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陰氣森森，沒有。

恐怖鬼宅，沒有。

猙獰怨魂，也沒有。

面前是占地面積堪比一座城池的宮殿，雕花鎏金的大門散發著富貴的氣息，長長兩列恭恭敬敬的仆從彰顯規矩森嚴，一個胡子花白戴著半邊眼鏡的老管家朝裏作“請”：“夫人，老爺正在等您用餐。”

宋清揚四下看了看，沒找到“夫人”，倒是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來一輛勞斯萊斯，頓時發出沒見過世面的聲音：“嘶——”

管家沒得到回應，一直恭敬地保持著“請”的姿勢，宋清揚後知後覺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我？夫人是我？？

但她的疑問沒人能聽到，因為系統響起了警報：“警告！配送任務已開始，騎手不得做出暴露身份的行為！”

“警告若超過三次，後果自負！”

她後面的話被系統強制消音。

宋清揚思考了下當前的情況，腦內跟010說話，語氣涼涼的：“好哇，敢情我要當的不是騎手，不是推銷員，也不是心靈導師，我拿的是角色扮演的本子？”

010毫無眼力見：“宿主，您的理解很到位。”

呸。

宋清揚氣得想吹劉海，然後她發現自己沒有劉海，一頭短毛也變成長發，被一絲不茍地盤至腦後，身上穿著某高定長裙，她動了動鼻子——還噴了香水。

太精致了。

簡直有如某國女王一般待遇，太奢侈了。

一個窮鬼決定享受生活。

於是宋清揚矜持地微微一笑，“知道了。”

管家這才動作起來，落後半步隨侍在宋清揚左側，宋清揚昂首挺胸地踩著快有兩百米長的紅毯穿過仆人隊伍，進了宮殿，然後就發現自己迷路了。

目之所及，沒有道路指向，只有一個大到令人咋舌的……客廳？

沙發、茶幾、吊燈、魚缸、花瓶等等……凡是這裏有的，全部金燦燦，亮閃閃。

宋清揚:我對這家主人的審美表示懷疑。

管家見女人站在原地不做聲，眼裏還透著疑惑，於是貼心地開口：“夫人，客廳在上午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魚缸是老爺要的。”

？

槽點太多她一下子不知道從哪裏吐起，只閉了閉被富貴的光芒晃得有點不適的眼，問管家：“老爺在哪兒？”

“在餐廳。”

“帶路吧。”她找不到路，幹脆地吩咐管家。

管家應了“是”，帶著宋清揚走向那個高大得像一面墻的魚缸，她忍不住分出眼神去打量。

有光從魚缸上方照入，折射到水下，如夢似幻，水是死水，可缸底的藻和人造景隨莫名的水波搖晃。裏面的熱帶魚成群結隊，機械地往左游游，又往右游游，尾巴擺動得整齊劃一，直追外面的仆從。

魚缸墻後面原來有一個電梯，宋清揚跟著老管家進了電梯，看著他按下了“-1”，不由眉毛一挑。

電梯緩緩下行，電梯門打開後，是一個花園。

有玻璃花房，有植物補光燈，聚在高高的天花板中央，各色不同花期的鮮花開得明妍燦爛，花間有紛飛的蝴蝶，甚至，還有紅蜻蜓。

宋清揚跟在管家後面，穿過花園，兩人沒有交談，偌大個花園中只有高跟鞋和皮鞋慢慢踏過地板的聲音。

“010，在嗎？這個老爺就是怨魂吧？”宋清揚心裏毛毛的，“我是不是待會直接把戒指給他就可以了？”

“不是。”010平穩的聲音響起，陡然讓宋清揚心裏安定了下來，下一秒又毫不留情地掐滅她的希望，“戒指現在不能直接給他，沒有作用的，需要你在扮演他妻子的時候找到產生執念的具體過程，再去衡量。”

這麽說怨魂果然是這個“老爺”了。

宋清揚原本以為演個戲走個過場就完了，心裏還打算趁機體驗一下富婆生活，現在後知後覺事有蹊蹺，十分惜命地調查故事背景:“這是個什麽怨魂？你的數據庫裏有怨魂信息嗎？調出來看一下。”

“時間過去比較久了。”010不假思索地回答，“數據庫留存資料不詳盡，只知道這個怨魂徘徊在此二十年，是因妻子要和他離婚，他渾渾噩噩數月，醉酒車禍死了。”

聽起來還挺可憐的。

“知道為什麽離婚嗎？”難怪關鍵物品是一枚銀戒指，恐怕這個怨魂的執念就是妻子離婚這件事。

010還沒有說話，餐廳已經到了。

老管家從她前面側身退開，露出其後長長的餐桌上含笑看著她的男人。

男人看著二十七八歲，穿著昂貴的暗色襯衣，戴著金絲眼鏡，五官平凡，膚色是終年不見天日般的蒼白。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他生前是個跑了老婆孩子的普通人類，宋清揚幾乎要以為他是個吸血鬼。

