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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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玠再一次醒來是在邊境那座解放軍醫院。

走廊裏靜悄悄的,遠處寒山起伏,山頂白雪堆積,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莊玠感覺身上有好幾個地方都在痛,掀開衣服看了兩眼,正要找人詢問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蔣危端著粥和藥走進來,把東西擱在桌子上。

“黎……”莊玠皺著眉,就說了一個字。

“死了,放心,死得透透的,屍體已經被白遇河拉走簽收了。”

蔣危拉開小桌板,把粥擺到桌上,看著莊玠慢慢喝下去,然後撤走碗,拎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溫水,從藥板上掰下兩個膠囊遞給他。

莊玠撐著床坐起來,無奈手用不上力,蔣危搭了把手把他扶起來,拿來枕頭墊在腰後,餵他就著水把藥吃下去。莊玠失血蒼白的臉稍微恢覆了一些,蔣危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蓋到他腰間,坐在床邊靜靜看著他。

“我給你的念珠沒有帶,戴上肯定不會受傷。”蔣危的語氣有些埋怨。

“給我動手術了?”莊玠隔著衣服摸了摸身上的繃帶,註射過的地方還有餘痛未消。

“黎宗平死前要求給你全身換血,他說他欠一個人的命,所以把健康的血液換給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留在直升機上的監聽器記下了他的遺言。”蔣危拿出那個小黑盒,“要聽聽嗎?”

莊玠的手輕輕摸著被子的紋理,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黎宗平生前最後一幕,以及他暈倒前聽到的那句話,片刻後他搖搖頭:“……不了。”

蔣危往前靠了靠,擡起手輕輕碰了一下莊玠臉上的創口貼。莊玠從小就一挺俊的小孩兒,臉長得漂亮,也愛幹凈,特別喜歡收拾他那半長不長的頭發,潤臉霜一天不落地搽。一想到這張漂亮的臉要留下一道疤痕,蔣危心裏就有些不舒服,仿佛自己珍貴的寶貝被人弄壞了,這寶貝還是他親手遞出去的。

蔣危只能往好裏想,說給自己也說給莊玠聽:“也好,這樣你就知道,老子愛的不是只有這張臉了。”

說完他又覺得不太對,這麽說意思不就是有疤就不好看了嗎?

蔣危深深意識到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了,他說話的水平不怎麽樣,越描越黑的本事倒是一流,說的多錯的錯,再聊留疤的事準會禍從口出。

於是病房裏徹底安靜了,他不開口,莊玠也不說,垂著個頭靠在墊子上,聽著外面雪山裏時不時傳出的幾聲狼嗥,兩排纖長的睫毛越來越往下墜,到最後眼睛一閉,似乎是睡著了。

蔣危悄悄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往外走。

剛走出一步,兩根冰涼柔軟的手指忽然搭上掌心,緊接著那雙手握住了他:“蔣危,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蔣危立刻坐回原位,乖乖地聽著。

莊玠似乎在斟酌用詞,說了一個我字就沒了下文,他垂下眼去,手指在蔣危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視線飄忽不定,過了很久才再次開口。

“我一直覺得,我們兩個之間那道坎,這輩子都過不去了,誰能接受一個害了自己父親的人成為家人呢……孝道與有些東西不能兩全,對你對我,都一樣,除非死去再重活一次,把這些事徹底忘了,才能真的說可以開始新的人生。”

蔣危感覺心頭一酸,頓時被無望的情緒包圍起來,那種感覺像在幾百米深的水下,悶得他無法呼吸,莊玠拍了拍他的手背,細長的指頭從五指間伸過去,不自覺地撫摸那些槍繭。

“這次來新疆前,我去過一次革命公墓,石景山路的九號,我挑了一塊陽光和水草都不錯的地,要是我回不去了,就在那躺下也挺好。墓園的人多留了一個位置,如果等五十年、八十年之後,你還想跟我在一起,可以把盒子放在我的盒子旁邊,如果你有了別的去處……”

說到這莊玠似乎有些悲傷,於是沈默下去,沒有再繼續後面的話。

“你用第一次送我的花移植的那盆白玫瑰,我每天都有認真照顧,那花應該對你有特殊的意義……對我也一樣。手串我放在了花盆裏,我是個無神論者,一直堅定地信仰馬列主義,如果這世上真有神佛,希望他能讓我們下輩子過得安穩點……不過我過廟門從來不拜,既不誠心,臨死才想起抱佛腳,多半也是不成的。”

蔣危一把抓住他的手:“如果真有下輩子,你還想跟我過嗎?”

莊玠不答反問:“這輩子還沒折騰夠嗎?”

