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一起過年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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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所有茶具都是封曼舒在打理,沈父想再去找個可替代的也無從下手,去倉庫翻來翻去,還是空手而歸了。

不就是過個年,平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也清凈,年有什麽好過的?他才不稀罕。

把吃了一半實在吃不下的湯圓倒掉,沈父重新回了書房,一看桌上那些單身女性的資料,煩躁的感覺又升騰而起,幹脆眼不見心不煩,將那些東西都扔了垃圾桶。

老蔚總說的是有道理,他們父母圖個什麽?就是圖孩子幸福快樂。他讓沈念筠找個好婆家、讓她學點本事不光靠家中吃飯,不都是為了她以後著想?他想讓沈聽瀾娶個女人,不遭受其他人古怪的目光,這也有問題嗎?

但他又想到老蔚總所說的另一些——

“沈哥,我一開始聽蔚羌媽媽說這事兒時啊,我的火氣也蹭一下就上來了。我想著好你個小子,把你養這麽大你就這樣回頭來給你爸你媽一刀?那時候啊我是什麽情緒?我和他媽媽都惶恐、孤獨,因為我們身邊沒有這樣的例子,我們孤助無援,無人理解。但又一下子,我也是在那一瞬間想通的。我所有的茫然都是孩子們經歷過的,這種喜歡同性、成為同性戀的身份已經給了他們壓力,我們做父母的能做的只是和孩子們遇到苦難時一樣,把這份壓力給減小一些……”

這些話就像是魔咒,在沈父腦海裏回蕩不斷。

他離開書房,去了沈聽瀾的房間,想去找一些蛛絲馬跡,證明兒子還有救。

大學畢業後沈聽瀾和沈念筠都搬離了這裏,留在他們臥室的東西少之又少。

不過沈聽瀾一向如此,他不像沈念筠喜歡亂買東西,也不愛那些有錢人的集體活動,這麽些年來除了在他的叮囑下好好學習,剩下的時間全都投給了家裏的公司。他原本以此為豪,因為沈聽瀾在同齡家長口中都是最優秀的存在,但他現在看來,沈聽瀾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從出生起到現在漫長的告別,像是從最初就已經在慢慢地、一點點地為以後回報父母養育之恩做準備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夏天起,沈聽瀾就開始關註他們的身體,堅持帶他與封曼舒去體檢,將所有他們有想要意願的物品搜羅進門,偶爾會回來給封曼舒做一些菜,分著心思用在他們身上。

他覺得這是兒子更成熟的一項標志,但他現在回想起,沈聽瀾遇到蔚羌也是在這個夏天。

兒子的改變是什麽所致不言而喻,這點讓他感到心酸。

正傷感著,那位取消了預約的心理醫生又打來一通電話。

他拿起來接聽,直截了當和對面說:“說了不需要,違約金你看著扣。”

剛要掛斷,對面匆匆道:“抱歉沈先生,我自作主張跑來了,就在您地址給的這房子前。因為您當時填寫的有關同性感情,所以有些東西我想您可以看看。”

人都來了,不見就趕回去有些不尊重。沈父不耐煩地下樓去開門,外面的醫生頭發半白,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模樣像學校裏教書育人的老師。

看見他後,心理醫生站在門前,給他遞來厚厚一沓的文件夾。

“先生,早在1991年,世界衛生組織就已經把同性戀從精神病的範疇裏刪除了,而我國醫學界也早做出了相同決定,所以我認為您來詢問醫生,一定是自己覺得不知怎麽面對這件事,您可以看看這些,這裏或許有您想要的回答。”

沈父怒道:“你是變著角度說心理有問題的是我?”

“不不不……”醫生忙否認,他說:“其實從業心理醫生這麽多年,已經很多家長都因為這件事找到我這裏,沒人告訴他們該怎麽做,也沒人告訴他們下一步該去哪裏。但實際上光是我們國家,就已經不精確統計到七千多萬的同性戀者,這不是什麽疾病,只是一種……或許您可以理解為,這是大自然造成的。”

沈父覆雜地看著那個文件夾,有種傳銷傳到了家門口的感覺。

他帶著點審視的目光,將門開的更大一些,“你先進來吧。”

