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4)

關燈
孩子生下之後再另做打算。看來是天助我也,沒想到你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夭折了。昨日我聽長公主說皇上今日要來府裏選幾個入得眼的女子入宮,我就知道這是一個讓皇上和你‘重逢’的好機會。”

從一開始?從一開始就在騙我?我只覺得自己的頭“嗡”地一下,空白一片。“為什麽?我真的不知道你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好處?哈哈!”他竟然開始對著天空大笑起來,我看見他邊大笑著,眼角邊流出了兩行清淚,他停住了笑,轉過頭來對我說:“你有過大雨天,一家三口為了躲避漏雨的屋頂,全部都縮在床的一角的日子嗎?你有過一家人吃了上頓沒下頓,為了搶一個饅頭而被人將手踩在腳下的日子嗎?我有過。我本來還有一個姐姐的,在我九歲那年,那年冬天,下著鵝毛大雪。娘帶著我、我的兩個姐姐流落在街頭,就因為我是這個家裏唯一的男丁,娘把她身上的棉衣給了我;姐姐把她自己的棉衣又給了娘。我和芍兒命硬,活了下來,可是我的大姐卻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一個大男人,竟然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是,我是一個男人啊!我不是一個懦夫!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母親,我的姐姐,再受著這份罪,再一日日地過著這種窮日子。我有我的抱負,我衛青是馬夫不錯,可我哪點比哪些紈絝子弟差?總有一天,我要騎著我心愛的小紅馬,馳騁疆場,讓我大漢不再受匈奴之欺,不再靠和親來保住安寧!可我衛青,是一個懦夫。即使把我放到軍營裏又能怎樣?一個無名小卒罷了,誰能懂我的抱負、我的鴻鵠之志?可當我認識了皇上之後,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會開始不同,我不能……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

“所以你就推出了我?為了你的胸襟,你的抱負!”我顫抖著,恨恨地盯著他的眼睛,近乎咆哮著說出了那句話,“苦日子嗎?我懂,我怎麽不懂?我在館陶公主府裏做了十幾年的丫鬟,什麽人情冷暖我沒有見過?這種懷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日子我又何嘗沒有經歷過?可是為了這個你就可以利用別人、甚至不惜以犧牲別人的幸福為代價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嗎?”

青兒的臉上有了一絲覆雜的變化,似乎是我的話觸動了他。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一個深深的緊鎖的結。他忍不住問道:“你就那麽討厭進宮?那麽不想留在皇上身邊?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皇上嗎?難道你不相信他可以保護你、給你你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啊?”我重覆著他對我說的話語,只覺得這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笑的話,“你真的以為他是因為喜歡我,才想要我跟他進宮嗎?今日在長公主的房裏,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

他疑惑不解地看向我,我慘淡地笑了笑。清風拂起我鬢邊的一縷長發,粘在我臉頰未幹的淚痕上,我撥開它,繞在手指上,望著一望無際過膝的萋萋芳草,說:“還記得那日我們從酒肆出來路過一個算命的老先生的攤子嗎?”他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繼續說,“那個老先生說我有母儀天下之相,必定會為大漢帶來安定祥和。皇上就是因為這個,才下定決心要接我入宮。這是長公主告訴我的……”

“不!這不可能!皇上怎麽會因為這麽一個荒謬的理由而愛上你呢?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想到青兒的反應會這樣大,也許無論是誰聽到如此荒謬的理由都會覺得很震驚吧?可是,事實偏偏就是這樣的寒人心到谷底,不是你想逃避、你不願意去相信它就會是假的。我依舊淡淡地笑笑,看向他深邃的眼眸,曾經只覺得那是這世上最清澈的潭水,現在想來,卻是那麽的深不可測。我想我真的是太傻了,一個能成為大將軍、所向披靡的人怎會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人物?到底是這人心太難測,還是我把每個人都想得太好?難道人在欺騙另一個人的時候,連眼神也可以欺騙嗎?

