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風淩冽如刀, 似要削骨剔肉一般，段蒼煜眼上鴉羽顫顫，半晌才裂開一條小縫兒，入眼是一望無際的黑, 伴著點點星光讓人隱約猜測出身處環境。

他的身子還有點輕, 發麻, 仿佛裏面流的不是血而是滿滿的棉花，周遭的空氣中帶著濃重的腥氣。

傅千城將頭埋在他懷中，縱使他低頭也看不清臉，好在還能聽到出氣聲, 他緩了一口氣, 忍不住下手就近捏了一下傅千城的臉頰, 像是懲戒不聽話的孩童。

“可以攔馬非要砍馬，馬也風是有媽有脾氣的。”

“你瞧瞧，這都第幾次了？”

第幾次...倒在他懷裏。

別真是他前世欠了債吧？段蒼煜在心中暗暗念叨。手中也不停，對著手邊的軟肉又戳了戳。

只是這一番動作也未能喚醒失血過多昏迷的傅千城。段蒼煜閉上眼嘆著氣將手背擋在傅千城額前免去他受寒風摧殘。

雖然傅千城還是安分的時候可愛些, 但他這樣半死不活的比說話的時候更煩人。

「系統, 有療傷的藥嗎？換幾粒。」

“有的！宿主大大好！”

？！

這聲音為什麽這麽清晰？沒有往常的電子音，也沒有之前的空洞，而且好近！這聲音好似...就在他頭頂一樣。

段蒼煜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他猛地睜開眼，只見一張大大的臉湊在他眼前，還帶著兩個發光的眼睛, 左右不過幾厘米的距離。

“臥槽！”

他瞬間就有了力氣，脖子跟裝了彈簧一般仰起頭, 卻被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抵住了額頭, 後腦勺也傳來了一陣溫熱。

“這裏建議宿主大大不要太快起身, 容易引起頭暈腦昏，甚至嘔吐癥狀，而這些癥狀引起的後續結果更是無法估量！”

段蒼煜：？？？

“宿主大大慢慢來。”

在手指的作用力下段蒼煜被壓著緩緩躺回了地面上，對著突然出現的小團子一頓打量。

“你...你...你是系統？”

小團子除了頂著個蘑菇頭雙眼發射著鐳射光外從穿著長相都是一個古代兒童的模樣，剛才短短幾秒鐘的皮膚接觸，段蒼煜也能感受到溫度和肉感。

21世紀AI機器人就這麽牛逼了？！

小團子飛快的點了點。

“你...成精了？”

“沒有啦，是因為宿主大大的生命產生了極大的損耗，系統自動開啟了應急模式，讓C位短暫擁有了實體來幫助宿主大大。C位輔佐過這麽多任宿主擁有實體的機會可是很少的，謝謝宿主大大了！”

段蒼煜：......這是變著法在嘲諷嗎？

“宿主大大起來吧，C位扶你！我們還有好多事兒要去做吶！”系統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段蒼煜身側輕而易舉將傅千城從段蒼煜懷中搬了出來，正準備扔到一旁去就感受到一股阻力。

傅千城的手正緊緊握著段蒼煜的衣袖不願放手。

系統上前扯了扯，紋絲不動。系統又想了想，手上點點熒光閃過，本來屬於人類的指頭已經合並成了一把剪刀。

“你做什麽？！”段蒼煜見狀心中狂跳，口中忍不住喊道。

“斷袖啊。”

段蒼煜：......？

“他這樣抓著宿主大大的衣角不方便大大您起身。宿主大大您的傷已經愈合的差不多了，體力部分您慢慢恢覆就好。”

“哦...哦好......”

段蒼煜看著系統切割著衣袖，在系統將傅千城拉開後他在月光的反射下才看清了傅千城身上的傷，那麽多個窟窿，窟窿裏的倒刺閃著銀光。

而傅千城一身黑衣根本瞧不出流了多少血。

段蒼煜想起之前聞到的血腥味，心緒震動，他漸漸有些相信傅千城的話了。

變態的真心啊......

