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飛著許多燒過的紙錢，是被方才席卷的陰風吹來的。

華無歇死得慘烈，在場眾人屏息不語，眼裏只有那一抹血紅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這刺骨的陰風才停了下來，眾人的視線稍微清晰，身子也能動了。

“怎麽回事？怎麽突然能動了”

“可是裴苒什麽都沒做啊！”

“你們還不明白嗎？”有人說道，“落華尊一死咱們就能動了，到底是誰搞的鬼你們還沒弄清楚嗎？”

眾人啞然。

小修士看著他們的臉色青了又白，聽著他們對裴苒的評價一再轉變，心裏苦澀。

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眾人活動了下筋骨，嘰嘰喳喳議論著這令人魂飛的經歷，沒人註意到那抹鮮紅的身影跪倒在地上。

裴苒咯出一口暗紅色的血，甩了甩頭，她胸口的位置好像空了一塊，手覆上去時，沒有發現跳動。

她頓時慌了。

她耳邊不斷有著各種聲音，魔鬼的誘惑，惡鬼的慘叫，還有一個極其無助的聲音，要她打起精神來。

逐漸的，她意識不清，四周散發著鬼氣，那朵黑色的惡鬼群重新聚集，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盤旋在她的頭頂。

“你們快看!”

眾人仰頭，被嚇得連連後退，那剛消失不見的巨大恐懼感再一次襲來。

並且比之前還有恐怖數倍。

“大家快跑!裴苒入魔了!”

這聲音極其恐懼顫抖，但卻提醒了眾人，此時沒有什麽比保命要緊，什麽正道人士，斬妖除魔的責任都被他們拋在身後，一群人擁擠著朝出口湧去。

眾人拍打著那幾人高的大門，這門從沒像現在這麽結實，無論他們怎麽敲打，這門紋絲不動。

“死定了，咱們死定了!”

“青離尊呢？快找青離尊來!”

“找她有什麽用，她都沒了修為，來了就是送死!”

這下可是真把人嚇死了。

“禦劍，快禦劍，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受不了了。”

“沒用的，你們擡頭!”

他們頭頂上方飄滿了無數的惡鬼，有人試圖禦劍飛走，可剛一飛上去，就被群鬼打了下來，摔得吐血，這鬼氣像是形成了一層屏障，將這裏面的人鎖在了裴苒的視線範圍內。

這突然變了的局勢讓人有些措手不及，人群慌亂互相擁擠，這偌大的青一門卻找不到一個能藏身的地方，他們不斷往門口擠，試圖離彼此近一些，仿佛這樣就能消除內心的恐懼。

另一頭，有幾個不怕死的站在原地，甚至離裴苒那瘟神近了不少，他們試圖靠近裴苒，與她說說話，哪怕是能得到她一個憐憫的眼神也好，至少能證明她還沒完全失去理智。

可那飄浮的鬼魂緊緊包裹著裴苒，圍繞著她轉著圈，旁人不能近她分毫。

沈芊芊單手持劍，若是有心觀察，便能看見她雙手有些顫抖。

明明裴苒已經離她夠遠了，現在變成這樣，那原本就不屬於她的心已經沒了，她更是碰不到摸不著，這樣的感覺比裴苒死在她面前更讓人難以接受。

她怎麽能接受那樣一個活潑可愛的裴苒變成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魔頭？

沈芊芊提了劍就要沖上去，被身後的蕭夜玄攔住了:“沒用的，她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她只想殺人。”

“那就眼睜睜看著她變成一個六親不認的怪物嗎？”沈芊芊問。

蕭夜玄劍眉一凜，道:“總不能讓她把這裏的人都殺了。我去把裴苒引出去，你們帶著人趕快逃下山去!”

沈芊芊道:“掌門你一人去嗎？不行，太危險了!”

蕭夜玄笑道:“這事總是要有人去做的。”

“那就我去吧。”

兩人身後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鐘離嫣拿著辛九淡淡笑著。

“弟子入邪，總歸還是要我這做師尊的來負責的，是我沒看好她，所以這事還是我去吧，我去把裴苒引開，你們盡快把人帶下山。”

“你怎麽行？”蕭夜玄上前一步攔在她面前，“你身上靈力修為全無，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別說把她引開了。”

“暫且試試吧。”鐘離嫣說，“說不定她現在還能記得我一些，就照掌門你說的那個辦法，等把這裏的人都帶下山去，還得請掌門來幫忙救救裴苒。”

“青離尊，要不我去吧！”沈芊芊道，“其實最合適的人是我，青離尊你不能有事的，要是裴苒醒來看不到你，會很傷心的。”

鐘離嫣此時才有機會好好看看沈芊芊。

她長了一張極其養眼耐看的臉，小巧的鼻尖和大大的杏眼，臉只有一個巴掌那麽大。

再怎麽看，她都是裴苒會喜歡的類型。

可裴苒竟是喜歡她這種看上去清冷冷漠的人，造化弄人，沈芊芊若是與裴苒相好，肯定會待裴苒極好。

若是她遇了不測，能有沈芊芊與裴苒作伴，那也是極好的。

“不，你與掌門一起，將人帶下山，此事還是該我來。”鐘離嫣十分肯定地說，還沒等其他人開口說話，她就拿著辛九走向裴苒。

那層黑雲籠罩下隱約有個瘦小的身影，她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一般蜷縮著，但走近一看，她其實在與自己鬥爭著。

