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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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是什麽天大的事情呢,原來就是這個呀。你想見公主啊,我勸你還是算了吧。公主今天煩得很,吩咐下去了,不想見任何人。或者你們可以等一等,興許到了晚上,公主心情好了,那時候說不定你們還能見得到。”

聽春喜這麽一說,芍兒料定了自己的弟弟這下是沒救了,於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我地那個嫡嫡親的弟弟唉!你怎麽就那麽命苦啊!你跟著我和娘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年紀輕輕地就這麽去了,丟下我和娘可怎麽活呦?老天爺啊!”我被她哭得惱怒異常,我一把揪住她,狠狠地罵道:“你哭誰呢?誰年紀輕輕地就去了?青兒還沒死呢!你再這麽說我堵上你的嘴!”

“是誰在外面吵鬧?”一個小丫鬟從屋裏走了出來,雙手叉著腰不耐煩地問道,“夫人今天本來就心煩,你們還在那裏吵吵嚷嚷的,當心夫人要你們的命!”春喜一聽忙站到了一旁,指著我和地上的芍兒說:“沁芝姐姐,不是我不是我,是她們倆,是她們吵著要去見公主。”那也就是說平陽公主現在在屋裏!我眼前一亮,終於看到希望了。我直接沖上前去,向屋裏走去。沁芝忙攔住我,急忙嚷道:“哎哎哎,哪裏來的不懂規矩的女子?這是我們夫人的房間,也是你這等人能隨隨便便進來的?我們夫人今天說了……”

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被我淩厲的眼神嚇得一激靈,觸電般地松開了手。我趁著這個當兒,朝裏屋走去。只見那平陽公主正坐在坐上氣定神閑地喝著茶,我的闖入很顯然令她始料未及。但無論何時,她總是那副高貴嫻靜的樣子。她先是詫異了一下,然後又恢覆了從容的神態,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淡淡地說了一句:“原來是你啊。”說著微蹙著眉頭,不高興地對身旁的貼身丫鬟說:“你是怎麽做事的?我不是說了嗎?今天我誰也不見。這是怎麽回事?”

“這……”沁芝為難地支吾著。“不幹她的事,是我自己硬要闖進來的。”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我一眼,隨後我看見她彎了彎嘴角,繼續端起她面前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副根本不願意搭理我的樣子。我深吸了一口氣,拎起裙裾,退後了一步,當著她的面,給她跪了下去,“公主,我不是來求你幫我,我是來求求你救救衛青。我求你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衛青?”聽到這個名字,她這才有些動容,“你說求我救救衛青?他怎麽了?”我已經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泣著對她說:“他……他在林子裏救人,人是救了,他讓我帶著人先走;可是走的時候,他自己還在和那些人打鬥著……我怕他……”“你怎麽不早說!”她氣咻咻地站了起來,我詫異地仰頭看著她。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美麗而又高貴的女人身上,看見如此驚慌的神色。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儀,她的目光閃躲了一下,隨後又似平常一般,慢悠悠地對沁芝吩咐道:“你,去叫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跟著這個姑娘走一趟,把衛青帶回來。”“諾。”

聽到她的話,我心裏稍稍有了幾許放心,希望一切還沒有來得太晚。我感激地對她點了點頭,起身跟著沁芝走了出去。

我帶著十來個家丁,急匆匆地趕到了那片林子。我順著來時的路,急切地尋找著,呼喊著青兒的名字。到底是沁芝眼尖,她驚喜地指著前方喊道:“快看那棵大樹下,好像有個人!”我連忙跑了過去。是他!是青兒!他渾身是傷,英俊的臉上也青一塊紫一塊,靠在樹旁已經不省人事。我無比心疼地抱住了他,哭喊道:“青兒!你醒醒,是我,我是盈袖姐姐啊。你別嚇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慌了,前所未有的慌張。我抱著的是我在這個世上僅剩的親人,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你們為什麽一個個都要離我而去?把我一個人丟個這黑暗的萬丈深淵?