“對了系統，剛才說好的療傷的藥吶？”

“抱歉宿主大大，雖然系統商城有療傷的藥，但由於您之前支線任務的失敗現在商場已關閉無法使用。並且由於您的主線任務的連續失敗，系統將開啟強制扣除經驗模式。”

操。

肉疼。

“那傅千城現在這樣怎麽辦？”段蒼煜被系統攙扶著起身，傅千城失去了身邊的溫熱眼睛微微抽搐一下。

“宿主大大將他留在這兒就好，不用管他的。系統方才檢測到他已經跳出了主線劇情，他的死亡不會影響主線。請宿主大大趕緊完成最新任務！避免系統再次觸發隱藏懲罰裝置。

所以宿主大大，我們現在必須立馬出發！”

段蒼煜：？？？

“那之前天機閣的任務吶？”

“天機閣的任務可以等等的！”

【警告！警告！系統探測到宿主大大心率已超出正常範圍25%，是否開啟緊急模式？】

“宿主大大！”系統的手心仿佛X光一般在段蒼煜面前上下移動檢測著。

“走開！”

“宿主大大......”系統白白胖胖的手掌上映著一個大大的紅印，段蒼煜方才那一揮手是用了實勁的，他的身體感受不到疼痛，卻無法避免受到傷害而留下的印記。

C位感到懷念，懷念擁有實體的感覺，但這懷念僅僅剎那後便消失了，留下的是對段蒼煜行為的疑惑。

“宿主大大？”

“你別叫我！”段蒼煜喘著粗氣，“任務，任務！永遠有任務！這任務...有做完的那一天嗎？”

而他...還有回家的那一天嗎？

“憑什麽是我？！憑什麽！我他媽的不想做這些鬼任務，也不想搞什麽穿越！我就是買個kindle看個小說，又他媽的看的不是盜版！憑什麽是我？！”

“我只想做個平凡的大學生，為什麽是我！”

“還有這些破任務！系統發布任務的時候都沒有評估的嗎？！我剛死裏逃生！我剛死過一次！我他媽的還要死多少次？！”

“什麽世界之謎？什麽天機閣閣主？等等...等什麽？等任務時間過去？你到底要我做什麽？！我失敗了你又想對我做什麽？！”

“這他媽的做個屁任務！直接殺了我不好嗎？！”

段蒼煜有太多不滿積壓在胸口無處發洩，此刻仿佛才找到了一個燃點，將那些負能量全都在一剎那燃燒。

他狂吼著，吼著吼著眼淚鼻涕也跟著一起刷存在感。

“太疼了...太疼了......”

“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我...我...我又殺了多少人......”

這一路上他早就丟了本心，失了本性，殺人見血的事兒幹多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他已經如此努力了，可為什麽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一般。他永遠差一點，永遠就差那麽一點點。

系統永遠在發布一些他完成不了的人物，仿佛只是在等待他的失敗。

就像納溪羅的支線任務，來去匆匆，似乎只是想找個合理的緣由剝奪他使用商城的權利。

既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去完成吶？

段蒼煜哭的聲嘶力竭，仿佛要將他這一年來的所有委屈都哭盡，哭到最後只能啞著嗓子一遍一遍的重覆著：“我要解綁。”，“我不幹了。”

C位就這樣靜靜的瞧著他，不去打擾。在一切結束後，C位手心的熒藍色的光一遍遍的照射，一遍遍的檢查。

“宿主大大您的體力值又下降了，這樣的狀態可沒辦法遠行。”

段蒼煜突然就笑了起來，笑的有些癲狂，“我剛才竟然跟你說這些。”

“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吶？”

“你平時說的是人話，時間久了，我都忘了你不過是個AI系統，懂什麽是人情世故？”

“但這不能怪你，把你造出來的人才是真的傻逼。”

“反正老子不幹了，愛誰誰......”

C位認真完成了檢查，開口依舊是孩童的天真無邪。

“宿主大大真的打算解綁嗎？可是解綁了就不能回家了，那些您在現世中的人情世故也不重要了嗎？”

段蒼煜自嘲的看著系統，“回得去嗎？”

“只要您能按時完成任務。

C位要善意的提醒您，如果宿主大大選擇解綁，將失去回到現實世界的機會，並且不再受系統保護，也不得再使用任何系統商城商品和獎勵物品。”

C位看向段蒼煜，“宿主大大，您確定要解綁嗎？”

段蒼煜快被氣笑了，只是實在笑不動了，這不就是□□裸的威脅？

C位不懂方才還哭的不能自已的宿主怎麽這麽快就笑了，他重覆道：“宿主大大，您確定要解綁嗎？”

“不解不解。”段蒼煜頹然又倒回了地上，玩笑著說道：“系統，我現在升級成超級，超級，超級，超級困難模式，還能換到一張回溯卡嗎？”

“抱歉宿主大大，C位系統沒有超級，超級，超級，超級，超級困難模式。至於回溯卡您已經在升級困難模式時領取過了，無法二次領取。”

段蒼煜對著答案早已了然，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如同在孕肚中的胎兒，眼眸中沒了往日的神采，低聲喃喃道：“那可怎麽辦啊......”

