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世界盡頭【20】

關燈
隊長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保潔大媽掂著掃把和簸箕走出來,在門外低聲嘆息:“這個當隊長的火氣真大,這麽好的杯子摔了多可惜。”

徐天良沿著樓梯噔噔噔跑上來,做賊似的低聲問保潔:“劉阿姨,裏面都有誰?”

“就他自己一個人。”

“哦,邢隊心情怎麽樣?”

劉阿姨朝簸箕裏的碎玻璃渣努了努嘴:“今天早上剛摔的。”

徐天良眼角抖了抖,深呼一口氣,輕輕推開門,探了個腦袋進去:“邢隊,你找我。”

邢朗沒露面,不知道從哪兒飄了一把子被煙霧薰的沙啞的聲音出來:“讓秦放把屍檢報告送上來。”

“誰的?”

“……我。”

徐天良不敢再問,關上門又下樓了。

法醫室的門虛掩著,徐天良逐步走近,聽到秦放在裏面打電話。

“常念啊,你找魏恒幹什麽……我也不知道他現在用的是誰的身份,我表哥讓找常念就找常念……你上點心,我們家老邢這兩天都急瘋了,跟一條瘋狗一樣竄來竄去,到處咬人……”

徐天良停在門口,扣了扣門。

“進。”

徐天良把門推開一條縫:“秦主任,邢隊讓你把徐暢……”說著,他伸出指頭數數:“還有曲蘭蘭和高星元的屍檢報告拿上去。”

秦放癱在椅子裏,腿架在桌角,把手機按在胸口,五官皺在一起:“他想幹嘛?搞收藏?”

徐天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秦主任你最好快點。”

秦放揣起手機,慢慢悠悠懶懶散散的在抽屜裏找了一陣,拿出一疊文件卷成紙筒朝徐天良腦袋上拍了一下:“都怪你沒看好你師父。”

隊長辦公室裏已經聚齊了沈青嵐、陸明宇和小汪小趙等骨幹,幾人在窗邊的沙發上圍成一圈坐著。邢朗自己一個人靠著窗臺,低著頭,一手夾著一根煙,一手按手機。陽光從他的斜後方打過來,透過玻璃窗的折射,在他的右臉留下一團耀眼的光斑,左臉則至於陰影中。把他的臉襯的像美術生筆下光與影交織的簡約硬朗的石膏像。

秦放來晚了,沒地方坐,就坐在沙發扶手上,挨著陸明宇。

“人來的這麽齊,開會嗎?”

秦放把一疊文件扔到桌上,問。

沒人說話,只有陸明宇翻動屍檢報告的聲音。把他們召集在一起的人正在專心按手機。

一只手打字太費勁,邢朗把煙叼在嘴裏,兩根大拇指唰唰唰的在手機屏幕上按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往兜裏一揣,捏掉唇角的香煙:“別楞著了,挨個說。秦放你先來。”

秦放起身去給自己接水,拿著紙杯站在飲水機前,道:“那我就長話短說了,徐暢的屍體被燒焦了,查不出身體表面的損傷,不過在屍體腰眼靠近腰骼肋肌的位置發現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以與地面成135度左右的位置刺向徐暢的身體,把腎捅穿了,應該就是徐暢的致死傷。”

秦放接完水,把水杯擱在飲水機頂部,雙手像是虛握著一把匕首,高高舉起胳膊,道:“就是這樣由上而下刺入徐暢的身體。用這樣姿勢的人身高在130公分到150公分之間。”

他拿起水杯往回走,目光朝邢朗飄過去,感慨似的搖搖頭:“這個頭,要麽是個孩子,要麽是個侏儒。看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祝九江也說了一回真話。”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擡頭看著邢朗笑道:“如何?你要把小惡魔抓起來嗎?”

邢朗的目光從眼角朝他斜刺過去,面無表情的看了他片刻,道:“接著說。”

“然後就沒什麽好說了,高星元的屍體上沒有發現供你們偵查的線索,死因倒是查出來了,是機械性窒息,被人勒死的。”

說完,秦放覷他一眼,終於體諒了他一回,不用他追問就說:“魏恒和常念的線索都沒有。”

這句話說得有些顛倒,還有些語病,但是他知道邢朗聽的懂。

邢朗從他口中聽到魏恒和常念的名字,竟恍了恍神,不知道改把魏恒的臉和哪個名字聯系起來,於是沒接話,道:“大陸接著說。”

陸明宇把幾份屍檢報告放在桌子上,規規矩矩的端坐著,看著邢朗道:“我沿著俞江上游一直向上搜到水壩,沒有在江邊發現化肥廠和含有化肥原料的工廠。”說著頓了頓,道:“我懷疑兇手把曲蘭蘭拋屍在江中是在混淆我們的偵查視線,第一案發現場可能不是江邊的任何一家工廠,甚至遠有可能離江邊。”

他說的有道理,不排除兇手不辭辛苦把曲蘭蘭拋屍在距離第一案發現場十幾公裏甚至幾十公裏之外的地方。

邢朗道:“那就從全市範圍內查,總之不能讓這件命案沈底。”

他看向小趙:“我讓你拿的東西呢?”

