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娘要不行了?”我錯愕地問道。他沈重地點了點頭。我有些氣惱地對他低聲問道:“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也不早說?好歹我現在也姓衛,我也算是你們衛家的人了。衛大娘對我恩重如山,當時我走投無路,無論怎麽說,她肯收留我,對我又好。就像我的娘親一樣,她病重了,我當然要去看看她。”

“姐姐的心意衛青心領了,只是出宮畢竟不便……”他猶豫著。“不便什麽?我去和陛下說,中常侍大人會準許我出宮的。又不是不回來!”我這麽說了,他便點了點頭。這幾年來,衛青真是變得愈發不像以前,以前的他是那樣的明朗;如今,那個如風的少年一去而不覆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毅、果敢、寡言、有心事的人。

出宮見母的事情劉徹自然不會反對,有了妍兒她們,還有我肚子裏的這一個,他也不會擔心我會再次跑掉。只是這次出宮,畢竟身份不同往日。按照皇家的禮儀,我是夫人,要乘夫人的馬車,跟著依仗前去衛家。衛青做了建章監後,也就搬出了平陽府。而陛下吩咐中常侍為我準備的,竟是等同皇後的禮儀。

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停了下來,我下了馬車,帶著妍兒,走進了府裏。這府不大,也很樸素,可好歹也不再是寄人籬下了。一進門,一個陌生的面孔便迎了上來。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農家裝束的女子,瘦削的身形,有些偏黃的膚色,見了我有些害怕似的躲閃了一下。這時衛青向我身邊走了過來,對那女子道:“快見過衛夫人。”

“見過衛夫人。”她怯生生地跟著衛青念叨。我疑惑地看了衛青一眼,他淡淡地對我道:“這是內子巧娘。剛來長安不久,沒見過世面,還請夫人不要多怪。”我恍然大悟,忙對他說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見不見怪?是你的妻子那便是我的弟媳婦兒了。都快進去吧,別在這兒站著了。”

我牽著妍兒的小手走了進去,經過巧娘的身邊,心裏感慨萬分:既是為衛青也是為這女子。如衛青這麽一個論才論貌都沒得說的人,娶的妻子竟然是一個農家女子,到底是不相稱;而歷史上衛青最後是娶了平陽公主的,那這女子便要麽是被休了要麽就是命不長。可憐衛青後來成了大將軍,光耀門楣的時候,作為糟糠之妻卻無福享受。

妍兒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皇宮裏,還從來沒有出過宮。一路上被長安街的繁華熱鬧吸引著,現在到了衛府,又不知所措起來,直攢勁了我的手,小聲地問道:“母妃,我們這是到了哪兒呀?這個宮妍兒怎麽從來沒有見過呀?”我笑著對她道:“妍兒乖,這裏不是我們宮裏的哪個宮,這裏是娘入宮前住的地方。我們要進去看你外祖母。”

妍兒聽話地點了點頭。走進屋子,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草藥味兒。記得那時我還在衛家的時候,衛母就一直喝著湯藥。屋裏陳設很簡陋,我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床上的衛母。衛青先走了過去,俯身輕輕地喚道:“娘,姐姐來看你了。”

我緩緩地踱過去,妍兒也許是沒有見過臥病在床的老人,有些怕的躲在了我的身後。衛母卻躺在床上重重地喘著氣,像要開口說話卻又說不出來。看來這病還真是病得不輕。衛青嘆了口氣,轉頭對我無奈地說道:“娘前幾日,連人都認不出來了;聽個聲兒,還能慢慢說幾句。今晨,巧娘就說娘連飯都吃不下了……只怕是時日不多了。”

看著衛母現在的這個樣子,我的心裏不禁也酸酸的。她拉扯著一雙兒女長得不容易,難得能養出衛青這麽知忠義、明道義的好男兒。若是生在一個好人家,她一定會是一個有賢德的人。衛青又試著在她的耳邊喚道:“娘,不是芍兒,是盈袖。是盈袖來看你了,還有她的女兒。”盈袖?多麽耳熟而又陌生的名字!不知不覺,我已經以衛子夫的名字在漢宮生活了好幾年。

這時,衛母卻忽然睜開了眼,一只枯槁得如枯樹枝一般的手艱難地擡了起來。衛青從床邊讓開,我走了過去,對她叫道:“衛大娘,還記得我嗎?我是盈袖啊,我來看您了。”衛母盯著我仔細地端詳著,忽然,掙紮著就要坐起。我驚慌失措地就要去扶她躺下,她卻抓住了我的手。本以為她病了已久,應該沒多少力氣才對;此時不知怎地,她的力氣卻大的驚人。

“盈……盈袖啊,是盈袖!真的是盈袖!”她哆哆嗦嗦、顫抖著望著我。我心頭一酸,就滾下淚來。“是,我是盈袖。”她忽然變得老淚縱橫,長長地抽泣著,對我道:“我對不住你啊……你不要怪我。”這句話著實是讓我糊塗了,為什麽要對我說“對不住”呢?衛青說,娘最近連人都認不全了,想必她是把我和其他人混淆了吧。