一旁一個稍微有點年紀的家丁蹲下來,讓我放開衛青。他按了按他的脈門,對我說:“他沒死,只是受了很重的外傷,只怕也有內傷,暫時厥過去而已。我們還是先背他回去,趕緊找個郎中給他看看才是。”我一聽這話,心裏的大石頭這才算落了地。我擦了把眼淚,忙讓開了。他們背著衛青,把他帶回了府裏。

夜,悄悄地來臨。昏黃的油燈,熬著通紅的眼睛。這似乎是一個很漫長的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麽的難耐。郎中已經給青兒把過脈,說他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傷了筋骨,需要靜養一陣子。衛大娘上了年紀,我讓她先去睡了;駿兒離不開芍兒,所以只有我還守在他的身邊。他的輪廓,他的眉眼,那個如風一般的馴馬少年,長安街上長樂坊前,又在我腦海中浮現。

青兒、衛青,他是那個帶著霍去病踏陰山、殺匈奴,所向披靡,給大漢帶來安定祥和的大司馬將軍;他是大漢皇後的弟弟、武帝劉徹的摯友、平陽公主的夫君。可他在我眼裏,仍然是那個如風的少年,古道熱腸、明朗的笑臉。如果沒有遇到他,我也許不會認識劉徹;如果沒有他,那現在的我也許早就已經流落街頭、無家可歸。這一切,就好像是上天刻意的安排。我喜歡這樣寵溺地看著他,就像在看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又像在看一個大孩子。

不知為什麽,看到他這樣,我就是感到很心疼,心疼得就像是自己受了這些苦。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撫上他的臉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落在他俊美的臉上,淚無聲無息地滑落,我多想替他拂去這些傷痕。

“姐姐……”他緩緩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對我說。我忙驚喜地問道:“你醒了?”他擡了擡手,似乎像抓住些什麽。我疑惑著,他的手卻輕輕地觸碰到我的臉頰,拂去了我的淚珠。我本能性地朝後一閃躲,他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帶著無限的失落放了下去。“姐姐,你怎麽又哭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哭的嗎?”我哽咽著點了點頭,慌忙著擦去淚水,看著他,“你怎麽樣了?還痛嗎?”

你是美人,我不是英雄(二)

他微微地搖了搖頭,對我笑著說:“我哪兒有你想得那麽脆弱?堂堂七尺男兒,這點傷算什麽?再說了,今日這種事情,我怎麽可能袖手旁觀?難道真的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孩被那群匪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那麽正直善良的人。就像那天在西街你幫我一樣,所以我也知道你一定會去幫她。”

“不。”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去。我疑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麽。他為何會突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以前,我一直以為我衛青可以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是今天我才發現我錯了,我不是個英雄,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我看著他的眼睛,茫然而又覆雜。

“我和那群匪徒拼命,我像豁出命一般地和他們打鬥。在我倒下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要死了。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如果那個女孩是你,我會不會連你都保護不了?”“你怎麽會這樣想呢?”我看著他的眼睛,“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那麽的好,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剩下的親人了。我真的把你當做我的親弟弟一樣。”“親弟弟?”他喃喃地念著這三個字。

“怎麽了?你不相信嗎?”我奇怪地問,旋即笑笑對他說,“說了也許你並不相信。其實我不是長安的人,我也不是你們大漢的人。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真的很遠很遠。在那個地方,我見到過一個跟你很像的人。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還記得嗎,我在長樂坊門口被你的小紅馬給嚇到了,是你救了我;後來,我的錢袋被偷了,你卻願意對我這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解囊相助。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感動,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麽好過。從你叫我姐姐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把你當做我的親弟弟一樣來對待。也許,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的眼神變得迷離,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苦笑,“盈袖姐姐,你知道嗎?從我看見一個人的第一眼起,我也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她被馬驚之後的驚慌失措;她從紛飛的花瓣中飄然而至,就像一個仙子。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麽好聽的歌、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麽美的舞、也從來沒有聽過那麽空靈的琴聲,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那是我衛青願意傾盡一生,來守護的那個人,即使那個人近在眼前遠在天邊,永遠都走不進她的心裏。”

我的眼睛熱熱的,只覺得我的臉也燙燙的,我背過臉去,不敢直視他的目光。“盈袖……我多想就這樣叫你,而不再是姐姐。”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一只翩躚的蝴蝶,搖曳在我心中的一朵白蓮上,輕輕觸碰,又不敢停留在這水中的花朵上。只輕輕一點,就又飛走,流連在岸邊。我站起身來,疲憊地說:“廚房裏還煎著藥,我去看看好了沒有。”

