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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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對白遇河來說沒什麽難度,解放軍總院最有名望的外科專家都在這了,很快敲定手術方案,等蔣危一簽字,就把莊玠推上了手術臺。

莊玠身上有很多割裂傷,縫合之後好幾天不能見水,他又不喜歡帶著一身消毒水味睡覺,剛做完手術那天,莊玠趁護士出去想偷偷洗個澡,蔣危回來時看見了,就喊他躺下,自己去打了一盆熱水,把莊玠的病服袖子挽起來,幫他擦皮膚裸露在外的部分。

整個過程中病房一片寂靜,兩個人都不說話,蔣危低著頭毫無邪念地忙活,莊玠就靠在枕頭上看他,瞳孔裏倒映出一個隱綽安靜的影子。

擦完以後,蔣危把毛巾往水裏一丟,端起臉盆去倒水,“睡覺吧。”

“什麽時候回北京。”在他起身時莊玠毫無預兆地問道,“出來這麽久,領導該急了吧。”

蔣危狠狠地咬了一下後槽牙,冷笑道:“急著趕我走?”

他到新疆是帶著任務來的,軍委給他調度整個蘭州軍區的權力,就為了抓莊玠和黎宗平,黎宗平沒抓到,也不能把莊玠交上去,蔣危還沒準備好怎麽跟上級說,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養養傷,等好得差不多了,一起回。”

莊玠擡眼看他,淡淡地說:“在想回去怎麽交差?我知道。”

“你知道?你都知道什麽?”

“9·22案的真相,所有,你做過什麽,我知道,背後的你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

“還有我不知道的事?”蔣危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莊玠盯著天花板,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很久才重新聚焦在他身上,神情表現出一種異常冰冷的平靜:“帶我去見你們軍委的最高主席,我可以交代所有事,或者放我走,如果我下周一沒去單位上班,紀委會到我的住處調查。”

“那為什麽不能直接跟我說?”蔣危無法理解,直到今日他們也沒能成為無話不談的、最親密的人,“要不,我帶你去見我爸,你跟他說,如果是害怕檢舉被報覆,他可以保你。”

莊玠卻沈默下去,手指輕輕撫摸著被罩上的暗紋,半晌將臉扭向了窗戶,蔣危以為他只是找個借口想從自己身邊逃離,也沒再追問,端起盆就走了。

留觀室隔壁有個陪護房,蔣危每天都過來,陪莊玠說說話,給他看寵物店發來的西米露的視頻。這是邊境最遠端、最僻靜的醫院,窗外就是國境線,掀簾可見山雪,他像逃避似的在這兒呆了近一個月。

那天早上他照例過來,莊玠已經能正常下地走動了,只有幾處比較嚴重的地方還包著,他換回了制服襯衫,風衣裹在外面,把傷口都遮得嚴嚴實實,正站在床前疊那件穿過的病服。

“你去哪?”蔣危一把推開門。

莊玠把衣服疊好,摞在被子上,然後把用過的東西都歸了位。

蔣危這才看見枕頭邊放了張紙,一見之下,臉色立時難看起來:“出院手續都辦好了,你要走?沒有證件,能走到哪裏去?”

莊玠輕輕嘆了口氣:“如果我說,我有人證物證證明你殺了人,一旦紀委找到我,我是一定會把證據上交的,你還要帶我回去嗎?如果我被帶走談話了,會斷送你的仕途和你家的政治生涯,甚至會把你送進監獄,你也執意如此嗎?”

蔣危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設想過無數次莊玠知道真相後的反應,聽到這個答案,也只是意料之中地苦笑了一下,說:“你是人民警察,這樣做在你心裏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莊玠抿了一下唇,不置可否。

“我早有心理準備,但你要相信,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在邊境陸軍醫院住了一個月,開春之前,蔣危包機把人帶回了北京。

飛機一落地,蔣危就開始著手應對各方施加的壓力。

他到西城支隊給莊玠辦了半年病假,莊玠沒有如期去單位,監察部門早已接到了賀延的舉報,好幾次想來家裏搜查,對於紀委和軍委政治部的詢問,一概推說人還沒醒,不宜接受任何談話。

他甚至從38軍找來一個班的特種兵,每天守在樓下,聲稱有人威脅他的人身安全,眼下正是軍改最關鍵的時候,番號撤銷重組,各集團軍神經繃得很緊,隨便一個沖突都可能升級成惡性事件,政治部的人和38軍隸屬不同,不敢強行進屋帶人,每次來都被他打太極擋了回去。

