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揚好像抓住了什麽，她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我之前一直以為，和妻子離婚是李雷的死因，也是他的執念，因為我潛意識裏代入了李雷深愛妻子的設定。”

“但如果推翻這個先入為主的印象，從零開始呢？如果跳出‘李雷的執念是離婚’這個思維圈……”

“執念之所以是執念，就是因為它是怨魂最想要的、記憶最深刻的東西。”

“既然這個龐大的宮殿是建立在李雷的執念上的，那幻境裏所有的東西都不會無跡可尋，比如那個魚缸，我來的第一天，管家說魚缸是‘老爺要的’，在李雷眼裏，那麽大的一個魚缸是富貴的象征。還有我的表，李雷幻境中出現的表，基本都是X達斐麗……”

“甚至這座宮殿本身，和大量的仆人——他渴望權勢，但他生前無錢無勢，所以……他想象不出魚要如何游動，數量眾多的仆人是如何各司其職的，也想象不出完整的手表上的圖案。”

宋清揚說的有道理，010沒有打斷她，耐心聽完了。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睛卻在藏書室的燈光下亮閃閃的：“如果李雷沒有經歷過的富豪夢讓幻境中的貴重物品有違和感……那，像蜻蜓、還有這些書，它們普通卻和幻境不符，是不是恰恰代表了它們是李雷生前生活中的一部分？”

“這個思路，很可能是正確的。”010表示肯定。

宋清揚頭一次從010這裏感受一絲真誠的認可，雖然不知怎麽總有種上司看下屬“孺子可教”的感覺，她還是有點小興奮。

被育兒培訓折磨得太久了，被怨魂在身邊的壓力繃得太緊了，“跟李雷生孩子”這件事更是像個□□，系在她的屁股後面，仿佛隨時都會爆炸。

終於有了個好的進展，宋清揚覺得自己稍微能喘氣了。

心跳有些快，血液順著血管湧上了腦袋。

好像熬了十幾個大夜，終於可以躺下來休息一會兒，疲憊乍懈，亢奮猶存。她軟著腿，雙手撐住書架，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我可以的……”

宋清揚是010的第一任宿主，沒有別的參照，它不知道一般人會怎麽做。它也不知道這一系列的事情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意味著什麽，但是，它在宋清揚的意識裏，能感知到她的想法和情緒，只覺得對她來說，處理怨魂確實不容易。

它放緩了語氣，甚至有些溫柔地說：“別難受了，事情會一步步解決的。”

宋清揚感受到這一點溫柔，心下微暖，點點頭正要說什麽。

語氣溫柔的010：“七點快到了。”

“……”狗系統你沒有心！！

宋清揚拔腿狂奔，心裏以每秒一百的速度碼了一篇八百字的國罵，標題就叫“論我如何在兩分鐘內從三樓跑到一樓再橫穿五百平的客廳和一百平的花園沖到餐廳”，又名“我正在跨過山和大海”。

小宋同志沒有想到的是，她一語中的，010確實沒有心。

因為它只是一個分神。

真正有心的人正在和猝死鬼們檢測系統性能。

轉輪殿機房內，眾鬼正幹得熱火朝天。

小白聽說薛閻君在這兒，從殿外進來找人，掃了一圈，才從角落裏找到坐得筆直筆直敲代碼的自家領導。

小白：？

“閻君，您……”他努力撐開眼睛的縫，“在做什麽？”

男人漆黑如緞的長發束起，垂在腦後，身姿挺拔如竹，身上只穿了件黑底繡紅色彼岸花的便服，只看背影就很賞心悅目。

他專註地看著光屏，上面一串又一串的字符飛速閃過，熒熒藍光映在他的臉上，根本就沒有聽到小白的話。

十殿薛閻君是個工作狂，這點滿地府皆知，他的真身常年坐鎮在轉輪殿的大殿內，卻仗著自己法力高深天天分神出去溜達。

擱現在大部分的打工人們，能這般神游那不出去浪一把簡直對不起自己僅夠糊口的月薪。但薛閻君他，是個例外，他是要把自己奉獻給建設廉潔高效、奉公守法的地府的人，多一個分神，多一份力。

正因如此，薛閻君年紀輕輕，卻已經是酆都大帝手下的得力幹將了。

去年酆都大帝嫌地府鬼差多，薛淮就放在心上了，回轉輪殿搗鼓了兩天，交了份策劃上去。

酆都大帝閱後，直拍大腿，連喵……啊不，連妙三聲：“妙！妙！妙！小十甚得我心！”

一旁伺候的就問了:“大帝可是有什麽喜事？”

酆都大帝正樂呢，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當即痛快抖摟：“這個薛淮，鬼主意比誰都多，我嫌鬼差多，他給我出主意呢。你猜怎麽著，他去人間偷師了，說這人間的大公司，都是靠規則和系統運作，規模越大，就越體現效率。”

他抖了抖手上的奏表，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

身邊的人也跟著湊趣：“恭喜大帝，賀喜大帝！”

