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炳光的聲音猶如洪鐘,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都隱隱搖晃,更是敲得秦逸儀的耳膜和心臟都疼。

書房裏的空氣頓時陷入沈靜,秦逸儀看著蘇炳光,看著這本該是世界上最愛她的男人,內心一角轟然崩塌。她抿著嘴,擡起手，欲言又止,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而她那個蒼涼的手勢,在沈默中就像一個詭異又嘲諷的隱喻。

就在蘇炳光想說些什麽來緩解氣氛的時候，門外卻傳來敲門聲。福伯進來，就站在門邊,恭敬地說：“老爺,血燕已經燉好了，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炳光看著福伯，莫名地松了口氣，對他道：“你先帶大小姐下去吧。”

福伯聞言，微微鞠躬，他走到秦逸儀身邊，俯下|身子，柔聲說道：“大小姐，我們走吧。”

秦逸儀低著頭，扶住福伯遞過來的手，幾乎是拼盡全力才從那張僵硬又冰冷的八仙椅上站起來，任他牽著，步履踉蹌地往外走。

蘇炳光依舊坐在那裏，他看著秦逸儀虛弱又狼狽的背影，還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囡囡，爸爸都是為你好。”

這句話就像定身符咒一般，瞬間就讓本都快要走出房門的秦逸儀站在那裏。她一直低著頭，眼裏全是水光。而一直牽著她的福伯，都能感受得到她的顫抖，他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秦逸儀帶出了書房。

從書房到小餐廳的路並不長，下了樓梯，拐個彎就到。只是這短短的一段路，秦逸儀卻已淚流滿面。

福伯嘆息著從口袋裏拿出一條絹帕，無聲地遞給秦逸儀。

他的大小姐啊，從小就是這樣，明明看起來是一副倔強又不服輸的樣子，可內心偏偏柔軟得像小動物一樣。

這一點，和她的爸爸是一模一樣的。

秦逸儀抽泣著接過福伯遞過來的帕子，一邊抹眼淚，一邊說：“福伯，我還是這麽愛哭……”

福伯聞言，淺淺笑了：“愛哭才好，凡事都憋在心裏，反而容易生病。”

說話間，主仆二人已經走到了小餐廳。這還是秦逸儀第一次來小餐廳，她離家之前，蘇宅裏還沒有這一處地方，想必是後來才劃出來的。

她好奇地想要打量，卻在擡頭的那一刻，失了心神。

小餐廳不大的空間裏鋪著玫瑰花色的地毯，掛著鵝黃色的落地窗簾，就連天花板上的覆古宮燈，都是母親生前的偏好。

而母親留下的那架三角鋼琴，就擺在餐廳的一角，在晨間的陽光裏泛著柔和的光。

落地窗外就是蘇宅的後花園，寒冬臘月天裏的各色花草皆是一片黯淡，只有倚窗而立的那兩株梅花，正是好花綻放時。

而那兩株梅花，是母親生前親手種下的。

福伯帶著秦逸儀在原木色的餐桌上落座，他說：“大小姐，我去廚房給您把補品端過來。”說著，就轉身離開了。

這時，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微風，吹著梅花花瓣穿過沒有關上的玻璃窗飄進來，就落在秦逸儀張開的手心裏。

她低頭，看著手心裏那零星幾點的淡粉色，任自己摔進那漫無邊際的心事裏，神情恍惚。

秦逸儀就這樣呆楞了許久，直到踩著高跟鞋的腳步聲傳來，她才回過神來。而她一擡頭，就看見於柔端著一個骨瓷小碗站在自己的面前，方才還柔軟的內心頓時就武裝起來。

於柔穿著一身酒紅色的天鵝絨連身裙，年近五十的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歲月的痕跡。她是美麗的，這一點秦逸儀從小就知道，彼時的她還只是蘇炳光的秘書，偶爾會穿著合體又時髦的套裝在蘇宅出入。那個時候，尚不懂事的秦逸儀就對這個總是妝容精致、巧笑嫣然的美麗阿姨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她從來不知道，這個女人在她往後的人生裏，幾乎起到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作用。

她看著於柔依舊微笑的眼睛，不禁聯想，如果她的母親還能活到現在，是否也能保養得這樣的美麗、年輕。

於柔看著秦逸儀抿著嘴，一臉鄙夷的神色，也不動怒，只輕輕地將骨瓷小碗放在她面前，再遞過湯匙，說：“趁熱吃吧，對女人很好的。”說完，就直接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秦逸儀狐疑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這一碗血燕，只是抱胸坐在那裏，不說話，也不動手，防備的姿態十分明顯。