蔣危把他攥得很緊,生怕他跑了一樣,絲毫不在意自己手勁有多大:“不夠,永遠不夠。凡事講個有始有終,就算是折磨,到了地底下你也得被我折騰。”

莊玠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也一樣。”

那一瞬間蔣危以為自己聽錯了。

“每個人都有因為畏懼而裹足不前的時候,人的一生就這麽長,日子很快就消磨過去了,在飛機上被槍指著頭那一刻我很後悔,我還有很多願望沒能實現,與其指望下輩子,還不如趁活著自己努力一把,我不想到了入土那天卻開始遺憾。”

蔣危把這句話反覆想了好幾遍,終於確定是他想的那個意思,頓時牽絆情緒湧上來,又想哭又想笑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莊玠安慰一般摸著他的手背,關切地問:“所以那個紅顏色的小本本還在嗎?”

“……”

蔣危一下子哽住了。

看到他失語,莊玠的表情慢慢開始變化,唇角抿著,睫毛不斷撲簌,最後竟有一絲惶然無措的意思,蔣危趕緊先穩定軍心:“在的,在的,在家裏放著,回去我找出來給你。”

“好,那我睡了。”

莊玠安心地躺下去,陷在枕頭裏閉上眼睛。

蔣危在床前坐了很長時間,慢慢消化這幾天的事,病痛、危險、仇恨……都在逐漸遠去,生活好像突然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回憶之間蔣危又想起一件事,他從病房裏出來,拿著手機走到角落裏打了個電話。

“事情結束了,給他解除監禁的事辦得怎麽樣?”

姚主任在電話那頭哼哼唧唧,還想跟他打太極,當初誰都沒想到黎宗平死了莊玠還能活著回來,國安都做好了無差別攻擊的準備,還以為這兩個定時炸彈會一起死在新疆。

經過這事莊玠的危險系數又提高了一個檔,姚主任更不願意放他出去,誰會放心一個能隨便操控別人意識的人在行政機關行走?讓這人活著就不錯了,最好的歸宿還是白遇河那個實驗室,既能解決安全隱患,還能為科研事業的進步做做貢獻。

“我會盡全力向領導申請的。”姚主任給了個標準的糊弄學答覆。

“你最好是。”蔣危冷笑一聲,“姚清,你聽好了,你知道我是個哨兵,沒人引導我很容易走極端,說實話我現在就有點想上街咬人。你們要是不給他辦解禁,明天就輪到我襲擊總參作戰部,你知道我幹的出來!”

蔣危說完用力把手機從窗戶扔出去。

黎宗平的事解決之後,這兩天他不斷收到電話和信息,有領導來褒獎的,有朋友問情況的,現在他什麽都懶得應付,只想回病房抱著還熱乎的小情人好好睡一覺。

軍委的批準下來那天是周五。

文件來得很突然,是最上頭的大首長簽的字,提前誰也沒有消息,白遇河把他的身份證和衣服準備好,還沒來得及吃上一頓散夥飯,就得送莊玠離開。

“要不要給蔣危打電話,叫他來接你?”

白遇河像在送一個被判了無期的犯人,害怕莊玠適應不了社會,還替他考慮了很多。

莊玠搖搖頭:“我想自己走走,等會兒會給他打電話的。”

白遇河把手機和證件都還給他,又說:“你那些東西真的不要了?衣服、被褥什麽的,還有你養的那一屋子花。”

“花送你了。”莊玠微微一笑,遠遠地招了招手,“房間給我留著,以後還回來陪你打牌。”

白遇河一聽見打牌又開始愁容滿面。

莊玠離開之後,就沿著郊區人煙稀少的街道一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模模糊糊找到了城區的大致位置,就先朝那個方向走。

等到他回過神去看路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景山學校門前。

七八年過去,學校整個煥然一新,從前在門口擺攤的都被城管弄走了,但熟悉的教學樓沒變,依然能認出他們上學時那間教室,能認出他們班頭的辦公室,能認出他們翻過的墻頭。

莊玠熟門熟路地翻進學校,站到樹下的陰涼地,看操場上一群小孩叫苦連天地跑步。

過了一節課手機意料之中地響起來,蔣危開著車,在電話那頭兒急吼吼地問:“在哪兒呢?我到實驗室去找你,白遇河才跟我說審批下來了。”

莊玠慢慢地應了一聲:“嗯,出來了。”

“你在哪?我接你回家。”

莊玠瞇眼看著剛下課的學生一窩蜂湧出教室,突然笑了一下:“猜不到就不用來了。”

蔣危掛掉電話,呆楞了兩秒,楞是因為沒想到莊玠還會跟他玩這種游戲,呆是因為猜不到答案他今天就完蛋了,蔣危在紅燈前停下車,仔細想了想,調頭行駛出去。

周五下午是三環最堵的時候,蔣危開了兩個小時,到的時候都放學了。

莊玠站在校門口,像小學的時候沒被家長領回去的最後一個孩子,蔣危趕緊停下車跑過去。

“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要等一個人。”

高考完他們回學校聽過一次講座,走的時候兩人曾約好第二天一起來填志願,然而當天夜裏蔣危背上行李去了部隊,蔣懷志覺得兒子沒考好,給誰都沒說。

那天莊玠從下午等到放學,從天亮等到天黑,直到學校保安都下班了,也沒等到那個人來。

“現在等到了嗎?”

“他來了。”

那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也許明天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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