長安的月,圓得那麽殘忍。在我這個四處漂泊、無家可歸、流浪在異時空的人的眼裏,這麽圓的明月,這麽濃的思念,既是一種奢侈,也是一種折磨。衛青,對不起,原諒我從來都只是把你當做我的親人。我不是你心中那個隨花而落的仙子,我只是一株出淤泥而很染的支離破碎的身軀。我是一個想要什麽,就會失去什麽的人。也許老天認為我根本不配擁有它們吧。當我在樹下找到你,我真的怕了,我好怕連我唯一可依賴的親人老天也會奪走。淚水滑過我的臉頰,滴在衣衫上。長安的月,你為何那麽圓滿,我卻為何永遠只能殘缺著……

青兒的傷慢慢地好了起來,我的心也稍稍地放下了。那天他對我說的話一直哽在我的心頭,害得我這幾天都不敢面對他。我和他是註定不可能在一起的,他將來要娶的人是平陽公主才是,怎麽會有我的存在?更何況我對他,本來就只有姐弟般的情誼,這種親情對我來說比愛情更珍貴。唉,塵世的俗人總逃不過一個情字,紛紛擾擾,剪不斷理還亂。我一邊晾著衣服,一邊楞楞地出著神。我剛要端起盆轉身走去,卻看見門口隱約好像有個身影似的。“誰?誰在哪裏?怎麽不出來?”

只見一個纖纖弱弱的身子猶豫著從門口走了進來,她擡起頭怯生生地對著我笑了一下,好一股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般的小女兒嬌羞之態,還真是個美人坯子。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是那天我和青兒在樹林裏救下的小女孩。她怎麽會來這裏?我忙走過去,笑著問她道:“是你呀,上次因為要去救我弟弟,沒有來得及送你回家,也忘了問你的名字。你叫什麽呀?”

她半低著頭,扭扭捏捏地紅著臉小聲地說:“錦年。”“錦年?是錦緞的錦,年華的年嗎?”她點了點頭,我細細地品位著這個名字,不禁點頭讚許道:“如錦斑斕的年華,嗯,真是個好名字。你是長安人嗎?你家住在哪裏啊?”她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靈動秀氣的大眼睛,貝齒輕輕地咬著朱唇,欲言又止。

算了,既然她沒有回答我,可見定是有她不想說的理由。我感到有些尷尬,於是岔開話題又問她道:“錦年,你來我們家可是有什麽事情啊?”她楞了一下,瞟了一眼我身後的屋子,看了我一眼,臉紅得更厲害了。我心裏猜出個七八分了,“哦,我知道了,你是看我弟弟的是嗎?他你就不用擔心了,這幾天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那點傷不算什麽的。”她點了點頭,小聲地說:“我知道的。”知道?知道什麽?我疑惑了,覺得眼前這個小美人甚是有幾分奇怪。

還沒來得及多想,她卻突然俯下身子,邊挽起袖子拎起盆裏的衣服,邊說道:“姐姐,我來幫你晾衣服吧。”說著踮起腳把衣服往繩子上掛著,我忙過去搶過她手裏的活,“別呀,怎麽能讓你來幫我呢?你還小呢。”“姐姐我不小了,這些活我可以做的。”我詫異地看著她奪過我手中的衣服,心裏實在是納悶極了,這個小女子到底是要作甚?她見我一臉疑惑不解,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說:“上次多虧了姐姐還有……衛青哥哥的相救,錦兒自幼家貧,沒有萬金來感謝姐姐和哥哥,所以想替你們做點事情。我,我很笨的……不過,我什麽活都可以做的,姐姐不要嫌棄我。”

我聽了她的話之後這才明白過來。我接過她手中的衣物,拉著她的手,心裏不禁感嘆:好一雙纖纖玉手啊,仿佛玉琢的一樣,其實錦年整個人都是如玉琢的一樣,玉雪可愛。“你看看你,這麽美的一雙手,我怎麽能讓你來做這種粗活呢?再說了,救你是義不容辭,天經地義,還說什麽謝與不謝的?你的心意我們明白就好,你呀,就不用來幫我們幹活了。若是你願意,常來我們家裏坐坐就好,姐姐也很喜歡你呢。”

