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各覆歸其根加更

關燈
朱瑤彧在得知父親因為丈量土地的事入宮後,心就一直不踏實。

她太清楚沈羅玨的行事作風,父親此一去,怕是兇多吉少了。

但是讓朱瑤彧冒著得罪沈羅玨,甚至是失寵於禦前的風險去救父親,她又做不到。

自小,她就記得父親跟她說的話,他對她的所有要求,父親就像是要把“朱氏”兩個字刻入她的骨髓一樣,她看了太多為了家族付出一切的人,看到了他們的茫然無助,看到了他們的庸庸碌碌。

她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薛滿堂已經逐漸掌控薛家,鐘婉寧也靠著戰功幾乎將整個鐘家收入囊中,只有她,哪怕是成為第一個女狀元,依舊無法掌控朱家,無法在即將到來的大潮流中保護家人。

是因為朱瓚活著。

哪怕是朱善,她的兄長,她都不懼不怕,她有一百種方法讓兄長聽從她的話,可是朱瓚不同。朱瑤彧現在在官場上會用的一切手段,都出自朱瓚的教導。

朱瓚一日不死,她一日無法真的自由,真的掌權。

當聽到朱瓚安全回府,朱瑤彧心中大石終於落地,她帶著覆雜的心情走到門口,迎接父親。

她還沒有將滿腔情感說出口,就看見父親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輕松笑意跟她說:“瑤彧,正好宮中喚你入宮,你洗漱一番便去吧。為父準備回鄉兩年,這就通知你母親去,其他等你回來細說。”

峰回路轉,可這一轉,並不代表轉到了她希望的方向。

但又沒有那麽絕望。

朱瑤彧垂下眼眸,收斂了內心無法言說的悲痛與喜悅,“是,父親。”

很快朱瑤彧就入宮了,沈羅玨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知道了。

“你父親是保不住的,朱家的地和農奴,也保不住,這點你清楚吧?”沈羅玨沒有絲毫瞞著朱瑤彧的意思,她甚至用極為平淡的語氣,好像在討論無關緊要的人。

而朱瑤彧的回覆也很理智。

“是,臣明白。臣會配合秦統領,只是臣的母親……”

朱瓚有他的政治立場,朱瑤彧和他立場不同,走到敵人這一步無可厚非,畢竟既然踏入官場玩政治,那就沒什麽親情可言了,只有永恒的利益。

但朱瑤彧的母親,她從未做錯什麽。

她沒有站過隊,真要是說錯,那就是她的出身,她多年來享受的錦衣玉食。

但是那不能算犯了罪,法不溯及既往,在沒有立法前,犯法的人是無知者,不應以法論處。

“她不能在京城,她是朱瓚的妻子,夫妻一體,朱瓚死後,她就代表了朱家家主的權。”沈羅玨以當下人們的通俗認知來解釋這件事,告訴朱瑤彧她做下決定的依據,“除此之外,你自行處理便是。”

朱瑤彧松口氣,只是不在京城住而已,想必等父親一死,母親也不會在京城。

朱瑤彧知道她父母感情不深,雖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可兩人的結合到後來的相處都充斥著各種利益,這樣一份交易得來的婚姻,能有多少感情在裏面?

人只要不投註太多感情,就不會傷心難過,更不會為了一個人去死。

朱瑤彧在這點上對母親很有信心。

“臣明白了,多謝陛下。”

“我殺了你父親,你還要來謝我,天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不管怎麽說,這件事是我欠了你。”

沈羅玨自然而然的認下了這份因果,她在對待朱瑤彧時,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心軟些。

朱瑤彧聞言自嘲輕笑,“我小時總怕他將我送給誰家為妻,為朱家牟利,沒想到到頭來,竟是我用他的命來謀利。”

“這叫世事無常,放在幾十年前,誰能想到,朝中會有女子為帝,女子為官呢?”沈羅玨對莊帝下手後,對親情就看淡了許多,她覺得人自私又偉大,自私能讓自己舒服,偉大則是為了讓自己更舒服。“等此間事了,你大可為他著書立傳,修建祠堂,給他死後榮光,想來九泉之下,他可安息了。”

就好像朱家以前對待外嫁早亡的女兒一樣,活著不管不問,死後榮光不斷。

沈羅玨想起了朱蓉兒,不知道朱瓚下去後,見到為了朱家死在宮中的朱蓉兒,會怎麽解釋自己的死?

直言自己死於外甥女之手嗎?

