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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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即便已經從渠門脫離,也只是不願再讓手上沾血,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這一生,從第一次朝著無辜之人揮刀時,就已經跌落泥潭,如今爬上來的,也不過是一具面目全非的軀殼。

他拖著這副軀殼,不知何時要被因他而起的仇恨撕毀,不知何時要被囚困過他的囹圄再度拘鎖,最後於無人留意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流盡最後一滴血。

有些東西,終究是他沾惹不得的。

驚蟄輕輕閉眼,而後又睜開,直視顧璟潯,一字一句,“殿下以後若有吩咐,派人來通知一聲便可,一月內,某願效犬馬之勞。”

他說著,竟後退一步低首抱拳。

顧璟潯聽到他的稱呼,看著他一板一眼的動作,心底一沈。

她邁開步子逼近他,帶著濃濃的不滿,“我有名字,顧璟潯,玉石璟,水邊潯,你為什麽叫我殿下?”

青年淡淡擡眸,“旁人都是這般喚。”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你不一樣!”顧璟潯急道,昂著脖子繃著臉,“璟潯,小潯,潯潯,你選一個,不準叫我殿下!”

驚蟄不知她發什麽癔癥,為何會執著於這種事情,她說的那些稱呼,他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於是再次將靠近的人推遠了些,冷道:“告辭。”

言罷,他便施展輕功,迅速從屋內閃身離開。

“慢著!”眼瞧人這回又要跑,顧璟潯真是沒法子了,朝暗處揮了揮手,立刻就有暗衛現身,將所有的出口堵住。

驚蟄恰好飛身到畫廊的臺階上,被人擋住了去路,便停下腳步。

周圍的暗衛持劍圍上來,他回頭,見顧璟潯從屋中追出,原本寂靜無波的眸子,漸漸泛起冷意。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與顧璟潯的人動手。

搞出這樣的動靜,顧璟潯剛出門就後悔,蟄哥哥之前是個殺手,這院中的架勢,太容易引起他的警惕誤解。

顧璟潯連忙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回去,她覺得自己要完,腦子一熱召暗衛出來,是將驚蟄攔下來了,可如此以來,先前的努力極有可能白廢。

在蟄哥哥眼裏,她怕不是成了那等利誘不成,惱羞成怒轉而威逼的惡霸。

她跑著驚蟄跟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張口道歉:“對不起。”

青年的表情依舊冷淡,顧璟潯快哭了,“你別生氣,我沒有不讓你走,就是……有話還沒說完。”

驚蟄手指微蜷,下意識攥緊成拳,他覺著自己該去堵住她的嘴,不讓她再往下說,她其實嘴甜的很,他怕從她口中聽到些動聽的話,就真的走不了了。

“你說要我派人通知你,可我又不知道你在哪,不如這樣,我將要交代的事寫在信紙上,放在……”顧璟潯猶豫了一下,擡頭四處尋找著,忽然眼前一亮,指著驚蟄身後的畫廊廊柱道:“放在那個縫隙裏,待玉球亮時,你便過來取。”

驚蟄聽到顧璟潯只是與他商量如何傳信,心中稍定,似松了一口氣,又似有絲縷空落一閃而過。

他轉頭朝畫廊頂上看了一眼,眸中冷色已無,輕輕頷首,“可。”

言罷,便下了臺階,走向院門的方向,這回顧璟潯沒有攔他,只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人徹底離開不見,她才收回目光,沈沈地呼了一口氣。