醫生從口袋裏拿出鞋套穿上,去沙發上正襟危坐。沈父則翻開那些文件,他以為會是什麽數據證明,寫著什麽雞湯一樣洗腦的話,但他所想的這些都沒有。

幾百張紙,都是來自五湖四海家庭的真實故事。

每個故事裏涉及到的人都不同,從事各種各樣行業的父母,性格有溫柔也有嚴苛,來自國家最東或是最西,他們有著不同的人生背景,但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孩子都是同性戀。他們把自己的故事分享出去,希望將聲音傳送到更遠的地方,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們。

沈父漸漸了解到,雖然國內有那麽多的同性戀者,但身邊生活中卻沒見過,是因為外界的偏見和他們自身缺乏認同感。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也很難邁出對外公開的那一步,因此比男女相愛的情侶要走更長、更泥濘的一段路。

所有的故事出自不同人的手筆,或許書寫下這些故事的就是故事裏的家長們。其中有一位在結尾中寫道:如何去愛從來都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事實。為什麽要改變一種事實?它就是上帝關上門後留下的那扇窗。

他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翻到後頁。對面的醫生溫和地說:“那是我妻子寫的,我們有一個女兒。”

醫生的妻子是市裏第一個站出來做同志公益的母親,因女兒的坦白感到絕望,但最後從一開始的求助者變成了志願者。

沈父深沈地看著他,眼裏的警惕少了很多。他沈默了片刻,憋了一肚子的話總算有了突破口:“你知道嗎?我的兒子非常優秀,但是他怎麽就……”

晦澀的話拋出去,他或許並不是再追求一個答案,而只是想將堵在心口的石頭一點點擊碎。醫生聽著,笑著說道:“先生,您兒子就算是國家總統,那事實也是事實。”

……

下午,蔚羌陪著沈聽瀾一同重溫了他所提到的《小婦人》。

等天色漸漸黑下來,幾人一同穿過小道,去了蔚羌父母家中。

早早接到消息,蔚笛和禹文昊已經開始忙碌,餐前準備工作有條有理的進行著。前幾日送年貨的關系戶差點踏平了家中的門檻,砂糖橘成了蔚羌的寶貝,可惜吃了不到十個沈聽瀾就毅然決然地沒收了他的快樂源。

“過年了你還管我!”蔚羌控訴著,想到自己爸媽已經一致對外了,轉頭就要去找封曼舒告狀。

沈聽瀾苦口婆心地解釋:“這東西吃多了對腸胃不好,怕你晚點鬧肚子。”

“真的嗎?”蔚羌半信半疑。

沈聽瀾搬出例子:“上回沈念筠買了一袋子回來,自己不知道控制,晚上差點拉肚子進了醫院,上吐下瀉的,再多吃點就要懷疑她是不是真菌感染了。”

坐在一旁看電視的沈念筠停下了拿叉子的手,震驚地看向她哥。

她怎麽不知道這件事?!

蔚羌同情地看過來,“這麽嚴重?現在沒事了吧。”

“……哈哈。”沈念筠幹笑:“沒事了,早就沒事了。”

有了反例在先,蔚羌老實下來,將手伸向了另一盒芒果幹上。

新聞裏在對場地外進行插播,為馬上要到來的春晚預熱。蔚羌吃了兩片,看著那邊正在整理麻將桌的家長們,“沈叔叔一個人在家是不是不太好,我再去道個歉吧。”

沈念筠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我爸對過年不積極,和平常沒什麽兩樣,春晚也不看,吃了飯就上樓,每年都是我和我媽坐到最後,我哥有時候同樣會中途跑路。”這話本是無心,但一想到自己的漲薪大業,她立馬補充:“是為了工作,哈哈,我哥嘛,工作很忙,嫂子你是知道的。”

那邊桌子架起來了,但牌局遲遲沒能展開。

電話響鈴的聲音此起彼伏,來拜年的一個接著一個,遠方的朋友,回不來的親戚,有些看見視頻對面場景和以往不同還問上封曼舒幾聲,得知今年在別人家度過的消息都表示出些許詫異,猜測是否是念筠或聽瀾有了交往對象,今年便在對方家裏過了。

封曼舒大大方方的,坦言說是沈聽瀾。對方一聽,開口連連祝賀,詢問是哪家小姐,她說不是什麽小姐,只是沈聽瀾喜歡的人。

相比沈聽瀾而言,蔚羌這邊接到的電話就輕松很多。榮奕能講,和他叭叭半天,吐槽的無非是前陣子被迫出差的事情。再晚一些,庾裕與其他工作上交好的朋友也陸續發來了問候,他主動給姜導撥了個電話,對面的老人很高興,還特地提了句下一部要拍的作品,問他是否有興趣了解。

