一堆竹子?這是什麽意思?”葉如蔓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放棄地搖搖頭。她點了點竹炭數量,呈塊狀的有十五六片,還有碎小的散落一地。撥開竹炭屑,她看見地上有幾灘黑色的蠟,呈不規則狀。

葉如蔓查勘了半天,沒什麽新發現,便走出西廂房來到偏院。範家的正院已經毀了,陳管家只能領著眾人去偏院的偏廳歇腳。她進屋時,陳管家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述範庭致的悲慘人生:

“...當時老爺從科舉場上回來,聽得妻子過世的噩耗,哭得死去活來,連剛出生的女兒都顧不上了,還是老太太做主,請了個奶娘回來照顧。我家小姐也是可憐,剛出生就沒了親娘。唉,禍不單行,那一年,老爺落榜了,心志消沈。老太太一個人操持全家,沒多久也病逝了。之後,老爺好不容易振奮精神,頭懸梁錐刺股地苦讀,才熬出頭來,博得了江州的這一官半職。小姐漸漸長大,出落得極標致,性格也是活潑機靈的。這好日子還沒過幾年,竟給一把大火全部燒沒了。我家老爺,實在是命苦啊……”

唐獻在旁聽得無比唏噓,安慰陳管家道:“幸好走火時你家小姐並不在家,範家也留了個希望。”

陳管家哀嘆一聲:“說起來,我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小姐了。老爺說,小姐年紀到了,該學規矩,便把她送到徽州姑媽那裏念私塾去了。我前幾日寫信去徽州,現在還沒收到小姐的回信。”

趙熠道:“陳管家真是難得的忠仆,還請節哀,過度憂思易傷身。”

陳管家垂下頭,道:“我已是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現在只求小姐能嫁個好人家,順遂一生,也算沒辜負了範家祖輩對我的恩情。”

趙熠道:“本王相信你家小姐是有福之人,不必太過擔心。陳管家,當日你給範通判請的郎中是誰?”

“我本是想請東林堂陸郎中來的,奈何當日他不在,是他的徒弟莊郎中來出診的。”

“能否請阿瑞再詳細說說當日莊郎中診治的情形?”

“好,小人這就去叫。”

阿瑞走進屋內行了一禮,道:“六月二十一日清晨,老爺回來了,氣色很差。陳管家打發我去東林堂找陸郎中。我走到東林堂門口,有個人攔住我說:‘你找我師父?他出診了不在堂內,你走吧。’我說:‘我家老爺病得厲害,可怎麽辦?’他便說:‘那我先同你去吧,如果是平常的小毛小病,用不著請我師父這尊大佛,我就能醫好。’我便請他來給老爺瞧病,路上,他告訴我他姓莊,跟著陸郎中十餘年了。”

“回到家中,我領著莊郎中進屋,老爺當時正躺在床上咳嗽,都快喘不上氣了,看見我們就說:‘不是讓你們不要打擾麽,出去吧。’我說:‘是陳管家擔心老爺,特意找來莊郎中替您看診。’老爺已經咳得沒力氣說話了,擺了擺手讓我們走。這時,莊郎中說:‘範老爺咳聲急促,聲音嘶啞,應是外受風邪,內有郁火。若就這麽耗著,怕是睡不了一個安穩覺了。不如先讓在下看一看的好。’”

趙熠問道:“範通判可答應了?”

“老爺沒拒絕,想來也是咳得難受。我和郎中走到床前,他望聞問切一番,從醫箱中拿出幾個藥丸,道:‘這是我師父研制的清風潤肺丸,有止咳平喘之良效。老爺服下之後,我再替您施針,便能安然入睡。’老爺服下了藥丸,然後褪去上衣,我是個下人,便退到門邊待命。”

“過了一會兒,老爺說:‘尊師的藥果然有奇效,老夫感覺順氣多了。莊郎中,您望聞問切甚有章法,深得尊師真傳啊。’莊郎中道:‘謬讚了,師父醫術高超,在下高山仰止,只求學得師父之萬一。’老爺道:‘尊師醫學世家,祖孫三代人懸壺濟世,救人無數。尊師的祖父我年幼前曾見過一面,八十多歲的人,仙風道骨精神矍鑠,真是神仙氣派啊。’郎中又道:‘在下也時常聽師父說起祖師爺爺,只可惜他的風采,在下只能想象了。’”

陳管家聽到此處,一拍桌子:“你確定一個字都沒記錯?”

阿瑞楞了一下,撓了撓頭,說:“沒有啊管家。當時我雖守在門口,但老爺和郎中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不會記錯。”

趙熠道:“這有什麽問題嗎?”

陳管家重重嘆了一聲:“陸郎中一家原是淮北人氏,他祖父母早亡,為避戰火,陸郎中的父親才背井離鄉來到江州定居,哪裏會有八十多歲的祖父?”

眾人神情一緊,趙熠道:“陳管家,你們都未曾見過陸郎中的徒弟嗎?”

陳管家道:“以前老爺生病,都是陸郎中親自來看的,我們只知道他有個徒弟姓莊,可從沒見過人啊。”

唐獻道:“那會不會是範通判病中犯糊塗,隨口胡謅的?”

“不應該啊,”阿瑞細細回想,接著說道,“郎中話音剛落,老爺便叫我去床頭掌燈,他還說:‘阿瑞,屋裏暗,你替莊郎中掌燈,以便他施針。’你看,老爺當時神志挺清楚的呀。”

“那後來呢?”