“除了這個理由,還會有什麽?長公主說這種話來騙我又有什麽意義?我只是一個連奴婢都不如的歌姬,有什麽地方值得一個帝王對我另眼相看?而帝王,為了江山,又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更何況只是一個女人。”我的眼神黯淡了下來,江山?美人?愛江山更愛美人嗎?說到底還是愛美人更愛江山。無了江山有美人又有何用?有了江山,又何愁沒有什麽樣的美人?這個道理,自古以來就有,更何況是這個英明神武的少年天子——劉徹。

美人進宮二

聽了我的話,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覆雜的神色,欲言又止,好像心中有著千萬句的話卻又生生咽了下去一般。深沈,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他開始,我就以為這個詞幾乎與他無關;可是他現在的神情卻讓我深深的失落了,原來那股凝結在他眉宇間的憂郁從來都不是我的錯覺,那是發自他的本心吧。原來這個看似瀟灑的如風少年,身上背負著千斤重的重擔還有憂國憂民的大包袱。

他沈默了良久,才緩緩地說出一句話,道:“難道你對皇上真的一點好感都沒有嗎?”好感?我淡淡地笑了,望了望無暇的天空,說:“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費盡心思都想進到宮裏去,伴君左右,將來有一天寵冠後宮,飛上枝頭做鳳凰。可是對我來說,做一只籠中的鳳凰也許還不及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家雀。你去過漢宮嗎?”我看向他的眼睛。他對著我搖了搖頭。我的腦海中回想起小時候跟著阿嬌姐姐一起進宮的情形。

“也許你不知道,其實我並不叫香盈袖,盈袖是我在長樂坊的花名。我的本名叫陳雪柔,是館陶公主的夫君陳午和一個叫錦娘的下人生的孩子。”我沒有理會他的驚訝與不可置信,繼續說道,“竇太主自然是容不下我這個丈夫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在陳府也受盡了欺負。那時,只有一個人是真心待我好,她就是我的姐姐——阿嬌。那一次,竇太主帶著我和阿嬌姐姐去漢宮,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漢宮。漢宮的墻很高,高得讓你覺得連飛鳥也飛不出去。灰色的磚瓦,連成一片一片的烏雲。那個時候我就在心裏想著,即使是給我椒房殿,我也不願意住進這看不見天日的地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起那日在西安,那位婆婆,也許就是張嫣,她對我說的話。眼下我才明白了平凡人的自由對於一個終身被禁錮在宮中的人來說是多麽的彌足珍貴。沒有親情、愛情、友情的地方,連磚瓦都是冰冷的,再華麗又如何?也不過是石頭堆砌成的冷宮而已。“那你進宮去和你的阿嬌姐姐在一起,對你來說不是很好嗎?”他問道。我冷笑一聲,說:“二女共侍一夫對你們男人來講是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阿嬌姐姐對我那麽好,我怎能進宮去和她一同分享一個丈夫、去和她爭寵?”一想到歷史上廢後陳阿嬌被長年幽禁在長門宮我就感到一陣陣的心酸。帝王都似這般涼薄嗎?

他低下了頭,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韁繩。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和我最親的弟弟,會用這種語氣說話。長長的沈默在我和他之間拉開,只聽見風掠過草地的“呼呼”聲,帶著一股我所眷戀的自在的氣息。“你恨我嗎?”良久,他終於重又開了口,聲音低低的,輕輕的,輕到就像從一個空曠的原野飄了過來,也許那個空曠的地方就是他的心底。恨?我恨嗎?我該恨嗎?如果恨,那我是不是也應該恨雷備、恨陳午、恨館陶公主、恨劉徹……恨這一切的一切?我搖了搖頭,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驚異。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真的一直都在欺騙我嗎?真也好,假也好,於我又有何意義?我突然大笑起來,邊向前走著,邊哼起了我最愛的那首歌:“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那個美人啊,西邊黃河流……”

第二天一早,宮裏的馬車便在門外等候著了。我拜別了衛大娘,那些長樂坊帶來的東西對我來說也沒什麽用處了,我便把它全部都給了芍兒。芍兒這個人我怎麽都喜歡不起來,可她和霍仲儒生的這個孩子我是真心的喜歡。只希望這些財物能讓她過得好一點,這樣駿兒也可以過得好一點。因為香盈袖是我在長樂坊的花名,而我又一直與衛青姐弟相稱,所以平陽公主就賜我姓了衛,以衛盈袖的名字進宮。

