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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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危沒想到他再一次看見莊玠,是在國安的二級管控室裏。

今天是他們“出獄”的大好日子,莊玠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即便嘴上不說,蔣危也能從他每天站在窗口眺望的時間裏,察覺到他日漸焦慮的情緒,住在國安大院裏,即便再清閑也是坐牢。

蔣危估摸著這次談話完,姚清就該放人了,所以提前找家政去把他們的房子打掃了一下,兩個人好長時間沒回去住,家裏到處都落灰。

又想著這陣子都吃的食堂,蔣危本來說訂個米其林餐廳慶祝一下,轉念一想,到外面莊玠不一定喜歡那種氛圍,他也不願意吃個飯還要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堆規矩,就去訂了個火鍋外賣,打算開瓶茅臺自己在家吃吃算了,吃完還方便睡覺。

等準備妥當,他才開上車去燕郊接人。

然而到了那邊,還沒等他開進院子,就看見墻外面站了很多武警,武裝部的車停在門口,警報燈一閃一閃的。

蔣危感覺不對勁,把車頭往樓前面的花壇邊一紮,飛奔上去找人。

他們之前住的那個房間已經封了,姚主任也看不見人,蔣危在樓道裏隨便逮了個拿沖鋒槍的武警,火急火燎地問:“人呢?這裏面住的人哪兒去了?”

小武警搖搖頭,不敢說話,一指身後辦公室門上的牌子,示意他去找政治部問。

蔣危又出去找姚清,但整棟樓裏全是武警,高壓電網都打開了,他沒找到一個國安的工作人員,最後在電梯裏撞上了程昱。

程昱是從窗戶看見他的車,特意下來找他的。

“怎麽回事?”蔣危從來沒有這麽心慌。

程昱把紀委的談話記錄給他看,一手捏著鼻骨,有些心力交瘁地說:“就等你過來,本來下午我就跟我哥走了,你們的事,你自己看著解決吧。”

電梯裏燈光亮得刺眼,蔣危拿著那沓紙,好半天才認清上面的字。

“我帶你去見他。”程昱按了一個樓層。

國安的樓上有個二級管控室,上了各種先進設備,用來管控那些關不住的危險分子,國安的人今天都聚在門口,姚主任見蔣危來了,打了個招呼,就拿出電子卡幫他刷門。

那個房間很大,但是沒放什麽家具,只有一張桌子和硬板床,比起前兩天他們住的那個輕奢套間,這更像一坐監牢。

莊玠一個人坐在床邊,手腳都被銬著,白襯衣被汗水浸得濕透,燈光落在他頭頂,一貫漆黑烏亮的頭發泛著細細銀光,在那樣蒼白又清冷的光線裏,他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姚主任領蔣危進去,註意到他在看桌上的電警棍,低聲道:“紀委的秦處用了一下,他沒反抗,所以沒繼續用,只上了手銬。”

蔣危聽到這句話時心裏猛地一揪,心裏酸酸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們聊吧,抓緊時間,人等會兒就要送走了,他這樣我們管不了,上面批了讓507研究所接管。”

姚主任出去時帶上了房門。

蔣危有些僵硬地往前走了兩步,四月裏的天氣,站在這渾身卻發冷。

“你這是幹什麽?”

“那些東西是我自願給你的,不管你拿去做什麽,替你背著幫你隱瞞都是我自願,你是覺得我傻了嗎?我一個處級幹部被你控制了一千一百二十天,你這話說出去有人信嗎?你要有那麽大本事,還不從我身邊跑,我能理解為你這是舍不得我嗎,啊?”

回想起他看到的談話記錄,蔣危覺得有些啼笑皆非——那是愛嗎?是愛又為什麽會殘忍地從他身邊離開?如果不是,又為什麽要在談話時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你是不想跟我過,想躲我躲得遠遠的,才想出這個辦法離開我嗎?”

蔣危把椅子拖過來,在他面前坐下去,慢慢把臉埋進粗糲的掌心,眉心刀鋒一樣的皺痕在手指間磨搓。

莊玠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聽見他輕輕開口。

“蔣危,你願意坐牢嗎?”

“老子不願意。”蔣危皺著眉堅決地說,“槍是我開的,我聽軍令辦事,殺了誰我都不在乎,我憑什麽因為他賠上我十幾二十年。”

莊玠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從前聽他嘆氣,蔣危總能捕捉到失望、疲倦、厭煩的情緒,那是在長久的反抗之中,流露出一絲心神俱疲的軟弱,這一次,他從莊玠的聲音裏只聽出了縱容。

莊玠在對他的人生觀妥協。

“你不願意,我替你坐。”

“你什麽意思?”蔣危心裏突然一陣兵荒馬亂,最怕這個決定仍然不是為了他。

他拖著椅子往前挪了挪,一把抓住莊玠的手。

“你聽著,老子這輩子沒為誰低過頭,我就是爛人,我弄死誰,我混賬,那些我都沒後悔過!你說我錯了,我就認,你讓我自首、免職,去秦城監獄蹲個十年八年,我都立馬就去了!但你記著,我肯去自首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去他媽的黨性人性,狗屁信仰,我蔣危這輩子只信你!你別用我的錯懲罰你自個兒!”