鐘離嫣一直隔著老遠的距離看了裴苒，等她稍微走近，才看清裴苒蜷縮著身體，拼命在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和衣服，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把她往深淵裏拉。

裴苒那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被惡鬼撕扯著，他們渴望這個容器，想把她的身子占為己有，又對她恐懼著，害怕著，只要她一揮手，便能把他們撕個粉碎。

裴苒就在與惡鬼和自己已經神志不清的精神對抗著，全程沈默著沒說一個字。

鐘離嫣企圖靠近她，可剛挪了一步，那群惡鬼就猛撲過來，將她按倒，緊接著便要來吸食她身上的精氣。

“裴苒!”鐘離嫣用力喊道，“裴苒你聽到我說話嗎？”

那被包裹住的人微微扭頭，卻找不到這聲音的來源。

她只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於她來說十分重要，是她日日想著念著的人。

可她卻不記得這人叫什麽名字了。

“裴苒，我在這，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裴苒雙手捂住耳朵，拼命搖著頭，那些惡鬼偏偏叫得兇猛，讓她分不清這聲音是鬼魂的偽裝，還是真的有人在呼喚自己。

她隱約覺得，這個聲音的主人，在擔心自己。

“你在哪，你在哪？”裴苒四處找著，四處望著，在看到那被群鬼攻擊著的人時，幡然醒悟。

“師尊，師尊!”裴苒叫著，擡手揮散靠近的惡鬼，朝鐘離嫣奔去。

跑了兩步，她雙腿一軟，跌倒在地，倒進了一群惡鬼堆裏，那沙啞慘烈的鬼叫聲震破她的耳膜，她在那一瞬間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隨後，她雙眼失去聚焦，眼前是一片鮮紅，像是被血染紅的一片，到處是流淌著的鮮血。

她憤怒，怨恨，甚至厭世，她想把這世間所有活著的東西都殺光屠盡，想讓鮮紅的血液把這個世界的河流灌滿。

她想滅了這個世界!

而她恰好有這個能力。

鐘離嫣揮著辛九擊退靠近的惡鬼，在看到裴苒的一瞬，呆楞住了。

她已經不似方才那番妖媚，額間隱約透著一道紅色的血紋，瞳孔異常放大，面色慘白，身上的邪氣壓得人喘不上氣，那一揮手就能讓一個活人粉身碎骨的氣息，讓鐘離嫣都有些怕。

“裴苒？”

“住嘴!”

這聲音已經不屬於裴苒，變幻莫測，一會兒是個及笄的姑娘，一會兒像是個兇神惡煞的屠夫。

那些惡鬼已經占了裴苒的屍體!

“裴苒，你醒醒，別讓這些東西占了你的身體，求你了裴苒。”鐘離嫣祈求著，一步一步往前移。

裴苒搖晃著身體和腦袋，眼睛閉上又睜開，拳頭緊握，那腦海裏不斷閃過的不同人生的記憶讓她大腦混亂簡直亂成了一團漿糊。

“裴苒，求你了，別再這樣下去了，你會死的!”鐘離嫣的聲音都在顫抖，她一邊劈砍著四周的鬼魂，一邊勸解著。

她小看了辛九一些，雖然自己身上沒了靈力，但辛九這一品靈器，斬些鬼魂不在話下。

話剛一出口，鐘離嫣脖頸一涼，裴苒那近在咫尺的媚臉讓她全身一僵，不等她反應過來，就被裴苒一把按到了地上。

裴苒的身子緊跟著壓了上來，她垂著頭看鐘離嫣，那張臉卻是沒什麽印象了。

“裴苒!”鐘離嫣叫著她，“你醒醒!”

裴苒卻沒什麽反應，單手緊握著她的脖頸，把她往死裏掐。

鐘離嫣已經快喘不上氣，那恐怖的窒息感一旦傳來便不由自己，她敲打著裴苒的手臂，淚水順著臉頰一路流下，滴落在地上。

突然，他們身後傳來一陣喊殺聲，裴苒回頭看去，只見那些原本被嚇得尿流的人群紛紛舉劍一路劈砍著惡鬼，正朝她這邊來。

裴苒松開了手下的人，站起身，對著那人群便是一掌，眾人被掀翻在地。

這時，她的身體突然被人從背後抱住，而她只是微微用力，那雙手就松了開，她再一次鉗制住那人的脖頸，只消再一用力，就能把這人的脖子掐斷。

“裴苒!你看清楚，我，是誰。”鐘離嫣間斷著吐出幾個字來。

裴苒表情一怔，搖了搖頭，手松了一些。

背後的喊殺聲再次響起，但她已無暇顧及，她心裏深處有個聲音在呼喊著。

她不能殺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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