平陽依舊是那副溫柔從容的樣子,所不同的是,在她的臉上我竟然看到了一絲平時不可能看到的親熱。她向我走了過來,拉過我的手。我卻觸電般地縮了回去,隨後意識到自己這樣是在令她難堪,於是忙道:“盈袖不敢。”她楞了一下,旋即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笑盈盈地對我說:“都是一家人了,還說什麽敢不敢的?盈袖啊,以後進了宮,要好好的服侍皇上;但也不要虧待了自己,好好過日子。等到有朝一日你在這後宮有了一席之地,可不要忘了我們呀。”

一席之地?我在心裏冷笑著。我是不會向劉徹曲意逢迎的,要生孩子爭寵,自有別的女人去做這件事,你的這個如意算盤恐怕是要落空了吧?我對她笑了笑,沒有做聲。隨著她向門口走去。剛到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是青兒。平陽也看到了他,有些詫異地問道:“怎麽是你啊?你是來送你姐姐的嗎?”青兒對著公主深施一禮,不冷不淡地說:“衛青謝長公主昔日以來對我姐姐的照拂。我姐姐能有今天,全靠長公主的庇佑和提攜。衛青代姐姐向公主謝恩。”平陽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愧疚地看向我,我竟覺得他的眼神中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舍。也許,他在心裏還是認我這個姐姐的吧?青兒啊青兒,其實利用我也好,欺騙我也好,姐姐真的從心底裏把你當做我的親弟弟。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突然,他拱手對我一揖,朗聲說道:“衛青,特來護送姐姐入宮,願姐姐與皇上一世修好。”我的眼睛忽然一熱,卻又強忍著,徑直上了馬車,放下了簾子。

車輪滾滾,馬車疾馳著,載著我走向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城門在我身後關起的那一刻,我便知道繁華的長安城再一次與我無關了。衛盈袖,衛青的姐姐?我到底是誰?難道我就是那個奪了阿嬌姐姐的丈夫、由一個歌女變成了皇後的衛子夫?可是她不是姓衛,名子夫嗎?我並不是她啊。不,我絕不會是那個承寵的衛子夫。劉徹,我已經遂了你的願進了宮,可是你不要以為我會像別的女人一樣對你千依百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了。我掀開了簾子,問道:“可是到宮門口了?”青兒對我點了點頭。我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只見一個黃門模樣的宮人迎了上來,不冷不淡地對我說:“奴才春長奉皇上的旨意接上家人子入宮。上家人子,請吧。”看這個宮人的臉色,我就知道以後宮裏的日子只怕不會那麽好過吧。我回頭看向衛青,他卻躲閃過我的目光,低下頭去,恭恭敬敬地對我說道:“衛青送姐姐至此,家中諸事不勞姐姐掛心,姐姐安好便是。有勞貴人帶路了。”那個宮人對他點了點頭,對我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驀地,我回頭,輕聲地對青兒說:“我走了,你保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白裙曳地,長發輕束垂系腰際。一步一步地走在這青石路上,走向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走進一段我完全未知的生活。遠遠看前面的宮,依舊灰壓壓的連成一片,就像是天邊壓過來的烏雲,蓋過半邊天。每一處高墻都蓋得跟長城似的,而且都很高,很長,很深,灰色帶著青斑的墻磚,綿綿無盡期。原來,好多事情註定是要發生的,逃也逃不掉。我不知道老天這麽安排到底是何用意,只是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既然逃不掉,那還不如順其自然地去面對。

我跟著這個□長的黃門向深宮裏走去。瞧著越走越遠,越來越安靜,我的心裏不禁怵怵的。我跟在他的身後,悄悄地打量著四周。也顧不得合不合規矩了,我仗著膽子喊了一聲:“貴人。”其實我只大概猜出這個人應該是個宦官,可是隱隱又記得宦官在西漢似乎還不是很多,“公公”這個詞至少在漢代還是沒有出現的。所以到底應該怎麽稱呼他,我還真是不知道,剛剛聽見青兒管他叫“貴人”,我就只好跟著叫了。那人聽見我叫他,笑容滿面地邊走邊轉頭對我說:“家人子您別折殺奴才了,奴才哪裏受得樁貴人’二字,叫奴才春長就好。”“哦,春長。”我點了點頭,繼續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啊?為什麽走了這麽久都沒有走到?我住的地方很遠嗎?”