“真的嗎?”她的臉上露出了驚喜萬分的神色,我笑著地點了點頭。她欣喜時的眼眸,猶如一池春水一般,清澈明艷,現在這個年紀,她應該還算沒有完全張開;若是等到長大以後,恐怕會是個傾國傾城、風華絕代的驚世女子了。如此想來,我還真是慶幸那日青兒和我救了她,這樣一個美人,要是生生被那群匪徒糟蹋了,那可真是像紅樓裏的妙玉一般,一塊美玉掉到了泥淖之中,暴殄天物了。

“盈袖姐姐,娘讓我問你有沒有看見芍……咦,怎麽又是你?”這時青兒從屋中走了出來,看見錦年和我站在那裏,奇怪地問道。咦,這個話我怎麽聽著覺得怪怪的?什麽叫又是你?我疑惑地看了看青兒又疑惑地看了看錦年,這裏面到底有什麽貓膩啊?我越發搞不懂了。錦年見青兒出來了,臉紅得更加厲害了,索性低下頭。我剛要問青兒,他卻板著一張臉冷冷地對錦年說道:“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你謝我的心意我心領了,那天救你是我義不容辭的事情,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對錦年說話的語氣是如此的冷淡,淡漠地讓我覺得陌生,一點都不像平日裏那個明朗的少年。他碰上我的目光,躲閃了一下。我卻有些生氣地對他說:“你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能用這種語氣對一個小姑娘說話呢?平日裏你不是這樣的。”我更是在心裏暗暗罵他道:真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家夥,面對這樣美貌的一個小姑娘,竟然如此冷淡。我還真是佩服他。

錦年卻忙拉了拉我的袖子,對我說:“別,姐姐你不要怪衛青哥哥,是我先前就來找過他了……”“誰是你的哥哥?”青兒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我看見她先前那雙滿是欣喜的眼睛裏充滿了失落和傷心,盈盈的淚水眼看著就要流了下來。如此楚楚可憐的小女子,連我這個女人見了都忍不住想要把她抱在懷裏。她小聲地啜泣著,囁嚅著說:“我,我只是想幫你做些事情……”

“我不需要。昨天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走吧。”青兒的語氣強硬而不由分說,這個時候的他,我已經隱隱地看見了那個大將軍的影子,堅決果敢,卻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弟弟。

怎麽可以對小妹妹這個樣子

我在一旁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於是忍不住對著青兒發脾氣說:“你怎麽可以對一個小妹妹這個樣子?再說了人家也只是好意啊,你不領情也不要說這麽決絕的話嘛……”“跟你無關吧?”他一語噎住了我,我楞楞地看著他,這……難道這是傳說中的病後間歇性精神病發作?跟吃了槍藥似的,連我也不放過。自從我和他認識以來,似乎還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麽重的話。此時我也顧不上生氣了,我是真心弄不明白他的意圖。

他沒有理會我詫異的眼神還有錦年的失落與傷心,自顧自地走向了門外。“衛青哥哥!”錦年沖著他的背影喊道。我感覺她的聲音裏已經帶著一絲哭腔了,也是,真心來做點事情,誰知卻遭人一頓搶白,給誰誰都會覺得委屈。青兒聽到背後女子喊住了他,停下了腳步,微微地側首,問道:“還有什麽事情?我是一個養馬的,還有很多活要幹,沒有閑工夫陪你在這裏,你還是趕緊說吧。”

“我……”錦年那雙楚楚可憐的眸子裏流下了淚水,“是不是如果有一天,我能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你就會答應我?”青兒沒有回答她的話,只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後,錦年終於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膝哭了起來。這光景,看來是這個丫頭喜歡上青兒了;想要追隨他,可是無奈青兒對他如此冷漠,甚至決絕。從他和她的對話中,我猜,也許昨天她已經來找過青兒了,那時,青兒應該就已經給了她否定的答覆。而沒想到,這個小姑娘今天卻再度出現在這裏。