莊玠到家那天,剛好西米露也送回來,他問蔣危能不能下樓遛狗。

“讓小喬跟你一起去。”這樣子等於變相軟禁,蔣危不想這麽做,但出於安全的考量,不得不選擇這種最穩妥的辦法。

更何況,他也害怕莊玠有一天突然離去。

關於北京塔爆炸案,蔣危手寫出一整套匯報材料,幾乎用盡了他的畢生所學,來陳述莊玠追捕黎宗平的經過,提供的證據包括程昱的口供、失事灣流飛機的記錄儀以及莊玠的傷病報告,希望用功績幫他減輕處分。

他帶著這份材料奔走在政法委與參謀部之間,尋求蔣老爺子舊部的支持,極力替莊玠洗脫罪名。

材料最後輾轉落在蔣懷志手中,蔣師長把兒子叫到辦公室,看上去情緒很糟。

“你不覺得你寫的這份材料漏洞百出嗎?”

蔣懷志揚手一拍,報告紙被砸在桌面上,“他幹了跟黎宗平一樣的事,毀掉價值千億的北京塔,唯一的不同,也就是他動手前發布了疏散通告,沒傷到工作人員。他一個警察,勾結十年前北京塔叛逃的哨兵,企圖潛逃出境……這種公安系統的敗類,竟然能被你美化成追捕逃犯?”

蔣危看著自己熬夜寫出來的材料,不悅地皺了一下眉:“爸,我有失事現場的照片和取樣,確實是TATP爆炸。”

“要真像你說的,一個在飛機上裝炸藥,一心和逃犯同歸於盡的人,會給自己留跳傘包嗎?”蔣懷志站在自己的立場,完全想不通莊玠的所作所為。

“飛機失事前,他把唯一一個跳傘包給我了。”蔣危試圖表現得煽情一些,但每次想起這件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仿佛抓住了一絲莊玠愛他的證據,很努力才放緩聲音,“爸,他救了您兒子一命,這不值得您救他一次嗎?”

“他是個警察,那天飛機上不管是誰,就算是條狗他都會舍命去救!”

這句話徹底刺痛了蔣危,讓他那些幻想如泡沫一樣瞬間碎成了一灘水,只留下最貼近真相的那個可能。

蔣懷志深吸一口氣,註視著兒子:“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年你幹了什麽好事,逼婚的事鬧得滿城風雨,還折騰出丟人現眼的視頻,301醫院上上下下的領導都知道了,你不要臉我還要!你在這兒想辦法替他脫罪,人家把你當什麽,你連他心裏怎麽想的你都不知道。寫材料之前,至少你自己心裏得有本賬,知道他作案動機,知道他想要什麽,他媽媽因公殉職十年了,你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對北京塔動手嗎?”

最後那句話是帶著試探問的,蔣危沒聽出來,沈默片刻後搖了搖頭:“……這我確實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蔣懷志厲聲道。

這些年他對莊部長的事諱莫如深,此刻卻有種被陰雲籠罩的感覺,9·22延慶案的真相,不但關系著他的仕途、他的身家性命,還有可能成為打破他們父子關系的一把刀。

蔣懷志時常回想他的前半生,年輕時父子不睦,把孩子放在老人膝下,縱然溺愛良多,也算是逐漸成長為了能頂起一個家的棟梁。他對蔣危的評價,稱得上“小過或有、大節不虧”八個字,故而政治上有些事他並未對兒子挑明,這些年來,蔣危幾乎把他的話當做軍令在執行。

如果莊玠知道了……

“對莊玠逃走的動機別想得太好,你別忘了,四年前就是他爸把押解計劃洩露出去的。”

蔣懷志最後還是把材料打了回去,要求他進一步完善。

莊玠下樓遛狗用了很久,西米露一個月沒見他,精力異常充沛,折騰了三個小時才安靜下來。

按照蔣危的要求,喬進一直寸步不離跟著。

他們住的這個小區有個人工湖,莊玠平時遛狗會繞湖走兩圈,然後把西米露牽出去,在大路上走一走,順便去小區附近的便利店買兩瓶酸奶。

今天走到大門口時,莊玠突然把牽引繩收了收,西米露不得不停下腳步,一人一狗停在門口那棵香樟樹的樹蔭裏。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奧迪,看車牌是監察部門的公車,之前抓捕落馬官員,莊玠他們分局也跟這邊打過幾次交道。他是做刑偵出身的,反偵察意識很強,對面車裏的人還沒看見他就停下了。