小趙從地上抱起一只紙箱放在桌上:“這是魏……”

她習慣性的要說‘魏老師’,‘魏’字出口才覺不妙,於是連忙住口,向沈青嵐投去求救的眼神。

沈青嵐無奈的看她一眼,擡手遮著臉,搖搖頭。

小趙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這是魏老師看過的蕪津713滅門案的物證,我剛才按照物證單核對了好幾遍,什麽都沒少。”

“我知道什麽都沒少,說點別的。”

“哦,好。”

小趙又和沈青嵐對視一眼,似羞似窘的低著頭,拿出標著標著‘5號物證’的照片,道:“我經過……有目的的對比,在這裏面發現了疑似,疑似……魏老師的東西。”

說著,她皺了皺鼻子,覺得自己表達的不準確,也是又補上一句:“就是魏恒的東西。”

她把照片遞給邢朗:“這個表盤樣式的鑰匙扣是銀江政法大學學生會參與校園志願者活動發放的紀念物,每個參與活動的學生都有。”

言外之意,魏恒也有一個,不過是真正的魏恒。

邢朗接過去,垂眸看著,目光凝註。

光影從他臉上靜靜的溜走,留下幾道如山巒起伏般明朗又清晰的線條。

他糊塗了,他知道魏恒的身份是假的,卻不知道魏恒在什麽更改了自己的身份。蕪津滅門案的嫌疑人本來是常念,現在又指向魏恒,或許常念就是魏恒,又或許不是。

現在有兩種可能;一。殺害常家五口人的兇手是被常念頂替身份的魏恒。二,殺害常家五口人的兇手是真正的魏恒。

邢朗的私心使他傾向於第二種猜測,但他的理智不允許。

真正的魏恒可能早已經死了,不然常念不會頂替他的身份,以他的身份到蕪津讀研究生,甚至以他的身份活下去。如果真正的魏恒還活著的話,有什麽理由放棄自己的身份,不拆穿常念?

直到現在,邢朗才在心裏把魏恒的臉和‘常念’這個名字劃上等號。

他愛上的人不是魏恒,而是常念。

這種感覺類似於大婚之夜,拜過天地,送走賓客,走進洞房挑開新娘的蓋頭才發現,他竟然娶錯了人。

邢朗扔下照片,低著頭緩了一口氣,然後掃視他們一周:“還有什麽要說的?”

幾個人相互看了看,由陸明宇代替發言:“沒有了。”

邢朗擺了擺手。

他們走了之後,邢朗坐在沙發上,看著被小趙有意留在桌上的照片,想把照片拿在手裏再好好看看,又遲遲不動手,只和自己在心中搏鬥,痛苦的延挨著。

靜坐了十幾分鐘,邢朗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臉上帶著不知針對誰的決絕和怒火。

他拿出手機,找出之前發給魏恒的那條長達幾百字的短信,又一次發給魏恒,在最後新添了一行字:我還是我,無論你是誰,我等你回來給我一個解釋。

短信發出去,他緊握著手機,懷著渺不可見的希望,等待魏恒的回覆。

忽然,他的手機響了,一個未知的座機號。

邢朗渾身為之一震,心臟像是瞬間活過來了似的砰砰狂跳,腦中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餵?”

他不得已拔高了嗓音,才蓋過胸腔裏隆隆作響的心跳聲。

“……白晶機場,我等你半個小時,只能你自己一個人來。”

對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邢朗還拿著手機發楞。

在對方還沒開口之前,他耳邊幻聽似的不停的響起魏恒的聲音,導致他現在分不清剛才他聽到的聲音到底屬不屬於魏恒。

耳邊重疊的聲音逐漸消失,邢朗冷靜了一些,才分辨出剛才的聲音不是魏恒,而是謝世南。

邢朗裝起手機和車鑰匙,拉開房門走出辦公室。

樓道裏,陸明宇和他迎面走來:“邢隊,劉局出院了,讓你去找他。”

“他在哪兒?”

“在家。”

“我沒時間。”

邢朗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走過,爭分奪秒的看了看腕表。

陸明宇小跑幾步跟上他:“你去哪兒?”

“謝世南聯系我了,我去找他。”

“那我找兩個人跟著你。”

“不用,我自己去。”

轉眼間,邢朗下到一樓,又馬不停蹄的朝大堂出口走去。

陸明宇揚聲問:“那劉局那怎麽辦?”

“就說我不在局裏,你也聯系不到我。”

邢朗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一地陽光被搖晃的玻璃門打碎。

陸明宇站在臺階上,看著漸漸合攏的玻璃門凝思了片刻,忽然跑出去,快步走下臺階,在即將開出院子的吉普車門上拍了兩下。

邢朗停車,放下車窗,戴上了墨鏡:“還有事?”

陸明宇趴在窗口,嚴肅的看著他問:“你真的要放棄這次和劉局和解的機會?”

邢朗帶著墨鏡,不露表情,微微勾著唇角,道:“沒法和解,和解不了。”

“……你要查他?”

邢朗點點頭,轉頭向他看了一眼:“我自己查,不用你們摻和。”

說完,他升起車窗走了。

幾分鐘後,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陸明宇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只有六個字;我是你的戰友。

邢朗看完,笑了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

吉普車忽然加速,連超兩輛車,向白晶機場方向飛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