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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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我從昏暗中醒來,只覺得眼皮沈沈的。我費力地睜開眼,模模糊糊發現自己是睡在椒房殿的床上。

“姨母。”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輕輕地喚著我。姨母?是誰?忽然我如被火燎了一般猛地睜開眼、坐起來。眼前是綠筠和去病驚喜和關切的神色,我驚恐萬分地拉著去病的手,問他道:“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你都知道些什麽了?啊?是不是你姨夫?是不是他讓你來的?你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他一臉茫然與不解地看著我,對我說道:“不,不是姨夫。昨天我本來是去未央宮找姨夫的,沒想到卻看見了宮人們擡著您;我嚇壞便跟了過來。後來,姨夫叫住了我,說是繼續恢覆我在軍中的職務,還是讓我跟著舅舅去打仗。然後……今兒個一大早,我就來宮裏看您醒了沒有。姨母……您到底怎麽了?”

姨母?曾經多麽親切地一個稱呼,現在從眼前的這個少年的口中說出,在我聽來卻是那麽的刺耳。去病,我的孩子呀!我不知道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冤孽,為何上蒼要來如此懲罰我?芍兒,我到底是哪裏待你薄了?你竟可以換走我的孩子,還告訴我“她”已經死了,害得我曾經一度失去了生的欲望。而我的兒子,竟然就一直在我的眼前,親親熱熱的叫著我姨母十八年!我……我還差點毀了我自己的女兒,發生兄妹亂倫的事情。

我終於知道了我昏厥之前,劉徹憎惡的那一句“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的確,我苦笑著,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可是他們呢?我的去病,我的妍兒,他們都是無辜的。就算一切都是我的錯,可是老天啊,你來懲罰我就夠了,為何還要來懲罰他們?

我也終於知道了為何這幾年我會越看去病越覺得眼熟,那輪廓,那淺淺的笑意,活生生就是雷備的影子。可是,我不明白,連我都不知道這件事情,為什麽劉徹會知道呢?難道是……衛青?我憶起那日,芍兒故意支開了我,說是有話要對衛青說,想必那個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又加上聽說我有意將妍兒嫁給去病,這才驚慌地告訴衛青這件事吧。

是衛青嗎?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也許……是為了不讓妍兒和去病在一起?我慌張地問去病道:“去病,姨母現在問你一句話,你……心裏有沒有過妍兒?”問出這句話,我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生怕聽到一句我不想聽到的答案來。

他楞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我,皺了皺眉頭,問我道:“姨母為何突然這麽問我?什麽叫……心裏有沒有?”“就是……就是問你喜不喜歡妍兒?”他不明白我為何會這麽急切地問他這個問題,於是便對我說道:“喜歡啊,妍兒、娟兒、媚兒,都是我的妹妹,我當然都喜歡啦。姨母,您怎麽了?”

“不!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如果我要讓妍兒和你成親,你願意……”“我不願意!”去病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寢殿內久久回蕩,“姨母,我不願意去妍兒!”聽到這句話,我竟如心裏的大石頭落地一般,暗暗地松了口氣,對去病說道:“你姨夫他,已經打算將妍兒許配給……”

“姨母,我不能娶妍兒!在去病的心裏,妍兒就是我最親的妹妹。可是去病從來都只把妍兒當做妹妹,從來沒有過其他的想法。而且……”說道這裏,他的眉微蹙,卻忽又舒展地看向窗外的遠方,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道:“我的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女子。只是她離我很遙遠,也許,這輩子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可是姨母,”他忽然轉過身來,急切地對我道,“即使我不能和那個女子在一起,可我也不能娶妍兒啊!”

我嘆了口氣,微笑著握住了他的手,對他說道:“你放心,你姨夫不是要將妍兒許配給你,而是平陽和曹壽的兒子曹襄。”“曹襄?”他疑惑地念著,心裏似乎也頓時松了口氣,對我說道,“原來是他。姨母,您剛剛真是嚇壞我了。我還以為姨夫是要下旨將妍兒許配給我呢。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曹襄好,曹襄……為人忠厚老實,家世又好,妍兒嫁給了他這輩子準不會吃虧……”

“夠了!”一聲帶著怒意的叫聲打斷了去病的話。只見妍兒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眼神裏充滿了憤怒和怨恨,對去病冷笑著說道:“霍去病!你別以為你自己殺了幾個匈奴、封了個冠軍侯就有什麽了不得!在我劉妍的眼裏,你什麽都不是!你還以為我劉妍這輩子就非你不嫁了嗎?你做夢!我就算去嫁給曹襄,也不會嫁給你!”說著便氣沖沖地跑出了寢宮。

去病欲去攔住她解釋,我從背後叫住了他,對著他搖了搖頭。“姨母,為什麽我覺得你們最近都怪怪的?您也是,姨夫也是,舅舅也是,舅母也是。”我不懂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便問他道:“你說這話是何意?”

