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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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危到家時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想著莊玠好長時間沒出門,下班後特意去了趟大排檔,挑莊玠喜歡的烤菜烤肉串打包了幾盒,準備今晚開個酒,兩人在陽臺上吹吹晚風。

結果提著東西在門口站了半天,西米露都沒有像往常一樣撲上來,蔣危關門換好拖鞋,到三個臥室挨個轉了一圈兒,人和狗都沒看見,他火氣已經有點上來了,就拿出手機準備罵人。

下午的時候喬進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開完會蔣危才看到,那會兒要處理的工作太多,他想著很快就能回家,也沒及時回。這會正要給喬進撥過去,蔣懷志忽然打進來,就像掐著點等他到家一樣,蔣危腦子一抽差點給他爹掛了,趁手滑前趕緊接起來。

“餵?爸,這會兒正找狗呢,我家狗不見了。”

電話裏蔣懷志沈默了一下,說:“西米露我帶到這邊了,你今晚回家一趟吧。”

“你來過我家?”蔣危腦袋裏瞬間一懵,很快他想到這是莊玠的家,他爸來過,那就證明有些事已經捂不住了,索性直接道,“爸,你見莊玠了嗎?我正找他呢,今晚先不去你那邊兒了。”

“什麽我這邊,哪個才是你的家?你心裏還有你老子嗎?有你爹媽嗎?”蔣懷志一聽他說話就來氣,擲地有聲地扔下兩個字,哐地把電話掛了,“回家!”

蔣危在客廳坐了一分鐘,去洗了把臉,開上車就往家趕。

到了家,蔣危一踏進大門就覺得不尋常,別墅裏燈火通明,首長夫人要睡美容覺,一般這會都休息了,但今晚卻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西米露臥在她身邊,抱著一個玩具,在寵物保姆的誘哄下悶悶不樂地啃一塊巨大的戰斧牛排。

蔣夫人看上去像是剛哭過,眼睛紅腫著,兒子回家了也不像平時那麽激動,勉強笑了一下,輕輕柔柔地說:“給孩子專門請的阿姨,剛做了個溫泉SPA,現在才吃晚飯呢。”

蔣危摸了摸西米露,從保姆手裏接過肉排餵狗,邊餵邊說:“不用養那麽精細,他吃狗糧和生骨肉就行。”

西米露看到熟人才提起興致,就著蔣危的手哼哧哼哧吃起來。

蔣夫人在旁邊欲言又止地端詳他兒子,水光在眼睛裏一點點凝聚,好不容易緩和的悲傷又湧上來,她突然一把抓住蔣危的胳膊,“我這輩子還能抱上孫子嗎……”還沒說完,就哭了起來。

蔣危一下子啞口無言。

蔣夫人是個以夫家為天的人,在這種事上思維也很傳統。

要讓他怎麽說?讓白遇河加大力度,早日研究出向導生子技術?代孕?孩子是兩個人的愛情結晶,只有一個人的血脈,那能叫他倆的孩子嗎?

過了好半天,蔣危抱起狗往她懷裏一放,安慰道:“四歲了,不哭不鬧的,這不比小孩乖?”

西米露在他爹的示意下對將軍夫人搖了搖尾巴。

蔣夫人哭哭啼啼地抱起狗,捏了捏毛孩子的耳朵,又開始抹眼睛。

“這可是在西敏寺比賽拿過兩次BIS的狗,比你那考試30分的兒子強多了。”蔣懷志從樓梯上走下來,把一本證書往妻子面前一丟,慢慢掃了他兒子一眼。

“爸,莊玠是不是讓你帶走了?”蔣危看清那樣東西,皺了皺眉,“把西米露的東西拿到這邊幹嗎?我倆不準備搬回來住。”

他這時候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以為是軍委把人帶走了,只要人還在他的權利範圍,總是能弄出來的。所以他現在還有心思哄著蔣夫人,既然都知道了,不如趁機跟家裏攤牌,人就認定這個,這輩子都不可能改了。

蔣懷志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些,指指樓梯:“到書房說。”

