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兩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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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浪滾滾,風止雲停,夏日總是把整個時空憋得密不透風,然而在七月初七這天,卻顯得有些例外。

此刻紅霞遍天,池水隨之湧波瀾。

“董雲!”

一聲哭喊突然似一陣風刀,撕裂了祥雲。原是從寧城容府的一個下人後院傳來的。

只見一年輕女子平躺榻上,鬢發汗濕,臉色發白,毫無生氣,嫣然已經死去,但卻面容祥和,臉微微側向一旁,隨著她的方向,竟是躺著一個嬰孩,巾布半遮,剛剛出世,眼神卻如成人般迷惑淡然。

塌旁還有兩人,一人悲傷至極,伏在塌沿嚶嚶哭泣,另一人則輕拍撫慰。

“莫安,我知你與董雲交好,但人已逝去,好歹保住了孩子,切莫傷心過度,壞了身子。”

俯身哭泣的女子這才擡起頭來,擦了擦眼淚,感激地看著來人:“多謝夏嬸關愛,莫安知曉。”

眼光觸及董雲安逸的臉,不禁又是一陣心酸,當初她與董雲共同入容府為婢,多年來困苦與共,早已形同姐妹,誰知去年寧城突然駐紮來一路軍隊,董雲與其中一名沈姓將士看對了眼。然而就當董雲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此刻駐期結束,那名沈將士卻再也不見蹤影!

懷胎十月,董雲因為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受盡了府裏的不屑和蔑視,然而就在她要享受母親的喜悅時,卻難產了!董雲緊緊地拽著接生婆的衣袖強調了幾百遍:“先保住孩子!”莫安只得站在一旁流著淚看著董雲的生命為保住孩子一點一點消逝。

似是做了什麽決定般,莫安擦幹眼淚,伸出手去抱一旁的嬰兒。

陳曉陌只覺得身子一輕,看著莫安越來越近的容顏,才從方才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覆古的床榻,綰發裙裝的女子,還有她們方才所說的一切……她竟是穿越了!還克死了這一世的母親!

“咦,這是什麽?!”旁邊的夏嬸往陳曉陌小巧的腳踝上一撈,竟是發現她腳上纏了一根怪異的腳鏈。

仔細辨認之下,腳鏈的圓珠間隔中串聯著多個圓潤的小圓牌,分明地刻著一個個“陌”字。

董雲不可能在情急劇痛之下還有力氣給孩子帶上腳鏈。

那麽……這孩子不一般,攜物出生,絕對不一般!

“陌……陌……”莫安抱著她默默低吟,“阿陌,上蒼賜名,是給董雲的補償麽?”她親了親懷裏孩子的小臉,滑下一滴眼淚。

這當然不是上蒼的賜名,腳上的鏈子是穿越前那個男人給她留下的唯一的東西,陳曉陌張張嘴,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阿陌,沒有了娘親,還有我在,別怕,我在,以後你便是我的女兒。”莫安的眼淚滴落在她的眼旁,陳曉陌眨眨眼睛,莫名的溫暖,和那個男人一樣的話,一樣溫暖。

莫安的淚光一閃,陳曉陌放佛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一年,她清楚地記得,孤兒院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募捐儀式。

儀式的主角,是一個叫沈越的年輕人,代表沈氏家族捐的善款足夠再建一個同樣規模的孤兒院。

將來擴建了孤兒院,會不會有更多的孩子住進來?會不會分走老師對她僅存的一丁點疼愛?會不會需要天天打架?

托著臉腮,看著主席臺上清冷優雅的沈越,她越想越有些煩悶。

咻……想得出神了,突然懷裏的娃娃被人憑空抽走,一陣虛冷不禁盈懷,再加上方才的煩悶,陳曉陌就這樣看著那個搶走自己娃娃的小男孩左捏右掰,最後竟拿來當坐墊塞在自己屁股底下。

眼裏的火光乍現,陳曉陌終於忍不住了,也不顧現在是安靜的禮堂,不顧臺上有孤兒院千恩萬謝的沈公子,蹭得站起來將那男孩推翻在地。

“哐當!”太過用力,男孩連著椅子往後翻去,哭喊隨著落地應聲而起。

瞥見男孩後腦勺滲出的血跡,她拍了拍娃娃上的灰,解恨中帶著心虛,看到老師沖了過來,她忙撇過臉去,不想看到她罵自己的唇舌,就這樣倔強地看著禮堂裏最耀眼的沈越,與他探究般的眼神對視。

最終安靜下來,陳曉陌一個人低著頭站在白色的墻角,老師說,這是懲罰,不道歉不準吃飯。

“為什麽不道歉?”

