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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笛簫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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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姜素衣叮囑過的,容越在出門之前還不忘找到沈陌,扔給她一個包袱,說了句“限你半柱香”便徑直走了。

詫異地打開包袱,上好的料子,素凈的顏色,是一件衣服,確切的說,是一件男裝,沈陌這才明白過來這是要帶她去池花殿了。

其實有時候沈陌真佩服容越的記憶力,每次的每次,當他需要帶著沈陌外出時,都不忘拋給她一件男裝。還記得第一次的時候她忐忑地問過容越原因,他只是淩厲地看著她說:“我要的是書童,不是貼身丫鬟。”

沈陌恍然,原來自己是他的書童,而在他的眼裏,書童必是男孩。她想起那個被自己帶著瘋狂地跑了數個街道的少年,她突然很想問他為什麽,為什麽他第一次見到穿著男裝的她便稱她為小姐,而她頂著女裝在容越面前生活了四年,他卻在試圖混淆她的性別。

半柱香的時間其實不長,她必須和陌生寬大的衣飾作鬥爭,她還必須隱藏好自己的長發,所以當她氣喘籲籲跑至大門時,容越已然上了馬車,車夫不住地往府裏張望,見她來了似是大松了一口氣,偷偷地告訴她少爺已經不耐煩了,怕是再晚個兩三句話的功夫便要發怒了。

沈陌坐在車夫旁邊,知道什麽也看不到,卻還是忍不住往後瞥了一眼車簾,怨念沒有,習慣適之。

喧囂的人群,熱鬧的商鋪,各式笑臉各式神情,其實這些沈陌在這一世將近十年的時光裏都見過,然而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欣賞過。

馬車隨著人潮緩緩行駛著,沈陌把單手撐著腦袋斜著眼睛看他們的衣飾,突然間裙袍變成了短裙,青衫變成了西裝,路邊赫然立著一家蛋糕店,旁邊的一側,竟然出現紅綠燈!沈陌撫著手邊的材質,那是車窗的玻璃!她猛然坐直身子,既然在車上,必然有司機,而她的司機……只有一個。

這個角度,只要轉身半圈便能證實,然而卻是良久也下不了決定,就這樣耗著,一直這樣耗著……直到有人強硬著將她拉起,眼前的臉愈發清晰,沈陌似是無力般靠著後面的攔柩,帶著一絲牽強的笑。

車夫被她臉上的失落弄得莫名其妙,嘆著氣道:“就這精神?被馬車搖晃幾下便睡著,眼看還要在少爺身邊伺候一整日,你可怎麽熬?”

沈陌正了正神色,“謝謝,不會了。”

“不是我要訓你,跟在少爺身邊是個美差,就算年紀小,也不能隨了自己的性子去。”

沈陌拾起馬車旁懸著的流蘇,徑直擺弄起來,真想濾了車夫的絮絮叨叨。

“停!”

猛然聽到這一聲,沈陌還以為是自己發出的,待看到容越掀開轎簾從裏面探出半個身子才知道不是。

“下去。”容越看著她道。

沈陌啞然,知道她無故睡著要趕她走?見容越沒有絲毫解釋的意思,還對她的遲疑有些不耐煩,也只好聽話下車。一時下得太急了,被來人撞了個正著,待到站穩時卻發現容越已經走遠了好長一段距離。

沈陌搖搖頭小跑著跟上,方才的夢又讓她混淆了眼前的這個世界,這已不是那個會時刻關註著她細節的男人,眼前的容少爺嫌馬車太慢了,他想下來走路,就這麽簡單。

“容少爺,您可算是來了,在下已在此地恭候多時了。”一個笑得一臉諂媚的男人點頭哈腰地把容越往樓上引。

遠遠看去,樓上有幾個席位,煞是惹眼安靜,正對著的便是一個大大的紅高臺,想是比試的地方。這並不是一個對閨中女子束縛過多的朝代,沈陌了然且慶幸,只是圍觀的民眾確實過多了,喧鬧聲甚至蓋過了鑼鼓,時刻挑戰著耳膜,

容越只是略微點頭,並不與那人搭話,見樓上不遠處古不拘站了起來便徑直朝他走了過去。

“第幾個?”這是容越在對其他評委寒暄完後坐下來說的第一句話。

古不拘頓時笑了,“這次的比試和以往有所不同,樂和舞要分開,我答應了素衣要看著你,想要提前溜走,不可能。”

溫文爾雅,半袖生風,那笑容頓時閃了沈陌的眼睛,就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領域,忍不住要打量幾番,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個無論外表和身世都不差容越的男人。

清新俊逸,雅人深致,沈陌暗嘆,從沒見過像今日這麽神彩的古不拘,是時光使然,還是人為使然,等著比試的開場,她突然有些想知道答案。

“哎,小子。”

沈陌回過神來才知道在叫自己,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年紀應該略微比她大些,順著他的視線才知道自己盯著古不拘太久了有些失禮,忙低下頭去。

“莫不是我家少爺這般魅力,連容府的小書童也被引得沒魂沒魄了,哈哈……”

原是古府的人,沈陌只是站著,前面主子都在,她並不想搭話。

“人家都說我長的清秀,我看你才是真的清秀,竟跟個女娃似地白凈。”那人似是無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此刻竟還想朝她伸出手來試個究竟。

“不拘,管好你的人。”

沈陌本來想躲,聽到這句話想是不必了,容越的話連古不拘都會退讓三分,何況是眼前的毛頭小廝。

果然,他縮回手去,卻還是有些不甘心,對著古不拘道:“少爺,他……”

“阿必你閉嘴,容府的書童是你能亂摸的嗎?”古不拘看著沈陌一字一句道:“就算真是個女娃,就這一副小身板,你能捏出個真偽來?”

