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在擔心我嗎？”裴苒問。

鐘離嫣一怔，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不會死的。”裴苒說，“至少現在不會。華無歇還沒死，我還沒給師尊出這口氣呢。”

“裴苒，別說了。”鐘離嫣莫名的心慌，“剩下的事交給掌門來做吧，你留在這，留在這陪我，好不好？”

裴苒微微一笑，掰開了她的手，“師尊怎麽能把這個爛攤子留給掌門處理呢？本來就是我先闖的禍，收尾也該我來的。”

“不是你錯裴苒，這不是你的錯，怪就怪落華野心大，總想著重整這個世界的秩序，我應該早發現的，裴苒，你收收心，別被落華牽著走了，等這件事處理完，我們就回家。”

裴苒淺笑：“回家？家在哪裏？”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鐘離嫣流下一滴淚來，被她胡亂抹了，“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哪裏都能是我們的家。”

“師尊，回不去了。”

“不，回的去，回得去，裴苒，回得去，一定能回去。”

裴苒擡手輕撫著鐘離嫣的側臉，長嘆了口氣：“即便是我變成這樣，師尊也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鐘離嫣點頭：“願意，我願意，你無論變成什麽樣，師尊都愛你。”

“真的？”

鐘離嫣使勁點著頭：“真的。”

裴苒閉上眼笑了：“師尊這麽說的話，我就放心了。”

“你要做什麽裴苒？”鐘離嫣緊緊抱著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她給丟了，“你全身都是傷，不能再動了。”

裴苒身下的鮮血汩汩流了一片，臉色蒼白顯然是失血過多，鐘離嫣自私地想讓裴苒就這麽在這休息著。

“我得去幫忙，華無歇入的邪不必我淺，要是他把這世上的惡鬼都召來，所有人都會死的。”裴苒說。

“掌門有辦法，他能處理，要幫忙我會去，不用你出手。”

裴苒笑道：“師尊身上還有多少修為？”

鐘離嫣沈默不語。

“沒多少了吧？”裴苒說，“師尊在這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裴苒，回來！”

裴苒抹了把臉，沒回頭地就往前沖。

蕭夜玄已經站到了華無歇對面，一張臉陰沈，周身氣息不穩，隱隱發著火，但又被他壓了下去：“落華，你到底想幹些什麽？”

華無歇驀地睜開眼，那已經與常人不同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我想幹什麽？呵，我想殺了你們，我想把這個世界的人都殺了！”

此言一出，眾人駭然。

華無歇此時也不打算再隱藏，裴苒這把刀已經丟了，但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放棄原有的計劃，他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將這仙門十三家屠個幹凈，還要裴苒做什麽？

“你知道你這麽做邪氣襲心，真的入邪，那就救不回來了！”

華無歇怒道：“我知道！”

裴苒一躍來到他身後，面色陰冷：“你利用我，就是因為邪氣襲心，到時你會變成一個不受自己控制的怪物，所以等我幫你把這些人殺了，不用你動手，我自己就會被體內的惡鬼啃食而死，是這樣對嗎？”

蕭夜玄道：“落華，你讓裴苒入邪，就是怕自己被邪氣反噬，你既然知道這樣的邪術傷身，損人心性，為什麽還要這樣？”

此時的華無歇不怎麽能聽得進這些話，他只知道，若是再不趁現在自己神智清醒把自己的計劃完成了，等自己入邪那就難辦了。

“晦氣！”華無歇怒道，“蕭夜玄你總是壞我好事。”

蕭夜玄眉毛一揚，不知他所說何意。

裴苒眼睛微瞇，抹了把臉上的血，視線掃到底下的鐘離嫣時，微微一頓。

鐘離嫣此時雙拳緊握，那總是平淡不驚的臉上略顯焦慮，二人對視片刻，裴苒就移開了眼睛。

鐘離嫣一怔。

裴苒似乎不太願意看見她。

這種無由來的恐懼和心慌讓她渾身不舒服，她從未如此敏感過，像是一個人的一個表情一個小動作都能把她的情緒帶著走。

她越發心慌，就越是要去看裴苒，可那人卻始終沒有再給她一個眼神。

鐘離嫣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牽著她走的人要是有一天不再喜歡她，不再黏著她，她會怎麽樣。

