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風雪夜

關燈
這是一雙熟悉的眼睛,熟悉到數月來她每天都可以看見,然而今日他眼裏的神色卻全然都是陌生。沈陌從來沒這麽驚慌失措過,以至於在短短一瞬,臉上便沾滿了汗水,她拾起一旁的衣物胡亂地往身上套,可卻奇怪的是怎麽也穿不上!

“姨……姨夫。”沈陌試圖用不常用的稱呼喚醒這個平日裏尚算正常的男人,帶有一絲難掩的恐懼。可對方顯然已經把一切聲音置之度外,踉踉蹌蹌地扶著桌椅向她走近。

“過來,小寶貝,讓我……讓我好好愛你。”容四不時地打著酒嗝,話不成句,但卻將酒鬼的貪婪惡心凸顯的淋漓盡致。

容四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時候,沈陌被刺鼻的酒味熏壞了頭腦,只知道不住地後退,被容四帶著厚繭的手撫過的柔嫩肌膚還帶著顫栗,反抗的意識被恐懼按壓不起。

所幸看到容四森森惡心的嘴臉,沈陌想起了那日他強行對莫安做得一幕幕回放,那個她咬牙切齒都忘不了的回憶。所以當容四再次朝著她身體伸出手的時候,沈陌才有足夠的定力和勇氣拿起一旁的剪刀向他刺去。

可當結果是被酒精迷醉的容四躺在地上叫著“莫安”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有那麽一絲絲地後悔和愧疚,在她看來,這個男人是莫安深愛的,也是愛著莫安的,他是在把自己當做莫安的情況下才做出的無禮舉動,沈陌這樣騙著自己,便也這樣承認了,當時尚單純的她還不知道草草承認這樣一樁簡單的事情會牽扯出什麽樣的後果,只是看著倒在地上臂上不斷流血的容四,這個屋子,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莫安這個時候也許正抱著容顏進入了夢鄉,但也許沒有,不管如何,沈陌已經準備不打算讓她知道,容四在莫安心裏是不容許有一點瑕疵的,這個道理,她早在莫安出嫁時幸福的臉上便看得一清二楚。

沈陌努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怕一不留神自己便會發出難掩的情緒;沈陌努力地睜大眼睛看著地上的障礙物,她怕稍不註意便會拌倒引來莫安。她匆匆把自己的裏衣穿上便沖了出去,沒有帶外衫,因為外衫上有容四的血跡。

可是要知道這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冬季,屬於容顏的風雪交加夜還沒有過去,她卻已然需要離去。

沈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裏,或許是當時腦子太過混沌,跟本想不到自己還能去哪裏,也或許是她來了興致,想要逛遍容府的整個角落,但最後都是她像瘋子一般對著一棵樹拳打腳踢,她在發洩著自己的力量,那股處處無力的力量。

待到口幹舌燥、氣喘籲籲時便隨意拾起地上的一攤積雪塞入口中,狠狠地嚼著,總想在它融化之前嚼碎,卻好幾次把自己的舌頭咬得鼻頭發酸。其實這是個秘密,在她眼睛發酸的時候她總能把感覺過渡給其他器官,這個連莫安都沒有告訴的秘密被她自己稱為是一種能力,是一個作為下人都該學會並總能發揮作用的能力。

很多人不知道,在這樣一個寒冷孤獨靜謐的夜,柔和的燭光有多麽大的吸引力,也許你看到沈陌朝著屋子義無反顧地走近便能明白,但作為容府多年的奴婢,沈陌已經有了慣性,對於容府任意一座華麗的院落,她只會走近,而不會隨意走進。

蜷縮在陌生黑暗的墻腳跟,高大的墻面為她避開了些許淩厲的風,沈陌從腳上把鏈子取下來,抱在懷裏長舒一口氣,那表情就像是抱著一個熱乎乎的暖爐。莫安不去想,容越不能想,她有的便只剩下這個。

她以為她可以安靜地蜷在這裏待上一個晚上,然後明天的明天,等到容四醒了跟莫安說是意外撞傷之後,她再像兩年之前一樣,雁過無痕地將今晚的所有全部抹去。然而在聽到女子低泣和男子低語時,這一切都不可能了,最起碼在這裏發生的東西不可能被她抹去。

