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薛閻君得力助手，小白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見領導似乎心情不妙，肇事者還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只好適時切入：“宋小姐，這位是我們閻君大人。”

又順便渲染了一把領導的光輝事跡：“宋小姐當時情況危急，幸得閻君救下，也是閻君體察下情，安排您在這兒修補魂體。”

宋清揚：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她看著面前黑衣黑發，唇如朱砂，一臉正氣，看著又禁又欲的俊俏小鮮肉，一時之間完全沒辦法把他跟轉輪殿主殿裏那個魁梧壯漢聯系起來。

薛淮看著池裏的宋清揚，見她一副呆呆的樣子，擔憂地皺起眉：別是傷著了腦袋吧？

場面一時尬在那裏。

還是小白瞅著氣氛越來越詭異，熟練地出來救場：“宋小姐，若是泡好了，且把衣服穿上，閻君有事相商。”

他說著，把手裏的托盤擱在池邊，又退開兩步。

薛淮也想起來如今這個情景確實不適合談話，他掃了眼宋清揚，確認她魂體無礙，便低低地“嗯”了聲，算是應和了小白的話，兩人就轉身出去了。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宋清揚才眨巴眨巴眼睛，從沈溺閻君的美貌中抽身。

她把浴巾捂在胸前，蹲著往前挪了幾步，伸手去夠池邊那一疊衣服，拿起來抖開。

只見幽藍色的光影裏，一件粉嫩的襦裙舒展開來。

……

閻君他，果然擁有一顆不同凡響的少女心。

她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出來，拐過回廊，就見到等候在一旁的小白。

“宋小姐，請隨我來。”小白對她一身粉嫩見怪不怪，畢竟領導的喜好他早就摸熟了。

宋清揚看著小白往前頭飄去，忙不疊跟上，走出兩步，感覺有些異樣，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也是飄著的。

“小白！”她驚得聲音都變調了，“我我我怎麽是飄著的？”

小白：你這是什麽問題？

他好脾氣地解釋：“地府的眾位都是魂體，您如今也是，自然是這般行動的。只有閻君是神，有真身，可呼風喚雲，隨意行走。”

宋清揚楞住了。

在她的認知裏，自己一直是個人，哪怕在幻境裏提心吊膽的時候，她也只想到作為魂體這個狀態的脆弱，卻沒意識到作為魂體而存在的意義本身。

神神鬼鬼的諸多事，她看書裏寫的不少，也有很多翻拍的大制作。看時只覺得主角們輕輕松松就能見識許多奇妙異象，心裏還有些羨慕，卻也沒有多想，只拿來當做嗑CP的調味劑。

現在她成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魂體，離人又遠了一步，就好像……真的死去了一樣。這個認知讓她有些無法呼吸。

她勉強對著小白笑笑：“啊，這樣啊。”

強做的笑最累人，她也不再說話了，無精打采地垂著頭，跟在小白身後飄。

小白是個鬼，他當鬼差的年份甚至比薛淮當十殿閻君的年份還要長，每日見的死亡和七情六欲之相不計其數，太多深刻又刺激的事物，已經讓他的情感麻木了。因此，他並不能理解宋清揚的感情，只是憑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猜測出她心情不好了。

結論卻歪到了九重天去：莫非是不愛這身衣裙？

他看了宋清揚一眼，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愛莫能助了，閻君親自挑的，在下也不敢有意見。

兩人一路無話，在鬼界永不停歇的陰風中不疾不徐地飄行。

若要問最淒涼的地方，世上眾多境地中，非鬼界莫屬。這裏是世間至陰至暗之地，是人世所有惡的終點，也是所有罪的終點。

而鬼界十大主殿中，轉輪殿最為幽靜。因為所有的鬼魂，無論善惡，都會在前九個殿中得到應得的因果報應，待到發往十殿時，都已經是塵埃落定、無意掙紮的模樣了。

宋清揚在這樣的地方飄著，越飄就被場景感染得越想哭，等到了轉輪殿偏殿，在專用的待客廳裏見閻君時，已然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薛淮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裏的書卷，看向宋清揚。

第一眼，為自己的審美而滿意地點點頭。

第二眼，註意到宋清揚的臉，他心裏疑惑，就把目光投向小白：你怎麽她了？

小白覺得自己十分無辜，他理直氣壯地瞥了眼宋清揚的裙子：您挑的裙子她不喜歡。

薛淮沒看懂，因為誰也不能從一條縫裏看出點什麽眼色來。

他擺擺手讓小白下班，準備親自跟宋清揚好好談談。

這次見薛閻君，宋清揚的待遇比第一次好上不少。這廳子是專為上頭領導視察備的，一應器具都置辦得很齊全，別的不說，至少有椅子坐了宋清揚現在是個魂體，其實站多久也不會累，只是身為人類的習慣，議事時是要坐著最方便的。所以薛淮示意她坐下時，她就順勢而為了。