我把錦年從地上拉了起來,她水汪汪的眸子望著我,撲到我的懷裏痛哭起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一邊撫摸著她的長發,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說:“別傷心了丫頭,他不要你只能說明他不是你命中註定的那個他,真正屬於你的人還在後面,緣分沒到就別再強求。一切隨緣吧。再說了,青兒這個人,沒什麽好的。我們家家徒四壁,什麽都沒有,如果你真的願意跟著他,以後也還是過著吃苦受累的苦日子。你看你爹娘把你生得這麽美,以後一定會有一個後好歸宿的。”

她從我的肩上離開,擦了擦眼淚,對我搖了搖頭說:“不,姐姐,錦年今生今世只屬意衛大哥一人。除了衛青哥哥,我誰也不要。他不喜歡我,我就要努力變成他喜歡的女子。只要我去學,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我的!”“錦年,愛一個人,不是要你失去自我,去變成一個不是你的你來取悅他……”她還是搖了搖頭,握住了我的手說:“不,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即使為他而改變,哪怕變得不像自己,我也心甘情願。”

我望著她堅定的目光,心裏不禁感慨:情,真的可以讓人變得盲目。它就是一只蠱,無聲無息地傾入人的脊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已經被這只蠱所迷惑,然後就心甘情願地飲下他的毒藥。對於錦年這樣情竇初開的少女,我不忍心扼殺掉她對愛情最美好最純真的向往。青兒不會是屬於她的那個人,也許只是出於感激吧,或許過段日子,她也就漸漸淡忘了。

她對著我嫣然一笑,宛如枝頭嬌艷的海棠。她對我說:“姐姐,你不用擔心我。錦年再也不貪玩偷懶了,我會花比平時更多的功夫來學舞藝和琴技。我一定會讓自己進長樂坊的!”“長樂坊?”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盡管它和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我無家可歸的時候收留了我,由著我最快樂的回憶。現在竟然再一次從一個小姑娘的口中提起。長樂坊?她為什麽一定要進長樂坊?

“你為什麽一定要讓自己進長樂坊?”我好奇地問。“因為長樂坊是全長安最好的樂府,那裏有最好的樂師,最好的教舞的舞娘,有最好的樂器還有最美的華服。只有進了那裏,我才能讓自己學會世間最美的舞姿,彈出世間最美妙的琴聲。等到那個時候,衛青哥哥就會喜歡我了。”提到青兒,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眷戀和幸福。而那絲幸福卻又轉瞬即逝,旋即被失落所替代,“他說,他喜歡的女子,有著世間最動聽的歌喉,會跳最美的舞,會彈出最美妙的琴聲。所以我一定要進長樂坊!”

有著世間最動聽的歌喉,會跳最美的舞,會彈出最美妙的琴聲?我怔住了,平靜的心湖再一次被攪亂,卻又極力回避。我一把抓住了錦年的手說:“不,你不可以去。那種地方不是良家女子可以去的。如果你的爹和娘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她的目光閃躲了一下,低下了頭,微微地側過臉去,隨後又揚了起來,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對我說道:“不會的。我的爹娘也會希望我能進長樂坊的。”啊?怎麽會有爹娘願意自己的女兒去做歌姬?

她接著說道:“我本是中山人,一年前跟著爹娘來到了長安。爹是樂府的樂師,娘是歌女,我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我們兄弟姐妹從小就跟著爹娘學習樂技,娘說我的身段是天生學舞的好苗子,可惜我總是貪玩,不願意好好學。倒是我的哥哥,爹總說他很有天賦,他的塤吹得特別好,琴也彈得好。所以如果我能進長樂坊的話,爹和娘都會很替我高興的。”聽了她的話,我楞住了,原來她是出生在這樣一個歌藝世家。難怪她說她自幼家貧,可是一雙玉手卻完好無損,白白凈凈,絲毫不像幹過粗活的樣子。

也好,以我對長樂坊的了解,對於她這樣一個爹娘兄弟姐妹都以歌藝為生的人來說,長樂坊的的確確是最好的去處。這樣也好,即使到最後不是為了青兒,能進長樂坊,說不定以後也能有一個很好的歸宿。驀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擔憂,“怎麽了?”她搖了搖頭,說:“沒什麽,只是我想到要進長樂坊也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能不能見到長樂坊的坊主蕙娘都不一定,即使見了,她也不一定能夠收下我。聽說只有每個樂府的頭牌才能進長樂坊呢。”