定下來年後見面詳談後,蔚羌愉快地掛了電話,找充電線給餓了的手機補充下能量。

剛一起身,他聽見樓下有人按響了門鈴。

“遙遙,快去看看是誰來了?”蔚媽媽正在抓牌,騰不出手。

蔚羌答應一聲,下樓一開門,門外站的正是沈父。

沈父耷拉著一張臉,看見他後嘴角更是往下壓了壓,胳膊裏夾了個棋盤,站在冷風裏“哼”了一聲。

“沈叔叔。”蔚羌拘謹地喊他,試探性往後讓了一步,“您快進來,就等您一人了。”

沈父仍舊沒說話,也沒再像前日一樣拒絕他這樣稱呼自己,倒是踏進家裏了。

他把人帶到樓上,身後的腳步聲一下下像是鼓敲在他心頭。屋內的見到來人都楞上了一瞬,封曼舒捧著杯子悠悠喝了口茶,如常地將蔚爸爸打出的牌拿過,“碰。”

“家裏有棋盤,怎麽還特地帶一個過來。”蔚爸爸拉過蔚羌代替自己坐上了位,招呼沈父道:“正好蔚羌不住家裏,已經很久沒人陪我來上一局了,我也早就手癢了。”

沈父臉色稍緩,他坐去沈父對面,展開棋盤開始擺棋,“用慣了,別的都不稱手。”

蔚羌無語地看著他爸摸的一手爛牌,懷疑這人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輸,故意拉自己過來墊背。

雙方父親棋逢對手,除了吃飯時中場休息了一下,後堅稱春晚沒什麽意思,硬是坐那兒對弈到了十二點還未停歇。

等新年的鐘聲響起,無論是屋內還是屋外的喧鬧仍舊在繼續。一道道煙花劃破夜空,蔚羌拉著沈聽瀾去了陽臺,吹了吹在空調間待久後發熱的臉頰。彩色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勾勒出他的輪廓,看著屋外奔跑的小孩和緊跟其後叮囑的父母,他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沈聽瀾。”他趴在欄桿上,歪著頭看身邊人。

“嗯?”沈聽瀾配合著也彎下腰,和他做出相同的動作,“怎麽了。”

“沈聽瀾,我好高興!”蔚羌湊過去,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了一下,歡喜的情緒盡數流露,模樣就像是一個剛得到心愛禮物的孩子。

誰又不高興呢?

沈聽瀾笑著看他,蔚羌突然雙手合十,大聲宣布:“我要許願!”

“好。”

蔚羌閉眼說:“我們要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自己的願望許完了,他又興高采烈地拉過沈聽瀾的手合十拜了拜,“你也得許。”

“許什麽?”沈聽瀾低頭看他,眼裏滿是縱容的溫柔。

蔚羌清清嗓子,降低了自己的聲調,學著沈聽瀾的聲音對天發誓:“我沈聽瀾要和蔚羌一輩子在一起!”

沈聽瀾忍不住笑出聲:“你這代許的願能實現嗎?”

“怎麽就不能實現了,”蔚羌鼓著腮,“我又不是說給神明聽的。”

沈聽瀾知道,他們也一定會做到。他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

蔚羌對著他很狡黠地笑了,那笑容如同穿透烏雲的陽光,就連金色的煙花也在此刻為他身邊的每一樣事物都罩上一層完美的金邊。風也隨著漸消的喧鬧聲變緩了速度,徐徐地舞動著他的發梢,兩人交匯的眼神中那份難得的互相懂得的情緒令人動容。

不知哪處的臘梅開了,撲面而來一股淡淡的清香。蔚羌在那一瞬間感覺真的很滿足,好像哪怕煙花停了,他們身處於黑暗裏,也能完全清晰地看見沈聽瀾那張臉。

“來年也請蔚先生多多指教。”沈聽瀾慢慢地靠近他,頭抵著頭。

蔚羌垂著眼,似是因他的正經感到不好意思,聲音小小的:“我才是……”

未說完的話含糊地消融在唇齒間,屋內的電視中主持人正在與全國觀眾進行短暫的告別。放在櫃子上充電的手機響了起來,鈴聲是他喜歡的《取暖》。

溫柔的男聲不斷地唱著:

直到世界盡頭只剩我們

你不要隱藏孤單的心

盡管世界比我們想象中殘忍

我不會遮蓋寂寞的眼

只因為想看看你的天真

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

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間

遺失身份

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

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

就要沈淪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寫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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