“這靠近前面的幾處宮殿多為皇上處理朝政的宮,往後便是皇上和各路宮嬪居住的寢宮了。這未央宮呢是皇上的寢宮,皇上平日裏與朝臣商量政事也是在未央宮;皇後娘娘住在甘泉宮;東南面的長信宮、長樂宮是太皇太後和太後娘娘住的地方。家人子剛進宮,對宮裏的一切還都不是很熟悉,所以千萬別走錯了。萬一沖撞了哪位主子,那可就不好了。”我心下思忖著:原來椒房殿現在空著,不是阿嬌姐姐在住。日後在這宮裏雖說我不願去向別的女人一樣貼著劉徹,可是我也不想做個出頭的刺兒,早早地命喪黃泉。對於宮裏的一切,少聽少問少看,做個普普通通的家人子吧。我心裏這樣想著,嘴上對著宮人說道:“多謝黃門的提醒,今日能遇到春長貴人的引路,真是盈袖的福氣。”

興許是我跟他說話的態度一直謙恭有禮,宮人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不似剛進宮門時的那般死板僵硬。他忙對我說:“家人子真是太客氣了。奴才昨日就聽說皇上在長公主的府裏,挑中了一個女子,楞是要接進宮來。奴才們還想著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著怎樣的國色天香,這才一日就把皇上的龍心虜獲了。今日得見衛姑娘,奴才算是明白了。家人子不但貌美,這性子才是真真的好。不似……咳咳,額,家人子前面就快到了。”是我的錯覺嗎?我明明聽見他是想說“不似……”,聽這個意思應該是拿我和宮裏的某位主子比較,怎麽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下馬威

我暗暗瞧了瞧春長,只見他咋了咂舌,做了個抽自己耳光的動作。動作雖小,卻被我看在眼裏。想來剛才那句他想說而沒有說出的話,定是大不敬或是沖撞了某位惹不起的主子之類的話吧。這宮裏果然是得小心翼翼地活著,一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死無全屍。既然他不願意說,我也不必去刨根問底,更何況料也不是什麽好話,知道了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好處?我便也順著他的意思,沒有再問下去。

“春長,你剛剛說我們就快要到了是嗎?”我問道。他見我沒有追著問他那個問題,而是問了這個,以為我剛才定是沒有聽到那半句話,便偷偷地松了一口氣,高興地對我說:“是啊,雖說上家人子的品級不高,可是皇上叫中常侍給姑娘安排的是披香宮的珞瑛閣,離皇上的未央宮不遠,可見皇上心裏是有多惦記著家人子。”離未央宮不遠嗎?我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回頭看看,為什麽我覺得還是很遠?好像我們已經走過未央宮很久了。好吧,也許這漢宮就是這麽大,皇上也夠不容易的。想去看哪個妃子還得走那麽遠。難怪宮裏的主子們都喜歡被人擡著。

“呦,這不春長嗎?你這急匆匆地這是要去哪兒啊?”忽然,一個綿綿甜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停下腳步望去,只見一個宮女打扮的妙齡女子大搖大擺地朝我們走來過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按理說,我是上家人子,雖說品級很低,可好歹也算皇上的女人,比宮女的品階自然是大了。可那宮女見了我只是俯身施了個禮,與其說施禮,不如說只是欠了欠身子,微點了個頭。倒是那春長見了她,立馬又是低頭又是彎腰的,就像見了姑奶奶一樣地對她說道:“原來是江月姑娘,江月姑娘今日可好?”