蔣危跟他爹到了書房,剛一關上門,就急不可耐地說:“爸,莊玠說9·22案還有內情,我最近正在盤問他,很快就有結果,你先把人還給我。”

“人不是我帶走的。”蔣懷志背著手走到桌子後面。

“喬進跟我說,你今下午去家裏了。”蔣危憋不住道,他開車來的時候特意問過,心裏有了底,才敢來跟他爹談,“好歹也是一家人,爸你抓自己家裏人,鬧大了多難看。”

蔣懷志重重地哼了一聲,沈著臉說:“你那幾個警衛員確實是我撤走的,狗也是我看沒人管才帶回來的,別的人跟我無關,莊玠有手有腳,他不想離開自己的家,我還能拿繩子綁著他走?你當你老子是匪幫嗎?”

蔣危心裏亂糟糟的,就一句話:“人在哪?”

“找上他的是國安,我也無能為力。”蔣懷志說,“你們西城那個家今天搜查過,看不出來吧,政治部的人動手就是幹凈,這種機關等同白虎節堂,國家安全重地,誰也別想把人弄出來。”

蔣危感覺腦袋嗡嗡的,剎那間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才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去。

莊玠當晚被請上國安部門的車。

來的幹事看完他的檢舉材料之後,就意識到這是一件大案,於是立刻打電話向上級匯報,國安部很快又派了一輛帶無牌的防彈商務車,莊玠一上車他們就拉起四面簾子。

車子沒有去國安部機關大樓,而是七拐八拐,最後停進一個僻靜的院落。

那應該是國安方面的另一處辦事地點,莊玠被戴上眼罩,由兩個人帶進電梯,一直走到住的地方才允許睜眼。

房間布局和留置所差不多,都是能防止自殺的軟包裝修,空間很寬敞,生活條件上不會降級,但住在這種地方的心裏壓力不是一般大。有一整面墻都是深色的單向玻璃,外間會有人24小時監控,記錄他的一舉一動。

“先在這兒休息一晚,明天政治部的主任來找你談話。”

國安幹事把他遞來的檢舉材料建檔、錄入、備份,然後讓莊玠按上手印,簽字確認。

這晚莊玠躺在床上,幾乎沒有合眼,他以前睡覺不認床,出外勤遇到特殊情況時,隨便找個不打烊的快餐店也能睡著。這一年遇到的事情太多,他睡眠越來越淺,即便沒有動靜也會時常驚醒。

第二天早上,幹事給他送了份食堂的早餐。

談話時間定在九點,莊玠提前吃完飯,就在房間裏靜靜地等著。八點半的時候,負責他的幹事突然過來,說有個人要在談話前見他一面。

在談話室,莊玠見到了蔣危。

只是一夜的時間,他就跟去了趟維和戰場一樣,胡子拉碴,頭發蓬亂,軍裝外套亂七八糟地搭在胳膊上。

這一夜裏蔣危想了很多,他想起兩人二十年的點點滴滴,他想起自己放過那些狠話,他覺得自己會哭,為他做過的那麽多那麽多努力,為這些年無望的付出與執著,或者應該心狠一點,如他所言把視頻發給所有電視臺的臺長,是莊玠先轉身的,是莊玠甩了他,他怎麽報覆對方都不過分。

但是他哭不出來,也不會真把視頻給別人看,狠話終究只是狠話。

他找了所有的關系,在等候室等了一晚上,用盡畢生所學在心裏寫小作文,幾乎把所有能想到的詞匯都想了一遍,直到幹事把莊玠帶到面前,他才發現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說過,只要你不放棄,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所有問題,無論有多大的困難,我們一起應對就能越過去。”蔣危嘴唇翕動著,唇上有很明顯的幹裂,他準備了那麽多話,最後卻只是頹然地垂下眼去,說了一句,“……是你放手了。”

莊玠衣冠整齊地坐在沙發上,什麽也沒說,那身白襯衫和黑風衣穿在他身上永遠有種至冷至沈的美,遠看時似山水清冽,眉眼間都斂聚清澈的雲霧。

“你先轉身的,那我也不等了。”

蔣危把煙按進面前的煙灰缸裏,起身離開了談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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