蔣危用力之大,手銬在莊玠的手腕上硌出一道勒痕,莊玠卻由他拽著沒有躲。

“蔣危,我今天這麽做,並不是要懲罰誰,只是因為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如果我不那麽對紀委說,可能我們兩個人都逃不過進去的命運。既然能一個人去,為什麽要兩個人一起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態冷靜,眼裏平淡無波,就像是在面對牢獄之災,認真考慮誰留下來照顧西米露的問題。

蔣危很想說些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始終認為,活著的人應該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躺在八寶山公墓裏的人是我的戰友,我的同事,我的兄弟,在我開始新的人生之前,至少應該讓他們瞑目。但我既不想讓你為上級的錯買單,也不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或許只有失去點什麽,才能讓我於心稍安。”

“我作為一個警察,我能說我的前二十五年,從未做過對不起這身警服的事,今天我對紀委撒了謊……”莊玠默了默,“就當是法理與公義之外,一次小小的任性吧。”

“我跟你的這三年,互相欺騙,互相隱瞞,什麽都是假的,唯有你對我的心是真的。”

莊玠說到這停頓了一下,仿佛有些留戀,緊接著搖了搖頭。

“真心不該被利用,我不想再辜負你了。”

蔣危突然在這一瞬間有種想哭的沖動。

他等這個答案等了那麽久,想莊玠明白他的心,想得到莊玠的回應,但真正聽到這句話,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

莊玠一直在期盼塵埃落定的一天,他從很早以前就在做關於未來旅游的計劃,每個月都會存一小筆工資,等待這些事過去了,就去享受一個安逸的假期,他那麽渴望,渴望自由,兜兜轉轉卻回到了北京塔那個四四方方的金屬樓。

他那麽討厭權力的任性,最後卻用手裏這一點點權力,任性了一把,他甚至可以控制紀委的談話員寫下對兩個人都有利的證詞,但仍然小心地把任性的範圍局限在彼此之間。

蔣危得到了他想要的,然而他們之間也沒有光明的未來了。

“你明知道,我想和你重新開始的,哪怕……哪怕一起去坐牢,我也想給把好吃的分給你,想和你一起看新聞,一起放風,一起接受思想教育。”

“你覺得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莊玠淡淡地問道,眼神平靜而認真,單純的只是在討論問題,“如果現在我說愛你,你就能相信嗎?哪怕我們出去了,什麽事也沒有,真的能毫無芥蒂地一起生活嗎?”

蔣危本來要毫不猶豫地點頭,看見莊玠的目光,又拿他的問題在心裏問了一遍自己,再準備回答時卻遲疑了。

真的能沒有一絲芥蒂嗎?

過去的事不可能就這麽過去,傷害已經造成了,誰都沒辦法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有些東西永遠橫亙在他們之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撫平的。

他已經付出了太多的東西,也被拒絕了太多次,哪怕莊玠現在給出肯定的答案,他的心中仍然是惶遽的,這樣太缺乏安全感的現狀,讓他時時刻刻都處在一種患得患失與焦慮中,越是得不到,就越發急躁易怒。

那種血脈賦予他的暴虐的一面,經常會導致他失控,這些年來,莊玠一直在承受他情緒失控帶來的傷害,而他也默認了這種傷害是理所應當的。

蔣危不止一次地懷疑,一旦莊玠表現出想要離開他,他會把這個人活生生弄死在床上。

連自己都控制不住,怎麽還能說,他們會有一個新的開始,怎麽能保證以後不會傷害莊玠,怎麽給他一個可以依靠的家。

“你看,連你自己也不確定了。”莊玠微微笑了一下。

莊玠把手從蔣危的手掌裏抽出來,回握住他的小臂,輕輕撫平上面的青筋:“這些年我們互相折磨得夠多了,你的人生還很長,應該意氣風發,應該光芒萬丈,而不是困在這裏走不出來。”

蔣危前一秒還覺得他言之有理,這一刻又深深意識到,莊玠說了句屁話。

“你現在給不了我答案,我也不著急,反正我們要從頭再認識一次,現在還是我追你的階段,老子還沒體驗完追人的過程呢。”蔣危輕哼一聲,嘟嘟囔囔地小聲說道,“等到你能給出肯定的答案那天,再回答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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