那女子並沒有搭理他,而是放下了交叉在胸前的雙臂,一副盛氣淩人的傲慢之態就這麽直直地看著我,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她的這種審視的眼光讓我很是不舒服,想當初進長樂坊,蕙娘也沒想挑豬肉一般地把我看個遍啊。她一個小宮女,竟然這麽沒規矩地看一個主子。似乎是把我看夠了,這才問春長道:“不知這位主子是哪個宮的啊?”春長回頭看來看我,有些支吾地答道:“這……這位是新進宮的上家人子,平陽府衛家的女兒,皇上讓安排住到披香宮裏頭的珞瑛閣。”

叫江月的宮女故作恍然大悟狀地說:“哦,原來這位就是那個平陽府的歌女啊!”我心裏的不舒服又增添了幾分,她這分明就是在挑釁。就算我品級低,那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宮女來對我評頭論足。可是我眼下還是得忍著,畢竟我連她到底是哪個宮的宮女都不知道。她這麽一個宮女,背後沒有人替她撐腰或者說沒有人來授意,她是萬萬不敢的。聽著她的語氣,再看看春長對她的態度,可想而知這個宮女背後的主子一定不一般。恐怕至少是夫人以上的品級。

她出現在這裏,“恰好”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恐怕也不是完全巧合吧?弄不好是人家在此等候多時了。

果然,她對我欠了欠身子,貌似恭敬地說:“對不住家人子了,我們皇後娘娘吩咐了。披香宮太大,您一個人住在裏面怪冷清的。而且離皇上太近,離甘泉宮太近,容易礙著她的眼。所以,就令給您安排了一個好去處。還請春長給家人子帶路。”我心裏一“咯噔”,原來她是皇後宮裏的人,阿嬌姐姐身邊的!難怪這麽囂張。這豈止是挑釁,分明就是給我下馬威啊。就這麽一句話,隨隨便便就把我打發去了其他的去處;而且話也說得那麽明白,我離皇上太近會礙著她的眼。這麽直的話,恐怕也只有我阿嬌姐姐能夠說得出來吧?罷了,阿嬌姐姐自小脾性就這樣,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更何況,她面對的是一個要跟她“搶丈夫”的女人,她做出這樣的舉動,也是人之常情吧。

唉,我在心裏暗暗感慨著。記憶裏那麽好的阿嬌姐姐,如今怎麽變得這麽驕橫?以前雖說嬌是嬌了點,千金大小姐的脾氣也總是有些不如意就發一通;可卻是那麽的率真,嫉惡如仇。可見劉徹對她是真的不好,否則她也不會對一個剛進宮的新人就如此擠兌。試問如果夫君對她疼愛有加,她又有何必要去想著法子驅除一切對自己不利的威脅呢?原先就擔心過姐姐的這個性子,做個公主倒是適合;可這一旦進了帝王家,做了帝王的女人,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不能容忍自己的夫君有任何其他的女人,長此以往,怎不會失了君心?這就是嫁進帝王家的悲哀。

春長驚詫地看著江月,又不知所措地看向我。我嘆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他見我沒有流露出不滿的神色,心裏稍稍放了點心,對江月問道:“那敢問江月姑娘,不知皇後娘娘給家人子安排的是哪個宮?”江月的臉上劃過一絲冷笑,道:“清暑殿。”“清暑殿?”春長驚得叫出聲來。江月見他這個神情,似乎又是料到了,又是不滿地問道:“怎麽了?春長覺得不好?”春長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失態,忙對江月解釋道:“不不,春長哪裏敢不滿?只是……只是……”江月不耐煩地問道:“只是什麽?”

春長不無同情地看了看我,又轉過臉去對江月說:“這清暑殿夏日倒是個避暑納涼的好地方,只是到底是遠了些,冷清了些,家人子才剛剛進宮……”“遠些、冷清些才好。皇後娘娘說了,剛進宮的新人難免心浮氣躁,要的就是清靜靜養,慢慢調理自己的心性。免得把宮外一些不三不四的毛病都帶進宮裏來,這宮裏可不比府裏,那些唱啊,跳的鶯鶯燕燕的狐媚惑主的功夫,還是省省吧。皇上臨朝才不久,哪裏有時間處理女人的事?沒事少去拽著皇上不放,耽誤了朝政大事,才是最大的罪過。”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才剛剛前腳邁進宮門,那邊已經開始對我明著放箭了。可我這哪裏是gou yin了皇上?分明是他死拽著我不放。可眼下我該怎麽面對阿嬌姐姐呢?如果讓她知道了這個她眼中的“狐媚惑主”的狐貍精是她最親的雪柔妹妹,她會怎麽想?一對姐妹,因為一個男人而撕破臉,值得嗎?至少對我來說,還是一個我不愛的男人,一段我想逃離的生活。我可真是騎虎難下,裏外不是人了。姐姐啊姐姐,你可千萬不要把我當做你的情敵啊,我是真的不想跟你搶夫君。