估計要瘋了。

裴苒其實是不敢看鐘離嫣的。

鐘離嫣幾次三番警告過，讓她控制住自己不能成邪，且不說她之前說過自己一成邪就會被斬首的事，就是一看到鐘離嫣那雙純凈剔透的雙眼時，她會有一陣奇怪的愧疚感。

也是，青離尊那般高潔無上的正道楷模無上尊者，自己這骯臟不堪的靈魂怎麽可能配得上。

就是兩人往那一站，也得被人說是她無節操地去勾引那位青離尊。

一黑一白，如何相配？

還沒等她從這巨大的落差感中回過神來，華無歇先是趁她不備隔空一掌打了過來，裴苒反應不及，這一掌打在她左肩上，整個肩膀和手臂瞬間沒了知覺，又被這巨大的沖擊力度擊落在地上。

鐘離嫣全身一震。

蕭夜玄不知從哪拿來的長劍，揮著就朝華無歇刺去。

那兩人在真龍殿上打成一團，裴苒扶著碎落的瓦片堪堪站起，仰頭看去，不過兩三招，勝負已然明顯。

華無歇處處使陰招，即便是蕭夜玄這種身經百戰的人也難敵得過華無歇這召來惡鬼做幫手的半邪。

“裴苒。”鐘離嫣站在背後，想上前一步又怕裴苒像之前那樣一退再退，只好隔著兩步遠叫她，伸出手想扶又在裴苒轉頭的瞬間縮了回去。

“師尊？”

鐘離嫣頓了頓，道：“你們打不過的。”

裴苒低頭苦笑：“所以師尊的意思是，我成邪也是白費功夫，最終還是要被華無歇所殺，所以你在怪我，是嗎？”

“我沒有怪你，裴苒，我沒有。”鐘離嫣嘆息道，“你還不明白嗎？既然成邪那麽強，為什麽華無歇不自己去無形淵底下召惡鬼噬心，而是要你去呢？”

她忍住眼裏的淚，道：“成邪之後不過一月，便會遭惡鬼反噬，到時你會成魔的，會死的。”

“這樣啊。”裴苒低聲道，“那我死了，師尊會為我立碑嗎？”

鐘離嫣頓住了。

“還是師尊覺得教出我這樣的徒弟來，是恥辱，是汙點，都不願為我立個碑？”

“我不是這個意思！”鐘離嫣吼道，她全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慌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苒。”鐘離嫣雙手捂臉，“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怎麽辦，你留我這個殘缺不全的人在世上怎麽辦？”

裴苒的心一下就軟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現在這個樣子，要是再召一次邪靈，人就廢了，誰都救不了你，裴苒，別再召靈了。”

裴苒笑了一聲，自己的心思果真是瞞不住她的，可華無歇這麽強，那幾十年的修為連蕭夜玄與之對抗都吃力，更別說他邪術精進，此時惡鬼都朝他那邊撲去，幫著他，要是再不想辦法，蕭夜玄性命堪憂，整個修真界都會遭遇一片混亂。

“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裴苒搖著頭，“他要是成功的話，不止你我，這裏的所有人都會死的。”

“你救不了所有人！”鐘離嫣脫口而出，這才後悔說了不該說的。

裴苒不解地看著她：“師尊以往教的都不作數了嗎？眼睜睜看著他人死在自己面前，這就是師尊教的常帶憐憫之心嗎？”