於是一個月後，轉輪殿成為地府協同系統第一個試點，並在試運行三月取得成功後，推廣全地府。

期間薛淮被九個哥哥拉去喝茶：“弟啊，不是哥哥們不支持你的工作，主要是底下的員工太多了，都是跟著多少年的老人了，說下崗就下崗了，哥哥們很難做的”。

薛閻君是個厚道弟弟，他想了想說：“正好，我們搭建新的系統，後面要完善功能，缺人手。”

幾兄弟開了個小會，當天就頒布了新的政策：本次地府裁員下崗的鬼差可以優先參加地府計算機技能培訓大賽，競爭上崗，技能學得優秀的直接原地再就業。

最後用紅色大字標註：先到先得。

一時間，怨聲載道的鬼差們也不抱怨了，一窩蜂去搶名額。

九殿陸閻君悄摸戳了戳自家弟弟：“這不跟酆都大帝打個報告，直接就頒布了，是不是不太好？”

薛淮風輕雲淡地笑笑：“項目我全權負責，這個權限我有，過段時間去酆都總結匯報的時候一起說就行了。”

陸閻君：“……”

打擾了。

他就多餘問這一嘴，那大帝拿小十當親兒子似的，用得著他來操心嗎！

至此，十殿閻君薛淮，以一己之力拔高地府鬼差失業率，成為年度地府工作人員票選“又愛又恨”第一人。

至於為啥還有愛……就是吧，薛閻君他，牛逼啊。

別說人間，下到地府上到天界，慕強，是不變的法則，對大佬的膜拜是無國界的。

別的不說，就說現在吧。

薛淮面前五幅光屏，分別是一殿到五殿的服務端界面，字符一行接一行地飛速閃過，他眼神專註，一目十行，快速地在五個界面間比對。

別人不知道，小白常年跟在薛淮身邊，跟小秘似的，他是親眼看著自家閻君從一個看編程新手大禮包的人，到現在的代碼大佬，期間就過去了倆月吧……

閻君他還一邊簽批幾個哥哥送來的鬼魂判決書……甚至抽了個空，分神去跟進全地府第一個騎手宋清揚同志那邊的情況。

是以，現在閻君沒聽到他說話，他也不敢貿然打擾，畢竟不是十分緊急的事。萬一不巧打斷了這個工作狂的研究思路……

秋桂初發的這一天，小白想起了自己的老搭檔——小黑。

小黑，全名黑無常，一個脾氣暴躁且沒眼力見的耿直老哥，官帽上書“天下太平”，專治惡人惡鬼，除了要跑人間辦業務，常年奔波於前九個殿和轉輪殿之間，以一副炮彈似的嗓門聞名鬼界。

算起來，小黑也是地府的老人了，除了幾個閻君和四大判官，城隍見了也要喊一聲“黑哥”。

而小黑威風又忙碌的日子斷送於月黑風高的那一天……

小白記得很清楚，那天業務出奇的少，他和小黑吃了個夜宵才回的十殿。照平時來說，按時上下班的閻君應該已經關機了，所以路過大殿的時候，開心的小黑十分肆無忌憚地哼起了他在人間新學的歌：“咱們個老百姓啊～今兒個真高興啊～”

一首平平無奇的《咱們老百姓》，楞是讓他“哼”出了好漢歌的氣勢。

小白捂著耳朵生無可戀，正想著下次再看到人間的音像店，一定要拉著這貨繞道走。

忽然從殿裏傳出一個平和至極的男聲：“小黑，進來一下。”

小白目送小黑離開，去到有閻君的地方，然後被正在研究編程新手大禮包剛理出點頭緒的閻君抓去，隔天就被發配到崔判官那裏洗勾魂筆。

至於崔判官和他的勾魂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回憶到這裏結束，小白打了個哆嗦，越發安靜地蹲在薛淮身後，不敢吱聲。

機房裏其他鬼愁眉苦臉的，敲兩下就停一停，小白站到薛淮身邊沒一會兒，就有個頂著黑眼圈的格子衫年輕小哥過來求救：“閻君，救救孩子吧！”

薛淮一千五百歲，小哥享年二十八，算起來這麽叫沒毛病。

但薛閻君他是個埋頭工作的直男，並不知道這是個玩笑，這讓他還想起了宋清揚那句“老人家”，於是心情忽然就不妙了起來“閻、閻君？”

算了，工作要緊。

薛淮看了一眼小哥的光屏，伸出一只修長的手噠噠噠給他演示，如此這般了一番，小哥滿臉崇拜：“閻君牛逼！”

薛淮大概知道這是誇他的，表情好了些，他拍拍小哥的肩：“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個孩子了。

吃瓜的小白：？

格子衫小哥：？

過了兩秒，小哥掩面而去：閻君一定是在告訴我，長大了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他好善良！他教完我程序，還這麽委婉地提示我！

薛淮：“他好像有些奇怪。”

小白心說您最近也有點奇怪，但他終於逮到機會跟領導講話了，當然要優先解決工作問題。

於是他從帽子裏掏出了一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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