只是屁股沾到椅子，坐穩，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能接觸實體。

薛淮看著她上一秒還垂頭喪氣的，下一秒就興奮地擡頭看他，心道女人果然是種善變的生物。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意識到，她是在小白離開後才高興起來的。自認善良體貼的薛閻君察覺“真相”，略一思索，決定把小黑調回來對接她。

宋清揚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為解放小黑貢獻出了關鍵力量，她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來回摩挲，心情好起來。

“宋清揚。”薛淮喚她。

鬼界的官差普遍身材魁梧，因此椅子的尺寸也做得很大。宋清揚坐在椅子上，腳都落不著地，在半空晃晃蕩蕩的。

她擡頭看向薛淮：“在，閻君請說。”

基於公事公辦的原則，閻君其實只想問問宋清揚對外賣系統的用戶體驗，當然，不是那種類似“員工福利太少”的無效反饋，而是一些可行的改進建議。

另外他也想知道關於怨魂執念的處理，宋清揚是個什麽想法。但為了檢測效果，又不能暴露自己是010，想來想去，從不打誑語的薛閻君頭一次犯了難。

他決定給自己點時間想個合理的說法，於是一臉高深莫測地捏著裝書卷的錦袋上一個流蘇墜子，“你可有什麽想問的？”

啊？

宋清揚一時沒想明白，這算什麽？領導大發善心的答疑時間？上次到點就關機的是誰？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俊俏這也是個閻王爺，宋清揚，你清醒點，領導的話不是那麽好答的！

她心裏警醒自己，糾結了半天，終於在薛淮耐心告罄之前憋出一句：“閻君，你們為什麽要偷看我洗澡？”

對！就是這句，先發制人，毫無錯處，完美！

如果小白還在一旁，他一定會驚嘆於，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看到閻君這副被噎得不輕的表情。

薛淮本是職責所在，他當閻君多年，眼裏全是工作，心裏沒有什麽男女之別。現在被宋清揚這麽一問，隱隱有些反應過來，為免員工誤會，還是耐心給她解釋：“當時情況危急，是小白把那惡鬼和你帶回來的。帶回來時，你魂體受創不輕，就放在養陰池修補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後來……小白本是去給你送衣服的，我恰好下班，順道看看你傷得如何，若是有虞，也好出手幫一把。”

“噢……這樣。”宋清揚訕訕地朝他一笑，“多謝閻君。”

“嗯。”

場面一時就安靜了下來。宋清揚平日是個話多的，薛淮也聽慣了她腦內喋喋不休的嘰喳，現下她看著似是對他有些忌憚，看來是憋了一通話不敢說的。

宋清揚原來也沒把地府當回事，經歷了這麽一遭後，心裏陡然生畏，不敢在大佬面前放肆。她見場面冷了下來，想了想，決定拿工作當切入點，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個還挺急切的問題：“那個，閻君，我醒來後，發現我的系統010不見了……”

說出來不怕人笑，她對010是有感情的。地府的鬼千千萬，她算不上哪根蔥，孤獨歷程裏，唯一永遠為她待命的只有010——雖然它時靈時不靈的。

真·010本尊·薛閻君：“嗯，我知道。”

宋清揚睜圓了眼看他，“那……它是被損壞了嗎？可是它不是綁定了我的意識嗎？我腦子沒傷著啊。”

薛淮見她有些著急，料想她是怕系統壞了來不及攢功德，正好前日備用的幾個測試及格了，倒是可以拿出來試試。

他出言安撫：“當時情況危急，010……”他換了個說法，“沒有能力應對，只得強行突破權限，給我發緊急示警，我才能和小白及時趕到。”

“只是這樣一來，系統程序就會跟著出問題，要重新調試。若是你急著要做任務，可以重新綁定備用的來使用。”

這麽說，010是為了救她才……

“那，它什麽時候能好？我想……等等它。”宋清揚是共情能力特別強的一批人，所以她嗑CP能嗑得跟自己談了戀愛一樣，以前學校升旗，幾千人唱個國歌都能把她唱得鼻頭一酸。

更別說010這可是妥妥的舍己為她，革命友誼一旦建立，那必是堅不可摧的。她說什麽也不能換別的系統，不能寒了戰友的心。

作為轉輪殿閻君，薛淮並不能理解這種低效的工作方法，但作為010，他心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促使他追問：“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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