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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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被田蚡氣得說不出話來。見過負心漢、薄情郎,可好歹嘴上還說著些念及舊情的話;這田蚡,劉陵才剛出事,這邊就把關系撇得幹幹凈凈的,簡直是翻臉不認人。聰明如劉陵,我真替她感到寒心。

田蚡傲慢地白了我一眼,對我說道:“娘娘若無其他的事情,臣就先告退了。天色已晚,臣還要趕回府中。娘娘的忙,臣幫不了;臣也勸娘娘少管為妙。大事臨頭,人人自保。這是聰明人都知道的道理。相信娘娘從一個家人子一直坐到皇後的位子,靠的不會只是美貌和運氣,所謂明哲保身,娘娘一定比臣更懂。臣告辭。”說完,便大搖大擺地出了椒房殿。

我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齒地罵道:“薄情寡義的縮頭烏龜!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多久!綠筠!”綠筠見我如此氣憤料定我和田蚡肯定是談得不愉快,於是戰戰兢兢地對我道:“娘娘有何吩咐?”我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絕望地對她說道:“你去安排一下,酉時之後隨本宮去趟天牢。本宮要去看看劉翁主。”“這……”她面露難色,忽又見我堅決的目光,只好說了一聲“諾”。

“皇後娘娘長樂無極。”張湯對我拜道,他擡起頭,我卻萬分驚奇地發現他形容枯槁、憔悴不堪,此情此景好像在哪裏見過一般。我想起來了,第一次在長安城的酒肆裏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當時劉徹和衛青還打趣他,說他是看上了哪家得不到的小姐,才變成了這個樣子。可是如今為何也還會這樣?他已貴為權臣,又深得劉徹的歡心,審犯人的手段極其狠辣,滿朝文武無不對其噤若寒蟬,側目而視,還有什麽能令他這般?

“不知張大人可否網開一面,讓本宮去看一眼劉翁主?”說實話,對這個人我一直有些怵怵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就連對他說話也是這麽的沒底氣。不過他倒不像是上次我來天牢問阿嬌姐姐之事時對我說話那般,那次他是中氣十足。可這次是真的有些有氣無力,或者說是力不從心。我狐疑著。

他猶豫了一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末了忽然擡頭看著我。他冷不丁地看著我,讓我心裏頓時一驚,但我卻更加驚奇地發現他的眼中不是充滿著犀利和陰沈,而是一種近乎絕望和渴求,倒不像是我在求他,而是他在求我。他對著我點了點頭,吩咐牢獄給我在前面帶路。我的心裏砰砰地,我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張湯,他真的要放我進去嗎?不是說他這個人是鐵血判官嗎?該不會是有詐吧?

“娘娘。”我聽見他在我身後小聲地叫住了我。我回過頭去,心想:難不成他又反悔了?他的目光中滿是祈求和誠懇,小聲對我說道:“娘娘去勸勸翁主吧,臣……不想再審下去了。”去勸勸劉翁主?不想再審下去了?這話是什麽意思?這個張湯今天還真是奇怪。不管那麽多了,既然他肯放我進去,那我就得立刻去見劉陵,等一下萬一他真的反悔了,那就糟了。

我跟著牢獄沿著幽深的過道走著,兩邊燃氣的火把顯得分外詭異。刑房的正中擺著一張鐵制的床,一旁架起的盆裏火炭像涉一般吐著紅紅的信子。我知道,這便是西漢大名鼎鼎的酷刑:鐵床。據說這就是張湯發明的。將犯人整個人的後背貼到燒紅的鐵床上去,如同殷商時期紂王寵妃妲己發明的炮烙一般。可以說是殘忍至極。綠筠跟在我的身後了,從來沒有見過這場面,頓時怕得低下了頭。

角落的十字架上,五花大綁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牢獄恭恭敬敬地對我道:“皇後娘娘,這就是劉翁主了。”劉陵?那個十字架上的女人?我心裏不禁一陣鉆心的痛,昔日裏那麽英姿颯爽、資質超群的劉陵,竟變成了這個樣子!“劉陵!”我忍不住大喊道,朝她撲了過去。

剛想靠近她,我卻又停住了腳步。我不忍,真的不想看見她受盡酷刑般的模樣。她聽見有人叫她,緩緩地擡起頭來,我透過她搭在額前淩亂的長發,依稀還能看出那張美麗的臉龐。“誰?你是誰?”她的聲音小得如一只稍縱即逝的蝴蝶,那麽的輕。

“劉陵姐姐,你可還記得阿嬌姐姐府上的陳雪柔?當年被逼婚,與你一道去了淮南國的陳雪柔?”“陳雪柔?”她喃喃地念著這三個字。她的聲音裏帶著疑惑與不安,冷笑了一聲,對我道:“哼!又是你們想出來的什麽新花樣吧?這個張湯還真能折騰!連這個都搬出來了。反正劉徹已經定了我父王的罪,還要審我做什麽?該知道的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我不想讓你們知道的,休想從我嘴裏套去半分!告訴張湯,不用再對我手下留情了,直接弄死我算了。”