於柔也不催促，只笑瞇瞇地盯著她看，說：“你真是出落得越發漂亮水靈了。囡囡，你都不知道，我那些好姐妹的兒子有多喜歡你，都說你是娛樂圈裏最漂亮的女明星。”她說著，語氣越發殷勤周到，“卿卿要是有你一半漂亮，我也就不用為她的婚事操心了。”

於柔這樣的女人，秦逸儀在圈子裏是見得最多的。她們總是一副溫柔婉約、小鳥依人的模樣，言談舉止之間更是進退得宜、有理有度，只是秦逸儀很清楚，她們所說的每個字的背後，都有別樣的含義。

而於柔的這句話，翻譯一遍，意思大概就是：你這個狐貍精，憑什麽和我的女兒搶男人！

秦逸儀想著，本來還警備的神色就放松了下來——這樣的人，她見多了，也懂得應對，反而是蘇炳光方才那一副誠懇真心的樣子，她束手無策。

秦逸儀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碗紅色的燕窩，又看著對面的於柔，淡笑道：“那可不？卿卿長得像你。”

於柔沒料到面前的這個秦逸儀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她暗諷兩句就會哭鼻子的小丫頭，直接楞在了當場，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時，小餐廳外卻傳來吵鬧的腳步聲，還穿著睡衣的蘇逸卿一邊走進小餐廳，一邊嚷著：“媽媽，剛才廚房說今早燉血燕了？”

蘇逸卿說著走進來，臉上還是睡眼惺忪的樣子，卻也在看見秦逸儀的那一瞬間清醒過來。

於柔責備地看著她，語氣惡劣地說道：“女孩子家家的，穿著睡衣跑來跑去的，在客人面前成何體統！？”

秦逸儀聞言就笑了，她瞇著眼睛看著被罵得一臉迷惑的蘇逸卿，說道：“畢竟不是主人，沒有主人的樣子也很正常。”

於柔“謔”地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臉糾結的神色，但還是壓抑著怒氣說道：“卿卿，你陪秦小姐好好聊聊，媽媽有事先走了。”

秦逸儀看著於柔快步離開的背影，壓抑在心頭一上午的愁雲慘霧頓時煙消雲散，她看著一臉菜色的蘇逸卿，指了指於柔方才坐過的椅子，說：“蘇小姐，請坐。”

秦逸儀的這個“請”字說得擲地有聲，聽在蘇逸卿耳裏卻格外刺耳。

蘇逸卿氣勢洶洶地走到秦逸儀身邊坐下，動靜頗大，她指著秦逸儀，惡聲惡氣道：“你請誰坐呢？這是我家，我想坐就坐，不用你請！”

秦逸儀聞言，挑了挑眉——喲？智商有進步。

就在秦逸儀感慨蘇逸卿或許還是繼承了於柔的幾成功力的時候，蘇逸卿卻指著她面前的那碗血燕，喊道：“原來爸爸交代廚房燉的血燕，是給你吃的！”

秦逸儀皺了皺眉，眼裏是“果不其然”的光。她將那瓷白色的小碗推到蘇逸卿面前，說：“你想吃，就給你吃吧。”

蘇逸卿看著秦逸儀，一臉懷疑的神色，不過她還是沒抵擋住血燕的誘惑，拿起那個精致的湯匙，就這樣吃了起來。

而秦逸儀也不急著離開，只坐在原地，看著蘇逸卿吃得一臉滿足的樣子。

雖然在秦逸儀眼裏，蘇逸卿基本上就是個胸大無腦、智商為零的大小姐，但她又不得不承認，她很多時候是羨慕蘇逸卿的。

羨慕她笨，正是因為笨，所以她不用想得太多，也就不會過得太累。

這樣想著，秦逸儀臉上的光又一點一點沈寂下去。

蘇逸卿被她盯著有些發毛，可擡起頭來，卻又看見她一臉落寞的表情，不由得心裏一咯噔，脫口而出：“你能別總這一副委屈的樣子麽？”

秦逸儀聞言一楞，定睛看住蘇逸卿，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秦逸儀的目光過於強勢直接，仿佛高高在上的女王，容不得別人的半點侵犯。蘇逸卿被她看得惱火起來，摔了手裏的湯匙就說：“你知道麽？我最討厭你這一副理所當然、自以為是的樣子。”她說著，語氣越發的不客氣，“你別總以為自己無辜，世間萬物，皆有輪回！”