眼前赫然出現一雙精致的皮鞋,然後,陳曉陌便看到一張好看的臉,是方才主席臺上的臉,可是卻說著和老師一樣的話。

“我沒錯!”這句話她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

“這個……很重要?”沈越指了指她懷裏的娃娃。

渾身一震,片刻,陳曉陌已是全身僵硬,楞楞地看著他,似是被他眼裏的光亮閃了眼睛,眼淚就這樣突然洶湧起來,不帶任何預兆的流成汩,沾濕了手裏娃娃的頭發。

“嗚哇……好多血……嗚嗚……”陳曉陌哭著舉起手裏的娃娃,“爸媽給我買完這個……車禍……”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哭泣,她竟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麽多年來,在孤兒院裏,每次遇到她的娃娃,她便要與其他的孩子幹生死架,完了之後所有人都指責她,他們知道她的故事,卻不知道她心裏的結,沈越是第一個,所以她哭了,進孤兒院五年來的第一次哭泣。

後來,沈越的手心很溫暖,他牽著她離開了孤兒院,也離開了那場噩夢般的車禍。這一年,陳曉陌十一歲,沈越二十。

沈氏的陳曉陌,這是她的新身份,住大別墅,念好學校,穿新衣服,再也不用跟別人搶關愛,她有沈越,再也不用害怕別人侵犯,她有沈越。

沈越在她身邊,她可以做一切想嘗試的事,拒絕一切討厭的事。沈氏所有人都知道,沈越很寵很寵這位小姐。

歹徒為了勒索沈越綁走了陳曉陌,沈越甚至開始與黑幫交道。沈越找到她,說:“別怕,我在。”這一年,陳曉陌十五歲。

沈越和女星鬧緋聞,陳曉陌抿著唇看著他,“她不好看。”

沈越摸摸她的頭發,“確實不好看。”這一年,陳曉陌十八歲。

沈越出差中來電:“曉陌,對我,親情、友情、愛情,你選哪一個?”聲音虛弱地不像話。

陳曉陌聽到了喧鬧聲、□聲,甚至不遠處還有救護車的聲音,她哭著叫喊:“沈越你怎麽了?怎麽了?”“不要嚇我,家裏一個人,你快回來……”

然後終究是回不來了,沈越死了!

後來,整理遺物,有人發現了一條腳鏈,圓珠間隔中串聯著很多圓潤的小圓牌,是在國外定制的當前最時尚的飾物。

知情人士送到放佛抽掉靈魂的陳曉陌手裏,她這才發現自己忘記了什麽,忘記了一個答覆,沈越死前的問題,她沒有答覆……

“這孩子怎麽不哭,還有些……”夏嬸撥弄了一下陳曉陌的臉蛋,看了看莫安,“呆滯”二字終是沒說出來。

陳曉陌從回憶中蘇醒,定定地看著眼前名為莫安的女子,一股親情感悠然而生,竟是和沈越的感覺那麽地相似。

陳曉陌幽幽地閉上眼睛,想著還好沒有答覆,如果說了“親情”,沈越會難過吧?他一定會難過!

後來的幾年,她了解到這裏是齊天國一個叫“寧城”的邊城,而她出生於其中的一個大戶人家:容府。

完全架空的朝代,完全陌生的環境,她花了很久很久才適應過來,好在有莫安在身邊,只是跟著莫安,她便也成了下人。

“沈陌!你怎麽在這裏。”

沈陌幽幽轉頭,因為這裏的父親姓沈,她被改名為沈陌,跟著沈越姓沈,多年來聽著這個稱呼,她都快忘了自己原來的名字。

“記住,這裏是月湖,是主子們才能來的地方,下次不準了!”夏嬸見四周無人,一把把她拖走,這丫頭竟然亂闖月湖,還好是被她瞧見,這要是別人,怕是少不了一頓家法了,不由得長舒了口氣,好歹是見證了她的出生,多少疼愛些。

沈陌呆了呆,打了個手勢表示感謝便徑直朝著自己和莫安的破屋子走去,又惹得夏嬸一聲嘆。

董雲真命苦啊,拼著性命保護下來的丫頭長到六歲了竟還是不會說話,怕是這輩子就……夏嬸打了打自己的嘴巴,烏鴉嘴!

然而,第二天,沈陌還是去了,好像月湖有一股魔力,那裏有她的宿命……

突然聞得一陣從未聽過的雜音,沈陌心下奇怪,悄悄地踮起腳尖,從小樹叉中張望,竟是有人在舞劍!

