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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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玠恢覆意識的時候,正逢日落京城,下午五點的霞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半邊臉上,光並不強烈,有一種暖融融的熏蒸感,溫和旖旎。

他沒有睜眼,仍舊維持著平躺的姿勢,病房外刻意壓低的對話飄進耳朵。

“……後續調血直接拿不用上報,從醫院報批太慢了,申請表電子版傳給我,我給你批。”

“不走流程你怕丟官帽,人出了事我讓你丟腦袋。”

“監控你們醫院有幾個人看過了?”

站在外間的跟蔣危說話的那人,應該是醫院一個領導,猶豫了片刻道:“首長,咱們這行,說句難聽的,看這個就跟看解剖圖沒兩樣,回頭就忘了,您別往心裏去……要說還有誰,就是西城那個賀警官,當時是他辨認的。”

“把人給我帶過來。”

莊玠忽然睜開眼,準確地捕捉到攝像頭的位置,低聲喊道:“夠了!”

攝像頭連通著看護室的電子屏,短暫的沈默後,蔣危很快推門進來,看到莊玠醒了他第一反應要撲到床頭,又猛然想起監控的事,腿腳僵了一下,最後有點局促地站在了門口。

“鬧完了?夠了嗎?夠了就閉嘴!”莊玠微微偏過頭,臉埋在雪白的枕頭裏冷冷看著他,“除了亂發火遷怒人,你還有點別的事幹嗎?”

醫院的院長也跟進來了,看到莊玠有些尷尬地別開臉,院長什麽都沒說,但只要一個眼神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麽,莊玠臉色更加難看,那種在權勢強壓下小心隱藏著異樣的目光,隱晦而又帶著鋒刃,像在看那些高官的情人,讓他如芒在背。

蔣危遞水過來的時候,莊玠直接將水杯摔在了地上。

蔣危當著外人被落了面子,臉色變了變,什麽也沒說在床前坐了下來。

凳子擺的位置離床有一段距離,他看著莊玠的臉色,輕輕把凳子往前拖拖,再拖拖,直到離床只有一步之遙。他還想再往前,甚至想坐到床上去,目光在床沿逡巡著尋找空地,莊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蔣危立刻停下,呆在一步外的位置不敢動了。

莊玠手腕上裹著紗布,搭在發熱墊上,輸液管沿著蒼白的手臂繞了一圈一圈,在兩人之間小幅度晃蕩。蔣危想摸摸他的手,問他疼不疼,又覺得問什麽都不如自己割開動脈感受一下,最後他把手伸到床沿,摸了摸堆在莊玠手邊的被子:“頭暈不暈,有什麽不舒服嗎,跟醫生說一下。”

莊玠什麽也沒說,默了半分鐘,有些厭倦地轉過去,合上了眼。

蔣危從他這得不到回應,就轉頭去看監護儀的數據,確然沒有生命危險,於是打個手勢讓院長出去,起身關了監控探頭,然後又走回床前坐下。

他低頭想了很久,潛意識裏不願提視頻的事,又覺得應該解釋一下,讓莊玠安心,半晌開口道:“開攝像頭是醫生要隨時觀察情況,你別怕,我關掉了。昨天晚上的監控也洗了,我親自盯著洗的,只有醫院這些人看過,誰敢說出去……”

莊玠聞言掀起眼皮,用並不意外的目光看著他,淡淡道:“說出去你就怎樣?挖人眼珠子,還是送他去槍斃?”

蔣危一時語塞。

“法治社會了,那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亡羊補牢的玩具,權力的一次任性,落在一個家庭頭上是什麽樣的災難你想過嗎?”莊玠輕輕嘆了一口氣,隔著被子把他的手推下去。

蔣危已經做好了冷戰的準備,大概沒想到莊玠還願意跟自己說話,也是第一次聽他說這麽多字,用那種平和、商量的語氣,就像小時候教育他不能天天考30分的口吻一樣。他抱著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那上面似乎還留有莊玠手指的餘溫,讓他說話都不利索了:“那你好好休息,手別亂動……我先出去了。”

病房門哢噠一聲關上。

蔣危靠著墻,被貼著冰冷的瓷磚,有些楞怔地盯住頭頂的節能燈看,燈光白亮白亮的有些刺眼,看了一會兒他就覺得眼球酸脹,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他感覺有很多話想問莊玠,問他和周師兄的關系,問莊玠是不是恨透了他,會不會每天都想讓他去死,有沒有後悔認識自己這個人,後悔對他好嗎,或者……有過一點點喜歡嗎。

他也想去道歉,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想跟莊玠說我以後不犯渾了,我一定學著好好對你,又覺得那種保證毫無說服力。

在走廊站了很久,他抹了把臉,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莊玠睡了小半個鐘頭,他睡得很淺,有一點動靜很快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飄起了紛紛暮雪。

那是北京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被風吹著,沙沙簌簌的聲音,在窗臺上鋪了細密一層。

他看了一會兒雪,突然意識到什麽轉過頭,病房門上那一方長方形的玻璃窗外,蔣危懷裏抱著他的狗,四顆眼珠子齊齊看著裏頭。一人一狗腦袋上下摞著,貼在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霧,西米露雪白的毛發圍了一灘。

見他回頭,蔣危輕輕推開門,西米露立刻順著門縫跑進來,繞著病床轉了兩圈,前爪往板凳上一搭就要往床上躥,被蔣危一把提住後頸,輕輕放在了床尾。

成年雪橇犬的分量不輕,一上床就把被褥壓下去一個窩,莊玠輕輕動了一下,腿在狗肚子下面找了個舒服保暖的姿勢,沒有說什麽。

蔣危立刻羨慕不已地看著西米露。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混得確實不如一只狗。

蔣危把手裏提的兩個袋子放在床頭櫃上,從紙袋子裏取出洗好的襯衣,給莊玠放在床頭,然後把飯盒拿出來,輕聲說:“我給你提了碗粥,起來喝點吧。”

莊玠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蔣危連忙給他腰後面塞了個枕頭。

屋裏靜得能聽見雪抖落樹葉的聲音,蔣危一手端著粥盒,一手攥著勺子,有些舍不得遞出去:“我……我餵你。”

莊玠立刻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往被子裏滑。

“哎,別別別。”他趕緊從凳子上站起來,拉開病床上吃飯的小桌板,把粥和勺子放上去擺好,勺子撥到左手邊,“你喝吧,我就在這看看,不吵著你。”

莊玠這才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起來。

喝粥的時間安靜而漫長,莊玠喝完了一碗,轉身又躺回去,蔣危看了他半天,見他沒有挽回自己的意思,有些遺憾地起身收拾桌子。他把垃圾裝進袋子,到底是沒忍住,湊過去在莊玠耳朵上輕輕親了一口,這才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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