見我在一旁一直不做聲,那江月似乎很是滿意我的態度。大概她對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很好拿捏的軟柿子吧,看起來不會對她的主子有很大的威脅。於是便對我說道:“江月替皇後娘娘轉達的旨意已經轉達到了,春長就帶著家人子去吧。江月先退下了。”說完對著我俯身施禮,便離開了。

待江月走後,春長這才用寬大的袖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長長地舒了口氣,說:“唉,這小姑奶奶總算是走了。再不走,春長只怕是要少活十年了。”我望著江月的遠去的背影,問春長道:“你好像很怕她的樣子,她很厲害嗎?”春長看了看周圍,確保無人後小聲地對我說:“家人子你有所不知,這位江月姑娘是皇後娘娘甘泉宮的掌事宮女。平時皇後娘娘有什麽事情都是吩咐她去做;她還替皇後娘娘密切關註後宮裏各個妃嬪宮中的動向,誰對皇上做了什麽,或者說是皇上在哪個宮裏多停留了,她都會去告訴皇後娘娘。所以啊,各宮不但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就連某些宮裏的娘娘也對她很是恭敬呢。”

我恍然大悟,原來她是阿嬌姐姐放在整個後宮的眼線,不,不能說是眼線,因為眼線在暗處,而她這分明就是正大光明地監視各宮動向。如此一來,還有哪個宮的女人敢對皇上存著非分之想;若是有了,那就是公開和皇後作對。劉徹登基時間不長,羽翼還未豐,館陶公主和竇太後的勢力都還在,在朝中的影響也是巨大的,所以也不好明著冷落這位皇後。那麽整個後宮,事實上就是皇後一人獨大,其他妃嬪根本沒有活路。這也難怪王太後會對自己兒子的事情很是著急,逼到要自己的女兒替弟弟在宮外尋覓女人的地步。

春長面露難色,說:“家人子別見怪,身在這深宮中,奴才也很為難。這皇後娘娘那邊……”“你不用說了,我都懂得。我們這些做主子的為難,你們這些做奴才的也一樣。反正住哪裏對我來說都一樣,能住就行,遠一點又有何妨呢?你剛剛不是說清暑殿是避暑納涼的好地方嗎?那正好呀,眼下正值仲夏,我是個怕熱的,去那裏住著正合我的心意。你就給我帶路吧。”

春長沒想到我沒有發脾氣,反而是這樣說,連忙高興地給我引路,對我說:“謝家人子體諒奴才,您這邊走。”

清暑殿

我隨著春長走了很久,終於來到了所謂的。我總算明白了為何剛才江月說皇後娘娘給我安排的新住處是清暑殿的時候,春長會驚訝地叫出聲來。如果說剛才的披香宮離皇上的未央宮算遠的話,那這清暑殿可真的可以算得上是犄角旮旯了。說是避暑納涼,可那都是說著好聽的,否則大夏天的,把我放到這裏,皇上來納涼那豈不是正合心意。說到底就是一個偏遠的地方,或者說無人問津的地方。這還真是“精心安排”的住處,換了我是皇上,要想昭幸一個妃子,還要走這麽遠,本來就累了一天了,我也不願意;而作為妃嬪,離得這麽遠,要想興風作浪,那也得要有風和浪來興和作啊。