鐘離嫣不說話，終於鼓足勇氣邁了一步過來，蹲在裴苒身旁，輕撫著她的臉：“你罵我自私無情也好，我只是不想看著你再入魔了，你知道嗎，當你失去神智沒有心的時候，會忘了我，會忘了自己之前所經歷的一切，你甚至都不會去愛一個人，裴苒，你忍心嗎？”

裴苒雙眼猩紅得不像話，她擡著頭，眼淚滴答往下掉。

“其他長老們正從各大門派趕過來，我們只要撐到那個時候就行，只要等他們來，幾位長老齊力一定能把落華封印的，我們只要撐到那個時候就行了。”

裴苒無力地笑了：“師尊，你覺得我們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語音剛落，蕭夜玄重重地砸到地上，華無歇緊追著下來，臉上的黑色紋理越發重，眼白更多，顯然邪氣入體更深，相應的功力也變強。

“你看，他變得越來越強了，再這樣下去，不消片刻，他揮揮手就能把這裏的所有人變成灰，師尊，你覺得我們還等得到那個時候嗎？”裴苒說。

鐘離嫣緊抿著唇不說話。

裴苒略微出神。如果她修為還在的話，肯定是第一個沖上去的吧。

“換作是你，師尊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怎麽做？”裴苒問，“倘若你還有修為的話，會坐視不理嗎？”

鐘離嫣想了一下這種可能，答案是不會。

“你總是騙我說自己還有一半的修為，那你告訴我，你怎麽會連真龍殿這麽高的地方都上不去？”

鐘離嫣臉一僵。

“華無歇那天把她帶到與南城時就廢了你的修為是嗎？”裴苒心痛不已，“你告訴我，是不是！”

鐘離嫣說不出話來，她原想著能瞞一天是一天，怕裴苒知道了對華無歇的恨意加深，一不小心便入邪，如今想來已是沒有必要，裴苒早知道。

她什麽都知道。

“你要我放下對他的仇恨？我做不到，他那麽對你，這麽逼我，我怎麽可能不恨？”

裴苒聲音猛然增大了幾倍，鐘離嫣一驚，再擡頭時，裴苒身上的紅越發鮮艷，像是一朵正在滴血的玫瑰。

她緊緊握著裴苒的手，勸著她：“裴苒，別再氣了，都過去了，沒事了，修為沒了可以再練，人沒了那才是什麽辦法都沒有，裴苒，你冷靜下來，別再召靈了。”

四周彌漫著鬼氣，除去那原先被她召來的惡鬼，又有無數的鬼魂撲來，飄在裴苒頭上，轉著圈。

華無歇機械般地扭頭，看見裴苒頭上飄著的惡鬼時，咧嘴笑了。

這笑可謂是十分醜陋，他失去了原本的相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恐怖，青面獠牙的樣子。

“師尊，對不起。”

裴苒撂下一句話，直撲了上去，無數的惡鬼跟在她身後，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華無歇身上。

激起的陣陣塵土嗆得人直咳嗽，鐘離嫣擡手遮住那撲面而來的灰塵，再撤開手時，已經不見裴苒的蹤影。

她站起身四處找了一圈，才看見那兩人一路對打，快要將整個青一門都毀了。

鐘離嫣去扶起蕭夜玄，心慌不已。

“裴苒，她……”蕭夜玄說著，觀察著鐘離嫣的神色，見她緊抿雙唇不語，便知事情不妙。“我去幫她。”

“別去了。”鐘離嫣悶聲道，“救不回來了，她做了決定，我已經勸不了她了。”

她說著，眼淚就再也止不住，雙手捂著臉，那清澈的淚水就從指縫裏流出來。

蕭夜玄捂著胸口，輕輕拍著她的背：“青離，還有辦法。”

鐘離嫣猛地張開手：“什麽辦法？”

“殺了裴苒。”

鐘離嫣呆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抽了她的靈魂，能保住這個人，就看你，看你舍不舍得。”

鐘離嫣聽著，坐在地上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有事耽擱了，會盡快把這本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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