沈陌嘴角抽了抽,這古不拘分明是披著羊皮在報私仇。

“開始了!開始了!少爺你看,那是袁家的二小姐。”阿必倒是個頭腦簡單的人,見有人出場了便叫嚷著報幕,完全忘了剛才發生了什麽。

沈陌順著他的視線,見到一個鵝黃的身影裊裊上臺,對著樓上諸位略微施禮便盈盈坐下,至於她手上拿著的像琵琶的東西是什麽,沈陌擦擦眼角,睜了又睜,卻還是看不太清楚。

待到一旁的阿必興致勃勃地描述著袁家二小姐穿著出產於都城的精致衣飾,甚至還帶著嬌羞地朝著評委樓看了一眼時,沈陌電閃雷鳴間接受了自己眼睛再一次近視的事實。

人山人海漸漸安靜下來,不出片刻,一聲弦動伴隨著清脆的女聲劃破靜謐,引得圍觀者一陣騷動,且歌且奏間仿佛帶著眾人到了悠遠的深谷,只是谷中物無清風相攜,過於呆板蕭瑟。連沈陌都能聽得出來,如此有靈氣沒有生氣的曲子怕是難入容越的耳。

第二位出場的時候阿必已被勒令閉嘴,所以沈陌只能從琴音中判斷一二,長弦低吟,短弦低訴,沈陌皺眉,在如此日子裏奏這樣悲傷的曲調,此女子已然失了當前的景致,卻仍不不自覺地陷入其中。

“阿陌,你家少爺的笛帶了沒,可別出了岔子。”古不拘似是覺得有些無趣,隨意問道。

許久不見反應,古不拘回頭看她,沈陌這才猛然驚醒過來,“哦,帶了。”待拿出懷裏的簫時才驚覺古不拘方才說了什麽。

“古少爺,若我沒聽錯,你方才說的是……笛?”

古不拘突然臉色大變,卻又不好突兀地站起來,低吼道:“容越,素衣說換阿陌的曲子用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昨日還叮囑我要提醒你,本來以為沒這必要,你……你到底是記憶力差還是根本沒把素衣放在心上?”

不僅沈陌愕然,連阿必都愕然,從沒想到原來也是有耍脾氣的時候。臺上的音曲已難以聽下去了,看著容越漸黑的臉,沈陌忙擠過阿必道:“兩位少爺莫要動怒,一切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記憶力差,奴婢一定在開始前把笛送過來。”說罷放下手中的簫便往外狂跑。

瘦小的身子過於單薄,卻還是在推推搡搡的人群中盡著全力往外跑,想著古不拘的指責和姜素衣也許即將迎來的失落,沈陌心裏沒來由的煩躁不堪,以至於跟車夫解釋了很久對方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在匆忙的世界裏,時間總是壓縮到很短很短,以至於當沈陌當著玉笛再回來的時候已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就要成為罪人了。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這看似毫無作用的話,沈陌卻不住地重覆著,然而欲速則不達永遠是存在的真理,當看著被自己撞到跌坐在地上的老人的無辜眼神時,她楞在當下。

“前輩,您……能自己站起來嗎?”他若說能,沈陌便能開跑,他若說不能,沈陌便有叛逆的理由開跑,可偏偏對方一句話也不說。

已跨出幾步的腳頓時定住,沈陌咬咬牙回頭,就在她默默地把老人從擁擠的人群扶至安全的角落時,老人開口了,然而沈陌卻寧願他不要開口。

“姑娘,樂比結束了,老身腿腳不利索,你送我回家吧?”

沈陌騰地站起來,“你說什麽?”

老人總是知道在該沈默的時候沈默,看著沈陌呆楞半晌,看著她無意識地走遠,然後又默默地走回來,把手裏的玉笛塞進腰側,“走吧,陪你回家。”

“您如何看出我是姑娘?”

老人慈祥一笑,“長發如墨,膚白細致,難道還能是男子不成?”

沈陌摸摸腦袋,才發現頭上的帽子已不翼而飛,抿緊唇,若有所思,卻不再搭話。

“我好像聽說寧城有個大戶人家的夫人要上山修身養性?”

老人見她不語又換了個話題,“姑娘你可知方才與姜小姐琴簫和鳴者是誰?”

沈陌的腳步戛然而止,老人卻似沒有發現,“是我糊塗了,你才剛趕來,怎會知曉。”

“他用的……不是笛?”

“笛……空挽景色,寂寥不再,”老人沈吟片刻,看著沈陌的眼神突然閃過一道光,“對啊,老身方才也在想他們的樂音似乎有什麽羈絆,經姑娘這麽一說,果真用笛才是上選吶。”

“若笛是上選,為何還要存在簫?”沈陌撫著腰間無意間的言語,並不期待有任何答案的言語。

“只能說笛不逢時。”

“那它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暫時沒有意義。”

沈陌突然賭氣無力般坐在路邊,“前輩,我走不動了。”

“那便歇歇吧。”老人也隨她坐下。

良久,沈陌空洞地看著地面,“我很多年前就這樣覺得了。”

“姑娘你……”

“你方才說的那大戶人家的夫人可是容夫人?”

“老身不知。”

沈陌騰地站起來,“恕晚輩無禮,恐怕不能送您回家了,告辭。”

“去何處?”

沈陌看著他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出家,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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