莊玠在樹蔭裏站了很久,一言不發看著那輛車,有某個瞬間他甚至想邁出那一步,身子剛一動,就被旁邊一只手攔了下來。

“哥!”喬進詫異地看著他。

西米露還在傻乎乎地搖著尾巴,想拽著莊玠往外沖,去買它最愛喝的藍莓酸奶。

莊玠又站在那看了一會兒,彎腰抱起西米露,轉頭向家走去。

晚上蔣危回來,腳還沒進門,頭先探進來看人還在不在,一眼瞄見門口擺著莊玠的皮鞋,這才掛好外套慢悠悠往裏走。

他爺爺聽說兩個孫子都活著回來了,沒斷胳膊沒折腿兒,頓時老懷大慰,把平時給他做飯那個阿姨派過來,每天按時到這邊做營養餐,還燉了骨頭湯,說是給莊玠補身體。蔣危回來時阿姨已經走了,莊玠遛完狗回來,一個人在陽臺上侍弄花。

他進屋照例先摸兒子,西米露逛得累癱了,趴在地上裝死,被揉腦袋也一動不動的。

蔣危把軍裝換下來,找來喬進,問他今天有沒有意外情況。

喬進就把監委來車那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哥,莊隊是不是想投案自首啊。”喬進撓著腦瓢兒問。

“行了,這沒你事,換個班回去吃飯吧。”蔣危那長相本來就看著兇,這樣一說,臉色顯得更黑了,“回頭盯緊點兒,誰都不許放進家裏來,也別讓他給跑了。”

蔣危拎起西米露往它的房間一丟,關上門,打算跟莊玠談點大人之間的事。

家裏養了很多花,大多都是綠蘿,好養活,不用費心伺候也能長得很好。只有一盆是白玫瑰,獨獨一枝插在營養土裏,那時在北戴河蔣危把它留下來,就下定決心要養好,不在家的時候也找人定期來澆水施肥。

莊玠澆完花,拎著小噴壺往回走,迎面跟蔣危稍稍撞了一下,很快往旁邊一側,一言不發地低頭繞過去。

“哎別急著走啊。”蔣危一把撈住他。

莊玠被攥得胳膊有些疼,斟酌片刻,就安靜待在他懷裏,把噴壺放在了旁邊的花架上。

“我問你個事。”蔣危松了松手,拉著莊玠坐在沙發上,“那天在新疆,你跟我提過的9·22案還有我不知道的真相,能跟我說說嗎?”

他這個時候說話的語氣還算平和,但莊玠一點兒也不想回答。

蔣危還在費勁巴拉地思考:“你怎麽就突然想到……要去清除北京塔的數據材料呢?這事情過去十年了,以前也沒聽你對英才計劃有什麽意見,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才突然做這個決定?”

莊玠皺起眉,冷冷地說:“蔣危,我媽死了,是被黎宗平害死的,北京塔保護程序的放射性氣體殺死了她,我替她報仇,還要看日子嗎?”

蔣危噎了一下,訕訕地點了點頭:“是、是……不用看。”過了一會又問起另一件事,他還是比較在意這個問題:“你那時候……為什麽要把唯一一個跳傘包給我?”

“我是警察,保護公民的人身安全是我的責任。”莊玠停頓了一下,堅定地說,“是誰我都會救的。”

蔣危頓時覺得一團火氣直沖腦門,許久沒經歷過的那種沖動,像最初進化時蟄伏在血液裏蠢蠢欲動的暴力因子,不受控制一般,重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那案子的事,也不能跟我說嗎?”他習慣性按在膝蓋上的手五指收緊,骨節攥得哢哢作響,“我被你欺騙一次又一次,做了這麽多努力,我都沒放棄……我不配從你嘴裏聽一個真相嗎?”

莊玠倏地站起來,把手裏的水杯重重擱在桌上:“你要是閑得沒事,就去帶狗洗個澡,我說過只跟紀委和國安交代案情。”

“你巴不得被紀委帶走是不是?!”

蔣危憋了一整天的氣終於爆發出來,莊玠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靜靜等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然而蔣危看了他很久,突然話鋒一轉:“你的傷好徹底了吧?”

他的眼神透著一種詭異,看得莊玠一皺眉。還沒說什麽,蔣危突然把他攔腰扛起來,大步朝臥室走去,一腳踢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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