我剛欲開口說話,她兩眼卻忽然看向了我身後的空氣,雙手伸過去抓著,喊道:“駿兒,我的駿兒呢?他怎麽不在?快!快叫他來!他被帶走了是不是?他去哪兒了?”我想她現在是真的已經糊塗了,於是便勸道:“大娘,駿兒跟著他娘在陳府呢?您忘了?芍兒現在已經嫁給陳掌了。”

“陳掌?他娘?”衛母喃喃地重覆著我剛剛說的話。末了又大聲抽泣起來,重重地捶著被子、捶著自己的胸口喊道:“老天爺啊!我作孽啊!自作孽啊!我一輩子沒有做過虧心事,就這麽一件,我知錯了……可憐我那孫兒……”她這麽胡言亂語著。巧娘也走過來拉住她,在她背後輕輕地順著。

“盈袖!”她忽然又拉住了我的手,瞪圓了眼睛看著我,看得我心裏直發麻,對我道,“駿兒他是……是……”她深吸了一口氣,卻再也沒能提上來。她就這麽睜著眼睛去了,像在人間還有未完成的心願。巧娘淒厲地大叫了一聲:“娘!”接著衛青也從門口跨了進來,眼見這屋裏的情形,心裏明白了大半。他一言不發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從衛家出來,回宮的路上,我抱著妍兒,心裏卻一直有股說不出的難受。衛大娘臨死前的眼神一直在我眼前晃著,還有她那句沒有講完的話。她是要跟我講關於去病的什麽嗎?為什麽要跟我講呢?

“母妃,剛剛外祖母跟娘講的駿兒是去病哥哥嗎?”我正想著心事,被妍兒這麽一問,一楞神兒,旋即回過神來,答道:“是的。你去病哥哥原先就叫駿兒,你是怎麽知道的?”妍兒得意地對我道:“我有一次聽姨母說起過。”我靈機一動,人家都說小孩子童言無忌,而小孩子雖然什麽都不懂,可是往往想的比大人簡單,也許看事情也就比大人看的清楚,於是我便試著問妍兒道:“妍兒,你說,你外祖母剛剛叫過我,又跟母妃提了駿兒,就是去病,你說,她是想告訴我什麽呢?”

妍兒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對我道:“妍兒覺得外祖母一定是想讓娘以後對去病哥哥好一點,因為我覺得衛姨母對去病哥哥一點也不好。我是這麽覺得的,外祖母也一定是這樣想的。母妃,我們以後把去病哥哥一起接來宮裏好不好?”妍兒的話也不無幾分道理,想想也是,衛青還沒有生子,老人跟前兒就這麽一個外孫,還偏偏攤上那麽一個娘和親爹;如今娘又嫁人了,那孩子自然在陳府沒人管。大概是希望我能替她照顧去病吧。這樣想著,我的心也就稍稍寬了些。我不由地抱緊了懷中的妍兒。

回到皇宮,臨近後宮了。我便拉著妍兒從馬車上下來,未央宮矗立在我眼前。妍兒興奮地小手一指那裏,像一只輕盈的小燕一樣,對我嚷道:“母妃,父皇是住在那裏是嗎?我們一起進去看看父皇好不好?父皇已經好幾天沒有來陪妍兒玩兒了。”我無比疼愛地看著她,有時卻又拿她沒辦法,只好對她道:“你父皇忙著朝廷要事,哪有時間陪你玩兒?有母妃、還有綠筠姐姐、茜兒姐姐陪你就好了。或者,母妃去叫春長來帶你去放風箏好不好?”

“好。”她揚起粉嫩的小臉,對著我笑著。忽然,我遠遠地看見未央宮裏走出來一個人來,確切地說,是一個女人。那女子從身形上看,還從未在宮裏見過。那女子出了殿門,便上了一乘輦轎。宮裏女子坐的其實都不是平日裏見到的那種轎子,說是轎子,其實就是一把精致的躺椅,加上四圍的輕紗,由宮人擡著。風一吹,宛若仙子。

我想了想,大概是新進宮來的家人子吧。為什麽白天會從未央宮裏出來?我心裏有些疑惑,也有些酸酸的。我牽著妍兒,故作沒有看見地向披香宮走去。誰知,那乘轎子卻向我走了過來,生生擋住了我的去路。隨行的春長走上前去,不滿地大聲喝道:“大膽!也不看看是誰!見了衛夫人還不下來!”

這時一個隨行的宮人也走了過來,大聲喝道:“大膽奴才!這裏坐的是新封的王夫人!還不快拜見!”我心裏一“咯噔”,王夫人?不就是綠筠她們口中所說的那個王佩瑤?這時,一個酥酥軟軟的聲音從白紗後面傳來:“罷了,李祿。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奴才而已,何必跟他計較?再說了,我是剛進宮來、剛晉封的,人家不認得也怪不得別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