話雖沒有說得那般直白,她也知道蟄哥哥是在拒絕她,還是一點兒機會都不想給的那種。

說不傷心,那是假的。

但她也沒有旁的辦法,只能以退為進,萬一逼急了,蟄哥哥真的躲著不見,她上哪哭去。

驚蟄離開之後,直接回了客棧,拿了一路的畫卷被他隨意丟在桌上,他出門找小二喚了水,洗浴之後換了身幹凈衣服,坐在床上運功。

只是今日卻不同往日,一閉上眼便全是顧璟潯靠在他懷裏,軟聲溫語地說叫他搬去她的府中住。

真氣四散,驚蟄捂著胸口悶哼一聲。

這還是他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心緒煩亂,功怕是練不成了。

驚蟄下了床榻走到桌邊,倒了杯茶水給自己,慢慢飲盡。

視線往下,那不甚精致的畫卷靜靜躺在桌上,驚蟄握杯的手微頓。

他默默盯了一會兒,放下杯子,將畫卷展開。

入目是一座樓閣,樓前繁花緊簇,桃紅李白,而在那被花木掩映的閣樓一角,一抹倩影佇立窗前凝望,畫卷的右上角,用小篆題著“花梢缺處,畫樓人立”。

驚蟄蹙眉,看了半天也沒明白顧璟潯為何會送他這種東西,這畫實在是普通,便是那畫上身影綽約的女子,也與顧璟潯不甚相像。

琢磨不透,驚蟄便將畫放回桌子,正欲卷上,屋外忽然響起一陣叩門聲。

驚蟄過去將房門打開,門外站著書生打扮的霜降。

對方嘴角噙著溫笑,往房間看了一眼,“不請我進去嗎?”

驚蟄放下按住門扇的手,錯開身放人進去。

霜降進了門,四下裏看看,轉身面向驚蟄,問:“收拾的怎麽樣了?”

驚蟄抽出圓桌底的凳子,示意對方落座,道:“沒什麽需要收拾的。”

霜降便又笑答:“也不妨事,侯府給你備的都有。”

“不是說明日萍聚茶樓見面嗎?”

霜降無奈,“這不是想看看你還還有什麽需要,好叫人提前準備上。”

“沒什麽需要。”驚蟄頓了片刻,道:“清凈一點就好。”

霜降:“放心,知道你不愛熱鬧。”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恰好碰到那副畫的畫軸,便下意識低頭看去。

視線在整幅畫上逡巡半天,霜降面露疑色,“你喜歡這種畫?”

這東西,怎麽看怎麽與冷冰冰的青年不搭啊。

驚蟄頓了一下,垂眼遮擋情緒,“別人送的。”

霜降表情更驚訝了,他何時交到那種會送他畫的朋友,且這幅畫,雖筆鋒不錯,可畫紙和畫軸,未免寒酸了些,送人東西也不當送這樣的吧。

畫卷上的小篆字體倒是亮眼,霜降拿起來咂摸半天,表情莫測:“這送畫之人,倒是……有趣。”

驚蟄聞言擡眸,微微皺眉,“什麽?”

霜降便提著畫軸,指著上面的詞句給他看,“‘花梢缺處,畫樓人立’出自範至能的《秦樓月》,詞的上闕,‘浮雲集。輕雷隱隱初驚蟄。初驚蟄。鵓鳩鳴怒,綠楊風急。’”

他放下畫卷面向驚蟄,問道:“這畫是誰送的,這可是一首……閨怨詞。”

青年一怔,倏然起身,拿起畫卷便撕,霜降被他嚇了一跳,忙將人攔下,“好端端的撕它做什麽?”

驚蟄手僵在那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知道這畫用意的第一反應,便是毀掉它。

他胸膛起伏,氣息沈沈,終於還是放下手,默默地坐了回去。

霜降見他坐下來後,整個人僵楞得宛如一座雕像,心中奇怪他怎麽這個反應。

他重新看向那幅畫,腦海中冒出些苗頭,又覺得荒謬。

於是便岔開話題:“既然今日已經見過了,就不必再約萍聚茶樓,明日巳時你直接到平南侯府正門,我會在那裏等你。”

驚蟄頷首,霜降便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攪了。”

他語罷,不由自主地朝桌上的畫看了一眼,但他又不是那等嘴碎好奇之人,也不多問,笑笑便退出房門。

霜降走後,驚蟄依舊坐在桌邊良久未動。

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他終於起身,卷起畫拿在手中,在屋裏轉了一圈,將東西放到櫃子頂上,往裏推著,確定看不見了才收回手。

翌日清晨,驚蟄起來收拾了東西,離開客棧往平南侯府而去。

霜降一早便在大門口等侯,遠遠看見青年,立刻下了臺階過去迎接。

他看了一眼驚蟄單薄的不像話的包袱,楞了一下,“就這點東西?”

驚蟄頷首,霜降忍不住又問:“昨天那幅畫呢?”