“你還來做什麽?讓我們母子自生自滅便罷了。”

本來沈陌也不相信這是容夫人的聲音,這個帶著哭腔的柔弱女聲與那個她見過的沈靜如死灰般的容夫人相差甚遠,然而就著她待著的窗下的有利方位,她擡起頭順著窗內的燭光辨認院落的方向,不得不承認這個哭泣的女人正是容越的母親。

要說對整個容府不好奇是不可能的,為什麽一個全心向佛修行的女人能撐起容府這龐大的家業?為什麽容府不存在榮老爺?甚至沈陌從第一次看到容夫人時就在想是怎樣的故事才會把她折磨成這般模樣,所以當聽到陌生男人的聲音時她湊近了些,再湊近了些,然而聽到的事實卻似洪水猛獸般讓她徘徊了整整五年。

“琴染,你該明白,我在乎你,也在乎越兒,只是處於高位,身不由已。”

“我明白,可是你不該在我沈靜如斯的時候再以微服私訪的名義來打亂我的心緒。”容夫人的聲音依然帶著哽咽,“若是越兒發現他父親不是光榮戰死,而是站在梁國最高的地方俯視著整個國家,他會怎樣想?你讓他如何自處?”淡漠的容夫人表現出了少有的聲嘶力竭。

“琴染……”

接下來他們說了什麽沈陌已經完全無意識了,容夫人那雙生如死灰的眼裏竟是藏著這樣的秘密!她只感覺有幾個詞不斷盤旋在她的腦海,一個是“微服私訪”,一個是“梁國最高的地方”。若是一個常年在容府閉門不出的普通九歲丫頭,怕是除了容越的父親還活著不會想太多,然而她是沈陌,有著兩世記憶和經歷的人!

她們不會明白對於永遠不滿現狀、不斷追求完美的容越來說,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麽,然而曾經親眼見過容越為了贏一盤棋在書房不眠不休,為了在寧城為容府爭得主位而排除眾多非議,這樣的容越連不是自己的東西都這般努力,更何況是自己的東西,沈陌敢肯定,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容府將不再是容府,容越將更加難以逾越。

沈陌徘徊著,容越定是希望自己知道的,然而她呢?看著眼前同樣的燭光,卻變換的不同的場景,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竟來到了容越的書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在所有人都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來到了這裏。所有人都沈浸的夜竟成了她異常活躍的領域。

“少爺?”若不是眼睛被自己擦痛,沈陌會懷疑眼前趴在桌案上一動不動的容越是她意象出來的泡影。

沈陌片刻反應過來是自己想過多了,以往這個時候容越出現在書房也不是沒有過,只是在特殊的今夜她只會往特殊的方向思考。

“少爺,夜深了,該歇息了。”往常也時常這樣提醒,此刻說出來一點也不顯生疏。

然而容越卻絲毫沒有動彈,若是尋常人,任何人都會沖過去確定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可是容越身上的隔離氣息太重,沈陌等了良久才決定上前看看。

迎面而來的酒水味使沈陌皺眉,但引著她看到了桌面上平鋪著的一張大宣紙,題為:

母若青燈

友如白茗

十八年白駒過隙

無人與良辰美景

容越的影子透過暗黃的燭光投在紙窗上,顯得格外孤寂。

十八年?沈陌愕然,她今日是聽說府內很熱鬧,然而卻沒料到自己會在容越十八歲的生辰之際,高興地幫容顏洗著一件件小衣而毫不知情。

無怪於容四會酩酊大醉,無怪於皇上會微服私訪,不由得湊近了些,指觸紙端,她看到筆鋒如刃,墨跡未幹,她看到每一筆都彰顯著無奈與憤懣,而這兩個詞,若不是今日,沈陌永遠都不會用在容越身上。

剛經歷過容四的一番血雨腥風,沈陌以為若為酒醉,便不會輕易清醒,所以在盯了容越半晌之後,她才會拿起筆揮下一段鼓勵:

風鳴耳利

雨打身堅

幾十載前路漫漫

信必逢天涯知己

“你在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