沈羅玨想到這兒,不禁笑了一聲。

朱瑤彧被沈羅玨的話安慰到了,雖然沈羅玨的話聽著很不道德,但她奇跡般的沒了多少負擔,見沈羅玨笑,她也跟著笑出了聲。

兩人對著笑了一會兒,心情愉悅的開始談論如何丈量土地,解放農奴。

等朱瑤彧從宮中出來,天都已經黑了。

沈羅玨沒留她住在宮中,不管怎麽說,朱瑤彧和她爹也是見一面少一面了,能看幾眼看幾眼吧。

而且朱家事情多,朱瑤彧接下來一段時間應該都沒空來宮裏和她說說話,她也沒空和朱瑤彧聊天。

經過和朱瑤彧一下午的商討,沈羅玨已經決定好先對誰下手了。

薛家。

準確的說,是薛家旁系,在京城經營長運賭坊的那一派。

自打上次看到食坊老板散盡家產去賭錢,沈羅玨就在想這事兒了,長運賭坊每天客流量將近五百,有人笑有人哭,哭的人比笑的人多。

每一個在長運賭坊輸錢的,到最後輸紅了眼,都會動家中的房和地,有買賣就是動買賣。

經年累月下來,長運賭坊想來手頭有不少來歷不明的田地。薛家好歹是世家,不可能手裏捏太多土地,給別的家族攻擊的機會,況且長運賭坊運行多年,能安然無恙,背後絕對沒少打理。

只要順著長運賭坊的線查下去,沈羅玨能拔出蘿蔔帶出泥,揪出不少蠹蟲來。

薛滿堂和薛岑竹現在都不在京城,薛家出事也牽扯不到她們。

只是讓誰去對付薛家旁系,沈羅玨一時想不出個好人選,因為到了薛家這個體量,沒有一個家族的人會冒著生命危險去動手。

如果是寒門出身的官員,那就更不敢了,就算是許給楊運中書令的位置,他估計都不敢出頭。

沈羅玨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朝會,她聽了不少勸她不要丈量土地的廢話,而在一群說廢話的朝臣中,沈默的薛直格外顯眼。

這位禦史大夫,在她上位後,似乎沒怎麽展示過他在莊帝面前出色的懟人口才。

是因為他害怕她嗎?

沈羅玨覺得不是,她覺得,是因為薛直他和別的官還不太一樣,他真的有點兒底線的。

因為她一直以來做的都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所以薛直懟不起來,無從下口嘛。

這個性格,太適合為她做事了。

朝會後,沈羅玨讓人留下了薛直,見她留薛直,幾個本想留下來和沈羅玨好好說說的官員對視幾眼,收回了邁出的腳。

他們很信任薛禦史的嘴,相信在薛禦史的勸告下,陛下會迷途知返的。

只有薛直,走入書房的每一步,都顯得很沈重。

“臣見過陛下,陛下萬安。”

“免,聽雪,給薛禦史看座。”

聽雪搬來一個稍微有些矮的小凳子,薛直和大多數薛家人一樣,骨架大,他坐在凳子上連腿都伸不開,委委屈屈的縮著。

但他體態很好,脊梁挺直,瞧著並不猥瑣。

“謝陛下。不知陛下喚臣前來,有何要事?”

沈羅玨挑眉,從壘的山高的奏折裏隨便抽出一份,沒想到運氣挺好,一抽就抽出了一張來自禦史臺的奏折。

“這是薛禦史麾下能將曾良的奏折,曾禦史是個文化人啊,這第一句就問了我一句話。‘陛下為人女否’?”沈羅玨起身,走到薛直前面,壓住薛直要起身的動作,將奏折遞給他,“薛禦史看看?”

大莊不以言獲罪,致使禦史們在說話時一點兒都不註意。

薛直以前就知道曾良是個人才,噴莊帝能噴的莊帝稱病不上朝,若不是莊帝礙於他的面子,早就將曾良貶出京了。

自打沈羅玨為帝後,薛直就很擔心曾良會得罪沈羅玨,畢竟在他心目中,曾良是個比他更愛憎分明的人,而沈羅玨的種種行為在曾良心中,恐怕遠遠到不了一個仁德明君的要求。

可是奇怪的是,自打沈羅玨展示拳頭上位後,曾良一句沈羅玨的壞話都沒說過。

薛直本以為曾良和他一樣,是個有良知,看得清女帝手腕的官,知道女帝所做全是為了百姓,手段雖說太過狠辣,但她的目的是好的。

直到上次樂籍改動時,曾良也沒說話。

在當時,就算是薛直,也不確定驟然改變門戶之別,到底好不好。

所以薛直是反對過的,現在看來,樂籍改動的結果是好的,可曾良又不會預知未來,他怎麽知道是好的呢?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曾良不是他想象中的忠良之臣,他一直以來的沈默,是他的不配合,也是他的貪生怕死。

現在曾良突然開始質問沈羅玨,還問出比之前對莊帝更戳心的話。

薛直翻開奏折,看完內容後,面上帶了怒色,他現在是真的明白了。曾良和大多數的朝廷官員沒有區別,他只想維護自己的利益。

“他用孔子的孝道,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說我不該因父親的過失怨恨他,動手殺親更是不孝,此舉不堪為君。他問我為什麽不聽孔子的,那我也想問,他為什麽不聽老子的話呢?”

“老子言,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這折子你帶回去,也將我的話傳給曾良。”沈羅玨希望曾良能明白兩個道理。

沈氏的根就是弒親奪位,這是自太|祖時流傳下來的傳統,噴她這個沒有用。

而土地丈量,必將進行,土地是農民的根,農民也是百姓的根,如果耕種者無法收獲果實,那將是世界最大的不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