“阿玉，你回來啦，來吃飯。”男人語不驚人死不休，寵溺的話音把宋清揚叫得頭皮發麻。

宋清揚不知道說什麽，點點頭回他一個笑，坐到他旁邊去。

四五米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白底金邊的碗碟，兩個人吃的飯，卻備了七八個人的量，菜式的顏色各異、花樣繁多，宋清揚勉強認出一碟紅燒獅子頭、一碗雞絲煮幹湯。她暗地慶幸還好吃的是中餐，要是擺個牛排，她估計要當場表演一個貴婦鋸木。

男人始終看著她，宋清揚坐下吃了沒兩口，被辣味嗆得咳嗽，男人的手就伸到她背後輕撫，溫柔地責備她：“你看你，慢點吃。”

“沒……咳咳，沒事……謝謝。”宋清揚急忙喝口湯，把味順下去，習慣性地道謝。

男人的手卻突然一頓，他看著咳嗽得臉帶紅暈的女人，垂下眼瞼，讓睫毛將眼裏的深情遮得一幹二凈，久久才說：“不用和我客氣的。”

一段插曲過去，男人不再說話了，宋清揚也不知道說什麽，怕說多錯多，餐廳裏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一頓飯吃得宋清揚十分不自在，硬著頭皮喝完最後一口湯，聽到男人說要去書房，她才如釋重負地下了餐桌。

宮殿非常大，宋清揚從餐廳原路返回到客廳，半天才逛了一圈，估計客廳跟學校一個操場差不多大。她一下子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瑪麗蘇總裁文：“每天早上從五百平米的大床上醒來……”

捂臉。

太他媽離譜了。

客廳另一邊有樓梯，往上走一共有四層，宋清揚邊走邊抽空問010：“這個怨魂叫什麽？”

“李雷。”

“李雷？”宋清揚覺得這個世界好玄幻，她把握不住，“那他老婆叫韓梅梅？”

“蘇曉玉。”

“怪不得要離婚，韓梅梅才是他的命中註定我跟你講。”

“……”

宮殿很大，宋清揚逛了半天才逛了一半不到。大多數房間都是藏書室，甚至還有很多房間是鎖上的，宋清揚沒有鑰匙，根本無從窺探。

要說有什麽別的，就是李雷和蘇曉玉的合照隨處可見，從二樓開始，墻上掛著大大小小的二人的照片，都是李雷親密地摟著蘇曉玉的脖子，另一只手還攬住她的腰，蘇曉玉也對著鏡頭笑得開心。

“他們看起來很恩愛，李雷對蘇曉玉好像也很溫柔。”宋清揚看了一圈，心下疑惑，“到底為什麽要離婚？我是不是要一直陪他演夫妻恩愛的戲碼？這樣他也算圓滿了，執念就解開了？”

“宿主。”010的聲音嚴肅，“我必須提醒你，怨魂之所以叫怨魂，是因為它們本質上都是抱著惡意的。完全順應怨魂世界的發展，只會一直被困在這裏。”

意思是順著演行不通？“如果我找機會跟他吵架……再找他離婚……”說到這兒，宋清揚停了下來。

她自己也意識到這樣不行了。

如果李雷的執念是要留住蘇曉玉，把離婚重演一次只會讓他執念更深。

嘖，事情有點棘手啊。

到了晚上要睡覺的時候，就更棘手了。

夫妻，是要同床而眠的。

宋清揚晃著晃著，想起來這茬，趕緊從溜達宮殿的路上趕回來，神色自然地在李雷走出書房前去洗澡，想著等他洗完回來，她正好裝睡，免得他提什麽少兒不宜的要求。

浴室很大，水龍頭和花灑都是金的，只有浴缸還算低調只圈了個金邊。

宋清揚人生頭一回能用上浴缸，要是再來個花瓣泡泡澡，熏上精油，再放個舒緩的音樂……

美好的畫面戛然而止，腦海裏突然浮現孟婆攤前面目猙獰的鬼臉。

宋清揚打了個哆嗦：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她最後還是選擇站在花灑下快速淋浴，先洗了濃密頭發，然後再抹沐浴露，順便對蘇曉玉的曲線身材讚嘆一番。

作為一個普通溫飽家庭長大的孩子，宋清揚全然沒想到，這麽大的宮殿是不可能只有一個浴室的。

於是等到她磨磨蹭蹭地從浴室出來，李雷已經穿著睡袍躺在床上了，見她出來，目光溫柔地追隨而來：“洗好了？”

“我……”宋清揚差點沒把舌頭咬了，“我洗好了。”

“不早了。”男人目光深沈地看著她，伸手拍了拍身邊的被子，“過來睡吧。”

一個皮膚蒼白，文弱，五官算得上清秀的男人，雖然不像猛男一樣荷爾蒙爆棚，但他始終是個男人。

宋清揚咽了口口水，僵在原地，沒有一點為男色所動的想法，心情反覆在“難道我真的要睡了別人老公嗎”和“媽媽我要跟鬼同床共枕嗎”之間反覆橫跳。

直到010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先過去，李雷的怨值有波動的跡象。”

宋清揚一激靈，邁著僵硬的步伐往床邊走，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腦內吼聲震天：“010你這是在逼良為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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