還別說,這裏“風和浪”還真的有。西漢的皇宮和以前在現代電視上看到的清宮劇裏的皇宮就是不一樣,沒有清宮的一板一眼,從整體上看,大氣磅礴,而進了每一個小宮殿卻又是別有洞天。繞過嶙峋的假山,碎石鋪成的通幽小徑,水聲澹澹的小潭邊上,一根粗壯的翠竹從一邊引了過來,清清的流水順著竹管流到潭中,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渦,濺起雪白的水花。徐徐的清風吹過,漾起圈圈漣漪;一旁有著一叢不多的竹子,算不上是竹林,竹身青翠挺拔,竹葉卻甚是茂密,細細密密地遮起了一小片天,投下一塊涼蔭,風一起,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令我吃驚的是,園中竟有兩塊土地,很顯然以前這裏住過某位娘娘,土地上還有種過的花的痕跡。只是先前種過的花已然枯萎,倒是野花星星點點地鋪滿了原先的地方。看著這土地和清幽的碧潭,我只覺得心曠神怡,沒想到宮裏還有這麽個清靜的地方。不知道如果我把這種花的地方圍上籬笆,種上菜,皇上太後會不會把我給趕出去。我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給逗樂了,忍俊不禁起來,站在木板鋪成的小橋之上,望著這園中的景致出神。

春長知我是被這眼前之景驚住了,以為我是覺得委屈,忙對我解釋道:“這裏原先還住過景帝的梁美人,她是個喜歡清靜的,也喜歡花兒,這園中的花爺是她命宮人中的。只是可惜啊,紅顏薄命,梁美人年紀輕輕地就去了。這宮裏留下的花自然也就無人打理了。”聽了他的話,我點了點頭,可是依稀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對,於是便好奇地問道:“你不是說這裏是納涼避暑的好地方嗎?那梁美人去了之後,這裏就沒有別的娘娘來住過嗎?皇上酷暑時節為何不來此地避暑呢?”

“這……”他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了轉,結結巴巴地對我說,“這奴才也不知道。”不知道?我裏面肯定還有別的貓膩。我試探著問道:“你剛才說梁美人年紀輕輕地就去了,那她是怎麽死的呀?不會……這個地方它鬧鬼吧?”連我自己都被我的想法給嚇到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可真是冤死了。雖說我好歹也算個現代人,應該是個無神論者,可無論如何,我也就是一個怕死怕鬼的小女子,真叫我住在一個鬧鬼的地方,我還是會怕死的。我的阿嬌姐姐啊,你還真是別出心裁啊!我忍不住苦笑著。

春長見我這麽問了,也不好推脫,只好對我說道:“鬧鬼倒也不是,而是這梁美人對外宣稱說是病死的,其實啊……”他偷偷摸摸地四下裏瞅了瞅,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對我說,“其實奴才聽宮裏的老人兒們說,梁美人是被嚇瘋了,然後才病死的。”嚇瘋了?我大驚失色,難道說梁美人就是被鬼給嚇死的?我磕磕巴巴地懷揣著一絲僥幸問道:“那,你有沒有聽說梁美人是看見了什麽才被嚇瘋的?”

他嘆了一口氣,說:“若說這宮裏的怪事啊,還真不止這一件。早些就有關於先帝張太後的傳聞。都說惠帝的張皇後不是病死的,而是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一道白光中。所以後來朝臣們都說張太後是花神轉世,便封她為花神,並有寺廟供奉。”提到張太後,我想起了兒時在漢宮裏初遇劉徹時,他對我說的話。按他的說法,我猜想張嫣應該也是穿越了。唉,同是天涯穿越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可這張嫣和梁美人又有什麽關系?

春長接著說道:“聽說梁美人就是因為那晚恰好看到了這一幕,才被嚇瘋的。回去之後就開始瘋言瘋語,不久便病死了。”原來是這樣。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撫著心口想道:還好不是鬧鬼。這梁美人也太不經嚇了,就這麽地給嚇死了。真是命薄啊!若是真的讓我看見了穿越,我巴不得可以跟著穿回去呢。他這麽一說道是提醒了我,看來這宮裏靠近北苑張嫣以前住的地方,說不定就是可以讓我穿回現代的地方。

這樣一想,我的心裏又開始驚喜起來,既然已經身在皇宮裏了,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只要順順當當地活過這些年,等到時機成熟了,我就回到我的現代繼續做我的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