我急急地走過去,靠近她,撥開她的長發,對她顫抖著說道:“劉陵,你看看我,我真的是雪柔!你不記得我了嗎?”她睜大了眼睛,盯著我良久,忽然驚喜地大喊道:“雪柔,真的是你啊雪柔!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離開長安了嗎?我去長樂坊找過你,那兒的老板娘說你早就走了,不知下落。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話如刺般哽在我的喉嚨裏,難道我要告訴她我成了劉徹的皇後嗎?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那個害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始作俑者,現在是我四個子女的父親。我猶豫了一下,支吾著對她道,“我……我是椒房殿的宮女,求了皇後娘娘才讓我來了這天牢裏看你。”

她對著我笑笑,依然明媚如春,道:“你還活著就好。沒想到我劉陵在臨死前還能再看你一眼,今生死也無憾了。”“姐姐……你受苦了……”我忍不住滾下淚來。她依然笑笑,安慰我道:“傻丫頭,你看看我,其實沒受什麽苦的。相比其他落在張湯手裏的犯人,他對我已經算是客氣的了。哈哈!我劉陵這一輩子還真是沒白活!爹娘給我生的一副好皮囊,還真是迷倒了所有的男人,連鐵血判官也不例外!”她笑得那麽明艷動人,可在我聽來不知為何卻是那樣的淒慘。

聽她這麽一說,我這才註意到。其實除了頭發淩亂,看上去憔悴了一點以外,劉陵的身上並無特別的傷痕。我忽又想起剛剛在門外張湯對我說的那句話,心下頓時明白了大半:張湯是不忍對劉陵嚴刑拷打吧,所以才求我來勸她。只是因為見了劉陵的美貌一見傾心這麽簡單?難道說……

“雪柔,你也不必替我費心了。我的這個罪過我心裏清楚的很,劉徹想撤我淮南國已不是一天兩天了,抓住這個機會他怎麽可能不斬草除根?即使沒有這個事他也會找個借口除掉我們。他那個人,連阿嬌這種結發妻子都可以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廢去冷宮,他還有什麽做不出來?雪柔,你在宮裏當差也要小心點,離那個劉徹遠一些。有機會就出宮去,保重好你自己。你太容易輕信別人”

她的話字字刺在我的心上,他真的有那麽狠嗎?如果他狠,那我呢?在阿嬌姐姐的這件事上,我算不算一個幫兇呢?劉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忽然仰天大笑道:“沒想到我劉陵聰明一世,最後竟然落得這麽一個下場。劉徹啊劉徹,我最後還是敗在了你的手裏……”“姐姐……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都是因為他!”她忽然惡狠狠地喊道,“那個蠢貨!那個十足的蠢貨!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父王的事情也不會這麽早就敗露!我真應該一劍刺死他!可惜老天還保全了他一條性命。我當年真是瞎了狗眼,怎麽會看上這種蠢貨!”我怔住了,楞楞地看著她。“姐姐,你說的可是……”

“不錯!我罵的就是雷備那個蠢貨!他竟然要來投奔衛青,背叛我父王!他該死,他真的該死!那個蠢貨……”說著說著,忽然淚水充盈了她的眼眸,她啜泣著,卻又大笑著、罵著,“他為什麽不躲我的劍?他是天下第一劍客,怎麽會躲不開我的劍?他怎麽可以蠢到站在那裏閉上眼睛等我去刺他……什麽天下第一劍客?全都是假的!他雷備就是個天下第一大蠢蛋,只有蠢蛋才會信我劉陵這樣的女人,才會瞎眼愛上我這樣的女人……哈哈哈哈”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老天,如果兩個人註定不能在一起,你又何必將他們牽到一起去?雷備、劉陵……我低下了頭。我哭著問劉陵道:“姐姐,難道就沒有什麽辦法可重新開始嗎?離開這裏,去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她苦笑著:“離開?這裏是天牢,固若金湯,就是插翅也難飛,怎麽離開?你若是真有心去幫我,就去宮外幫我求一個人吧。現在,也只有她能幫我了。”

“誰?”我瞪大了眼睛。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不去看我,小聲地說道:“武安侯田蚡。”我的眉頭皺了起來,尤其是想到剛才在椒房殿裏那人的那副嘴臉,我就感到一陣厭惡湧上心頭。她忽然擡起頭來看著我,滿眼的期待,對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和田蚡那樣的人在一起。雖然我也從來沒有真心愛過這個人,可是他是真心對我的。他對我好,這點是真的。你相信我,去找他,他……也許可以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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