他累了，或許不僅僅是累，是一種從心底升騰起的，無法掌控排解的失落空洞。

C位雖然不能明白人類的情感，但他知道段蒼煜現在處於消極怠工的狀態。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這個道理他的編程數據裏還是寫的明明白白的。

“宿主大大...要不我把那人救活吧？”

邊城小鎮的一處別院內，段蒼煜站在花園的亭中，梅花正好，暗香浮動。身著紅衣的小團子折花繞園穿梭其中，玩鬧中瞥見段蒼煜甩開身後的侍女竄進段蒼煜的懷中，“哥哥！”

段蒼煜揮退了侍女，“不是讓你叫我爹嗎？”

叫哥哥好沒意思。

“我的實體年齡約七歲，你太年輕了，可信度太低了，而且這裏很多人都對你很熟悉。”C位，也就是現在的段微說道。

自從那日段蒼煜破罐子破摔接下所謂的「世界之謎」任務後就被系統一路帶領著回到了最初的邊城，買下來這個大院子。

好在邊城消息閉塞，不識琴魔之名，哪怕知曉，也無法和從前那個懦弱的段蒼煜聯系起來。

而那些與真正的段蒼煜相熟的人都以為他是在外賺了不少銀兩，發達了。近些時日偶有上門，都被段蒼煜以病為由打發了。

那些人打聽過後知曉府內真的有位病人便漸漸來的少了。但這病人並不是段蒼煜而是“傅千城”。

段蒼煜：“他恢覆的差不多了，他方才在尋我，估計是要向我辭行了。”

“宿主大大不希望他走嗎？他走了可能會有麻煩的。”段微問道。

“不知道。”段蒼煜搖了搖頭，“隨他去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說曹操曹操到。“傅千城”行步如風，白衫素袂也隨之搖曳，霞姿月韻。

鐘離舒做了一場漫長荒謬的夢。

夢境中他成了一個瘋子，瘋狂的跟隨著另一個男人的腳步，似乎還做了不少惡事。

但當夢醒後，記憶卻變得模糊了。

看著出現在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臉，他甚至不知道為何會在這兒。

他只記得自己因為修煉無情劍訣第九重「無理取鬧」而閉關，再之後便是師父死了，一個神秘的少年帶著師父和刀魔的屍體上山。他還與那少年見了一面，再之後的事兒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段公子，二公子安好。”

“鐘離哥哥好！”

“鐘離少俠安好。”段蒼煜面帶笑意，“今日天晴，梅花開了，便帶著微兒一起賞梅，鐘離少俠可願賞光同行？”

“多謝段公子好意，在下此次來...是來向段公子辭行的。”鐘離舒有些難為情，對方收留他許久，還為他治傷，他傷一好還未報答便要離去。

“段公子救命恩情，在下他日定會回報。只是實在是離開多日了，怕門中長輩惦念。”

段蒼煜點點頭，“如此...鐘離少俠是該回去了，邊城小地，交通不便，鐘離少俠送出的信也無回音，還是親自回去報個平安的好。我讓下人為鐘離少俠準備行囊。”

鐘離舒聞言又一次道謝。

望著“傅千城”走遠的身影段蒼煜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C位見狀道：“那日救他的時候救的太徹底了竟將他修習無情劍訣的暗傷都給治好了。他回去後發現了宿主大大的琴魔身份會殺回來的。”

“沒關系，等他走遠了，咱們就去聖泉了。”

對於傅千城就是鐘離舒，鐘離舒就是傅千城的事兒段蒼煜是根本沒想過。誰能料到主角和Boss會是同一個人？還是練功練出來的精神分裂。

傅千城經歷過的事兒就是鐘離舒經歷過的。之前從贈他玉佩的星河派小弟子那知曉無情劍訣與情愛分不開。

父母慘死，自己受辱，又是大仇未報，這無情無義無理取鬧怎麽做到？

鐘離舒始終是放不下才會將心底的傅千城放出來。

可他吶？他在這兒算什麽吶？情劫嗎？

傅千城愛他，鐘離舒愛他嗎？

之前答應過會與他一路同行的人消失了，段蒼煜有些不快。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小可愛們有沒有註意到我之前留下的關於鐘離舒和傅千城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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