“前幾日,我路過舅舅的院子,本來是想去找舅舅來著,想跟他去理論讓我做文職的事情。誰知我卻看見舅舅和舅母他們在爭執。”“爭執?他們在爭執什麽?”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去病回憶了一下說道:“我去的時候,他們先前說的我都沒有聽到。只隱約聽到,舅舅好像是在怪舅母,說什麽‘沒有想到你是這種人,我一直錯信了你,你會害了他們所有人’什麽的;後來我又聽到舅母哭著說他心中一直都惦記著那個女人。然後舅舅竟然打了舅母一巴掌。所以我就猜想,會不會是舅舅在府外還有什麽別的女人?”

我心中驚詫著:難道說這件事情是平陽告訴的劉徹?那她後來口中說道的那個女人,是我嗎?我只覺得自己一陣頭痛,強迫著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它們就像一團亂麻,深深地擾亂著我的心緒。

我無力地對去病擺擺手,道:“你先回去吧。你舅舅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還有……你真的願意去打仗嗎?”我的眼裏滿含淚水,充滿期待地看著他。他溫和而又堅定地看著我,對我說道:“是的。姨母,我霍去病這一生就是為征戰而生的,騎在馬背上的那個我,才是真的我。舅舅也一樣。”

淚水輕輕地滑落,我撫摸著他的頭,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對他說道:“好孩子,去吧。姨母也相信,你一定會名垂青史的。姨母,為你感到驕傲。”“恩!”他對著我堅定地點了點頭,起身出了椒房殿的寢宮。

我的手扶在床邊,突然大笑起來:雷備,我一點也不恨你,因為你給了我一個這麽好的兒子。他和你不一樣,他有擔當,有膽識,他會是我大漢的一匹黑馬,流芳百世!

在床上躺了幾天,就好像是躺了幾年,不,甚至像是十幾年。這短短的日子裏,竟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老天讓我意外地尋回了我的兒子,他竟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成長了十八年;卻也讓我失去了我的女兒和丈夫。我和劉徹,是徹徹底底地永遠不會在和好了。我也不奢求他能夠與我如從前那般,我現在求的,只是他不要因為去病是我和雷備的兒子而去忌憚他,甚至……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不寒而栗。對於他身為帝王的狠,我不是不側目。而去病對他來說,既是有可能軍功蓋主的人,更是他“情敵”留下的後。他能容忍這樣一個人留在身邊嗎?我輕輕地撫摸著那把琴的弦,張騫總拿過去的事情說笑,說這是我和劉徹的定情信物,是隱忍之愛、不離不棄的象征。琴,還在;可那份昔日的情意,早就如這指縫中流走的水一般拭去。

“娘娘,大將軍來了。”自從茜兒死了之後,沈璧就替代了原先茜兒的地位。我點點頭,示意讓他進來。有的時候,我真的慶幸,在這個世上,無論誰都拋棄了我,至少我還有一個親人。

“你來了?”我無力地擠出一絲笑容。他的臉上多了很多胡須,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我忍俊不禁道:“你看看你,胡子拉碴的,就像老了十歲一樣,哪裏還有半分當年的樣子?”他也不好意思的笑笑,對我道:“是啊,都老了。”我嗔怪道:“那是你,我哪裏老了?我才三十幾歲而已……”說完這話,我楞住了,忽又癡癡地笑了,自嘲般地說道:“我是你姐姐,你都老了,我可不是也老了嗎?唉,都三十幾歲的人了,還當自個兒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呢。”

他目光迷離地微笑著對我說道:“姐姐在衛青的心中,永遠都是那個從花瓣中落下的盈袖仙子。”

盈袖?仿佛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名字一般。我無奈地拜拜手說道:“還仙子呢?這仙子恐怕是再也飛不起來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罷。我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有關於去病的事情,想要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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