問完他又後悔了,見驚蟄目光微微閃爍,他又忙笑說:“先進去再說吧。”

平南侯府占地不小,只不過容長樽不是那等驕奢之人,故而有半數多的房間都沒有住人,府中也沒置太多假山池沼,不過卻弄了一個小型的演武場。

霜降領著人四處轉悠,邊走邊道:“侯爺下朝還未歸,我先帶你熟悉熟悉侯府,晚些再去拜見侯爺。”

走到一處棕樹下,他指著前面一閃院門道:“這裏是後廚,每日會有人送飯菜到各院,你若是有什麽想吃的,也可以到這兒來知會一聲。”

他言罷,院中便有一個胖大叔走出來。

那人一笑,眼睛便只剩一條縫,瞧著跟個彌勒佛似的。

霜降立刻熱絡地喚了一聲:“葛叔。”

胖大叔面露憨態,瞧瞧驚蟄,“這位小哥面生啊。”

霜降便笑著介紹:“這是新來侍衛,荊祈。”

“好,好,好。”胖大叔連連應聲,“你哥兒倆想吃點什麽,叔兒給你們去做。”

霜降便問:“今日有什麽?”

“松鼠魚,白灼菜心,還有道冬瓜湯。”

“那便有勞葛叔飯時往我那兒送些。”霜降比了兩個手指,“要兩人份。”

胖大叔爽快地“唉”了一聲,兩人寒暄之後,霜降便帶著驚蟄離開。

往南邊又路過一處院落,霜降直接帶著人進去,院中搭著四方的亭子,亭下擺了長桌椅凳和繡架,繡架前坐著個婦人,正在埋頭刺繡。

他走到那亭子底下,便開始扯著嗓子喊:“張姨!”

那聲音振聾發聵,喊得一旁的驚蟄都明顯楞了一下。

那正在刺繡的婦人扭過頭,看見霜降走近,用不亞於方才的聲音喊:“是阿升來了!”

她又看向驚蟄,扯嗓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叫荊祈的小兄弟,誒呦,瞧這身板,可真結實!”

“是嘞,是嘞!”霜降一旁附和,表情討巧。

驚蟄:“……”

他感覺耳朵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似看出他有些不自在,霜降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這位是張姨,府裏的繡娘,就是耳朵有點聾,平日裏大家都是這麽跟她講話的,往後你要是做衣服,盡管來找她,張姨的秀活,可不比宮裏的繡娘差。”

他這邊說完話,張姨已經大嗓門喚他二人過去,霜降連聲應答,領著驚蟄一道進屋去。

張姨從大頂櫃中取出四套衣服並兩雙鞋子,捧到驚蟄跟前,笑呵呵的,“時間趕得急,只做出了四套,過兩天還有,來來來,快換上給姨瞧瞧!”

驚蟄:“……”

人走到跟前,他下意識後退一步,還是霜降上前打了圓場,“他性子悶,張姨您就別開他玩笑了。”

“大小夥子的,怎麽還跟小媳婦似的這麽臊呢!”張姨不止說話聲音大,笑起來也格外響亮。

霜降嘴角直抽,他立在驚蟄身前不知道對方是什麽表情,也不敢想象再待下去會發生什麽,忙接過那幾套衣服鞋子,扯上驚蟄往外走,邊走邊朝屋裏的婦人喊:“張姨,我下回再來看您啊!”

兩人快步離開院子,走遠了些才停下腳步,霜降尷尬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你莫生氣,張姨跟人說話就這樣,沒什麽惡意。”

驚蟄輕輕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霜降松了一口氣,將那衣服鞋子遞給驚蟄,“這是給你準備的,你回去試試合不合身,若是不行,便送來張姨這兒改改。”

那四套衣服中,兩套常服,兩套侍衛服,料子雖不算精貴,但是針腳細致,配色也十分講究。

驚蟄接下,打開來時提著的包袱,將東西一並折放好。

他如今倒似乎有些明白,霜降為什麽會在立春刺殺容長樽時,臨陣倒戈,以命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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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浮雲集。輕雷隱隱初驚蟄。初驚蟄。鵓鳩鳴怒,綠楊風急。

玉爐煙重香羅浥。拂墻濃杏燕支濕。燕支濕。花梢缺處,畫樓人立。

——宋·範成大《秦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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