蘇逸卿的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又理直氣壯，秦逸儀被她激得撇了撇嘴角，眉宇間瞬時就有了凜冽的神色。她看著蘇逸卿，慢慢說道：“你不無辜？那讓那些打電話威脅你的人把你捆走才好，反正都是報應！”

蘇逸卿被她這句話嚇了一跳，臉色頓時就變得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秦逸儀看著她一副擔心又害怕的樣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要離開。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像想起什麽似地回過身來，對蘇逸卿說道：“剛才忘了和你說了，那碗血燕，估計被你媽吐了不少口水。”

她說完，也不管蘇逸卿的表情有多精彩，只轉身快步走開了。

秦逸儀走的時候，沒讓福伯送，而蘇炳光給她準備的那些補品，她也一樣都沒有帶走。

當她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靠著那白色棉布縫制的椅套，內心卻遠比坐在那豪華氣派的邁巴赫裏來得安寧。

她真的是倔強到骨子裏的人，此生的許多決定，無論對錯，她都極少後悔。

當然，司徒楓除外。他大抵是她人生中的意外。

想到司徒楓，秦逸儀的內心忽而就變得柔軟，從進蘇宅那刻起就緊繃的肌肉也都放松下來。

她讓司機送她到麗景陽光附近的超市，她買了許多生鮮時蔬，心想著晚上給司徒楓做一頓大餐。

拎著兩大袋東西，秦逸儀也不覺得重。她徒步從超市走回家，感受著陽光曬在身上的溫度。偶爾也有路人把她認出來，只是她們大抵都不相信大明星阿Ming會這樣素顏，拎著購物袋在路上走，也就指點兩下就走開了。

秦逸儀的心情愉悅起來，心想就算不做明星也是好的，她還有自由。

居家過日子的自由，四處游玩的自由，和其他人結婚生子的自由。不做明星，她的人生，也就不會被人指指點點。

這樣想著，她連腳步都變得輕快。只是她沒想到，當她哼著歌，快要走到自己的公寓樓下時，會看見王允皙站在那裏。

她穿著黑色的短款皮衣，戴著寬大的墨鏡，倚在墻邊，抹了大紅色唇膏的嘴唇還叼著一支女士香煙，即便是常服，也不輸掉半點大明星的氣勢。

秦逸儀很想裝作沒有看見，這一上午應付下來，她已是十分疲憊，不管王允皙此行來找她是為了什麽，她都不想與她多言。

可惜天不遂人願，王允皙遠遠地就看到了秦逸儀。她幾個快步走過來，笑臉盈盈地沖她打了個招呼：“早啊，阿Ming。”

秦逸儀深呼吸一口氣，耐著脾氣應道：“早，允皙姐。”

王允皙笑著摘下自己的墨鏡，秦逸儀這才發現她的氣色並不好，眼睛下方的兩個黑眼圈格外明顯。

但她秦逸儀向來就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對王允皙更是沒有必要。她打完招呼，拎著東西，繞開王允皙，就徑直往公寓樓座裏走去。

王允皙一楞，她沒想到秦逸儀會這樣忽視自己，反應過來，連忙喊住她：“阿Ming，你站住！”

秦逸儀終於失了耐性，她放下手中的東西，回過身來，臉上已是厭煩的表情，“允皙姐，長話短說。”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王允皙垂放在身體兩側的雙手握拳又分開，分開又握拳。過了好半晌，她才啞著聲音說道：“阿Ming，你上次明明告訴我，你的孩子不是阿楓的。”

秦逸儀聞言，腦子裏不知為何突然就閃過蘇炳光才與她說過的那些話。她雙眼微瞇，語氣森冷：“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王允皙被她問得楞住，答不上話來。過了良久，她才幾步走到秦逸儀面前，輕聲問：“你真的愛阿楓嗎？如果你愛她，又怎麽會放著他的事業不管不顧？”

王允皙的語氣太悲傷，秦逸儀聽著，倒覺得她在與自己談心。她看著王允皙的眼睛，裏面有不解、迷惑，甚至還有一些……羨慕。

她的語調頓時也軟了下來：“這是我和他的事，還請允皙姐不要操心。”

王允皙聞言就笑了，她的笑是那麽的不置可否，她說：“阿Ming，希望你不會後悔。”

她說著，轉身就走了，黑色的皮裝在陽光下發著光，紮著馬尾的頭發隨著步伐一擺一蕩的，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秦逸儀的心上。

秦逸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昨晚做的那個夢，她夢見自己與司徒楓，雙雙摔下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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