“後來,莊郎中施針完畢,老爺面色好轉,且有些困意。但他還是向莊郎中點頭致謝,又吩咐我道:‘阿瑞,去把八仙櫃裏青石旁邊的靈璧石拿出來給張郎中。’我說:‘老爺,您糊塗啦,是莊郎中。’老爺道:‘抱歉抱歉,莊郎中,我知道尊師最喜收集奇石。這塊靈璧石是我前幾日偶得,顏色黑亮,石質細膩,小小薄禮,望笑納。’莊郎中推辭一番還是收下了石頭,我們看著老爺沈沈入睡,便一起離開了。”

“離開時是幾時?”

“約是巳時正。送走郎中之後,我就一直守在門口,直到晚上。”

陳管家聽罷,迷惑道:“老爺看樣子也沒迷糊啊,還記著陸郎中賞石藏石的癖好。這前前後後…是有何玄機?”

眾人皆是不解,沈思默想。葉如蔓心中喃喃,莊郎中…張郎中…莊…張…青石…,猛地擡頭問:“陳管家,這南山村可有姓張的郎中?”

“小人印象中,並沒有姓張的郎中。”

“那範通判說的八仙櫃裏的青石是什麽?”

“老爺平素裏也喜歡賞石,偶爾自己買一些,機緣巧合也會撿幾塊回來。前陣子,他撿回來兩塊青石,說是形狀別致,叫下人放進八仙櫃中存放。”

“這青石還在嗎?”

“幸好火災時下人眼疾手快,把老爺的珍藏搶了出來,來人。”陳管家叫人拿出一個盒子,裏面放著兩塊石頭,一塊被火烤得有些黑了,另一塊還算完好。

趙熠拿起一塊,正欲仔細瞧瞧,瞥見葉如蔓突然楞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手,便問:“這石頭有何異樣?”

“王…王爺,我認識它,它是鎖江塔的殘石…”如蔓像渾身過電一般打了個冷顫,忽然就聯想到了神婆芳玄。

“鎖江塔?倒掉的鎖江塔?”

“正是…”如蔓喃喃著,低下頭思索。

趙熠舉起石頭細細看了一圈,半晌,道:“長庚,你去查一查鎖江塔倒塌可有隱情,還有那個姓莊的郎中,把他叫來問話。”

“屬下遵命。”

“那個莊郎中,著實有些奇怪。”如蔓目光轉了轉,問阿瑞道,“阿瑞,你可記得清風潤肺丸什麽質地?有多大?什麽顏色?”

“額,這個…就是一般的藥丸大小,褐色,額我也不懂醫術…”

“你再想想,它是圓的方的?有沒有什麽氣味?”

阿瑞一拍大腿,道:“想起來了!那藥丸有股淡淡的曼陀羅香。”

“曼陀羅?”葉如蔓凝眉,道:“那老爺讓你進屋掌燈,你可有看清郎中施針都紮了什麽穴位?”

阿瑞苦笑:“小人實在愚笨得很,不認得那些穴位…額,似乎手腕上紮了兩針,膝蓋和腳踝附近又紮了兩針。”

“膝蓋附近…可是這裏?”葉如蔓指著自己膝蓋下三寸。

“嗯,差不多。”

唐獻湊上來問:“你知道這些穴位?郎中的診治有問題?”

“小人只認識一個足三裏,其他的還要找陸郎中問問。”

“切,我以為你有多大本事。”唐獻小聲嘟囔,翻個白眼轉過頭去。

葉如蔓聽而不聞,向陳管家問道:“陳管家,我還有一事不明。適才在西廂房,我發現床邊有好些竹炭碎片,範通判屋裏可曾堆放過竹子?”

“竹子?”陳管家一臉莫名,“沒有啊,竹子…莫不是下人救火的時候摻進去的?”

“嗯…無妨無妨,我就隨口一問。”

趙熠轉過頭來向葉如蔓道:“你可有其他要詢問的?”

“王爺,小人想去東廂房看一眼。”葉如蔓低聲說道,小心翼翼地看了趙熠一眼。

趙熠心領神會,道:“陳管家,還煩請你帶我們去一趟東廂房。”

東廂房一面墻燒塌了,另一邊因救火及時,有些內設保存了下來。葉如蔓假裝查看墻壁,挪動墻邊的櫃子拿起墊腳的書,墻壁旋轉而開。葉如蔓故作驚訝道:“王爺,這裏有個密室!”

眾人吃了一驚,從門裏魚貫而入。密室也被煙熏得發黑,其中一面墻上已經有明顯的裂紋。趙熠和葉如蔓進來,看到墻上的畫,竟顯出點點紅斑。兩人對視一眼,俱是疑惑。趙熠對陳管家說:“陳管家,這幅畫本王想帶回去研究,過幾日給你送過來,可好?”

“王爺請便。”

“啊!”突然韓長庚倒吸一口冷氣,大叫道,“王爺,您看!”只見他站在榆木大櫃前,手裏拿著兩本公文,上面血跡點點,呈紫黑色,“這是…這是缺少的那兩日!”

趙熠一驚,那一晚可沒有這些!他快步上前,拿著公文反覆查看:“六月十九、二十…不錯,正是蘇大人的公文。”

陳管家一聽這話,便猜出了八九分,嚇得癱坐在地上,喃喃道:“老爺當日一直病著…沒進過書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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