然而這一眼,卻生生讓她失了神、失了張弛、失了分寸。

直到那人劍舞完畢,接過一旁人遞過的汗巾準備離去,沈陌的後腳跟才著地,這才驚覺踮得太久,腳趾麻木,小腿有些抽搐,然而她卻猛地邁著發麻的腿腳,堅定地朝著那個方向跑去。期間,她試著張嘴,卻仍舊無聲,這是她第一次嫌棄自己是個啞女。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而眼看著那人即將轉彎邁入前院,要知道那是她不能隨便去的地方,猛地停下,臉色漲地通紅。

“沈越!”

這一聲,不大、稚嫩且嘶啞,然而在這個寂靜的傍晚,卻顯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回過頭來,包括為首的那個少年。

沈陌趁機跑至他面前,在其他人訝異的眼光下以極其熟悉的姿態拉上少年的手,額上還沾著晶瑩的汗珠,照亮了她那雙滿帶笑意的眼睛。

“不得對少爺無禮!”

耳後傳來一聲嚴厲的呵斥,沈陌措不及防嚇得手上一顫,抓著少年手的力道松了些,待要重新抓緊,少年的手臂卻嫌惡地一揮,用力地將她推了一把。

六歲的身子一推便倒,沈陌呆楞地被摔坐在地上,從來沒有這樣過,沈越不會允許別人呵斥她,更不會這樣無情地將她推開。

“沈越,你不要曉陌了麽?”在少年拐彎的前一刻,沈陌吼出了這一世的第二句話,這一聲,顯然比方才的那個稱呼要大,要響亮。

所有人都回頭,看著她滿是訝異。

“這不是董雲的那個啞巴女兒麽?何時竟會說話了?”方才出聲呵斥的男人出聲道。

“回管家,小的也正奇怪呢。”一旁的小廝搖頭。

“嗯,小小年紀,膽子倒不小,竟敢沖撞少爺。”管家隨著少年揚長而去。

小廝本已離去,此時卻後退幾步,指著她的腦門道:“別以為我不知道莫安在想什麽,想要攀附少爺,就憑你?哼!”

沈陌看著眼前粗短的手指晃來晃去,原來不是不會言語,竟是沒遇上能言語的人!

可是待她再次擡頭,那少年早已不見了身影,就這樣離開,沒有和她說上一句話。此時南風吹過,她竟覺得有些冷了。

“阿陌,你怎麽在這裏?”莫安回屋沒看到沈陌才找到這裏,擡手將她從地上抱起。

觸到了溫熱的手掌,沈陌全身一震。

拍著她身上灰塵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莫安定定地看著她:“怎麽了?”

沈陌看著她眼裏的自己,終於不適應地張了張口,叫出了這一世的第二個稱呼:“安……安姨。”

清澈的眼睛漸漸蒙上一層水霧,宛若清晨初荷般美麗,莫安緊緊地將她摟入懷裏,溫熱的淚珠滴入她的手心,她的脊背,點點暈染了方才的惆悵。

“你會說話了,你終於會說話了。”莫安抹著眼淚語無倫次,高興地像個真實的母親。

老天爺給你關上了一扇門一定會替你開一扇窗這句話果然沒錯的,至此,老天給她開了兩扇窗,前世有沈越,這世有莫安。沈陌環上莫安的脖子,小手抱得很緊。溫暖,前所未有的溫暖。

當夜,莫安逗著她不住地說話,就像這是一個夢境,明日又要全部恢覆往常一般。

“安姨,我們容府怎麽突然有少爺了?”沈陌便借著這個機會,私心地一問到底。

“嗯?少爺剛回府不久,你怎知曉?”

“聽到別人叫少爺。”

“傻丫頭,少爺本來就有的,何來突然之說,他單名一個‘越’字,只是據說九歲時便上山跟著一個道行很高的老人習武修行,”莫安無意地掰著指頭算著,笑道:“算來到今年剛好五年,是該回來了。”

突感手臂被猛地抓緊,莫安奇怪的看著沈陌突現的驚喜眼神,“怎麽了?”

沈陌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了,立馬恢覆了常態,然而心下卻在默念著,單名一個‘越’字,九歲加上五年的習武再減去自己的五歲幼齡,一個是陪了她九年的文字,一個是讓她既興奮又恐懼的數字。

容越,他叫容越。

可是他是少爺,高傲、蠻橫,最重要的是:他不認識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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