頭牌?我在心裏暗自苦笑著。長樂坊頭牌我又何嘗沒有做過?香盈袖這個曾經響遍長安城的名字恐怕早就已經銷聲匿跡了吧?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事實上哪裏輪得到數百年,只要數百日,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新人重躍枝頭,替代你的位置。無論哪裏都一樣,誰,都不是無可替代的。既然這個小女子如此地想進長樂坊,與其讓她毫無頭緒,那還不如我這個舊人幫她一把。蕙娘那裏,我應該還是能說得上話的。只是自從離開長樂坊以後,我就一直躲在衛家,幾乎與世隔絕一般,也不知道長樂坊的她們好不好?

我拉著錦年的手,對她說:“你跟我來,我有樣東西要交給你。”她跟著我進了裏屋。我從床頭拿出了那個所剩不多的包袱,自從上次在如意坊救了霍仲儒之後,芍兒就再也沒有惦記過我的這包東西。我也就放心地把它擱在床邊了,還好她當初沒有拿走這個。這只玉釵是白玉做的,通身光滑沒有一絲瑕疵,也沒有一絲花樣,擱在這些東西之中最素,其實卻也是最好的玉。這是當初我做頭牌時,蕙娘送給我的。只有頭牌才可以戴這只玉釵。現在,這只玉釵對我來說也沒有用了,留著也是浪費。還是留給應該戴的人吧。

我把這只釵交到錦年的手裏,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搖搖頭。我卻拉住她,把玉釵插入她的發中。沒有一點裝飾的發式,因為這只玉釵立刻變得不一樣起來。“真是個美人啊。”我由衷地感嘆道。錦年摸了摸鬢邊的這只釵,不解地問道:“姐姐為何要送錦年這麽貴重的東西?錦年要不得,還是還給姐姐吧。”說著就要伸手去把它拔下來。我忙阻止她說:“別,戴著吧。好看。”她聽話地放下了手,微微笑著看著我。

“你覺得這只釵好看嗎?”我問她道。她點了點頭。“那和這麽多其他的東西放在一起,你還覺得它最好看嗎?”她想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說:“雖說這只玉釵最素最普通,看上去最不起眼,可是錦年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是一塊好玉做成的。錦年喜歡玉,不喜歡金銀。錦年覺得,最美的東西是不需要任何雕飾的。”我讚許地點了點頭。留戀地看著那只玉釵,對她說:“你知道這只玉釵的來歷嗎?”她搖了搖頭。

“每年,長樂坊都會做這樣一支玉釵,送給那年的頭牌。因為最純粹的美,再多的東西就是累贅。”“那姐姐怎麽會有這麽一支釵呢?難道說姐姐……以前是長樂坊的頭牌?我想起來了,我聽衛青哥哥叫過你盈袖姐姐,盈袖,香盈袖?姐姐就是那個菊花仙子!”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淡淡地笑了,“頭牌不頭牌的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與我再無瓜葛。我現在把這支釵送給你,你戴著它去找長樂坊的坊主蕙娘,她看見這支釵會對你網開一面的。”

“真的嗎?”錦年驚喜地看著我,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我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姐姐呢?姐姐不跟我一起回去嗎?”她的話讓我重又回憶起那些美好的日子。“回去?從哪裏來又回哪裏去?一切開始了,就都回不去了……”她看出了我的低落,有些不舍地拉著我的手問道:“可是,姐姐,你曾經可是長安最有名的歌姬啊。你不會覺得很可惜嗎?”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如玉的臉頰,淡淡地笑著說:“錦年,記住我的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無法替代的。就像這長樂坊的頭牌,走了一個,還會有下一個,不會有誰離了誰就會活不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看著我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陰差陽錯

想起錦年,我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錦年,韶華,多麽好的名字。這樣一個如花的少女,盛開在這樣一個如花的年歲,我從心底羨慕她。羨慕她發自肺腑的笑容,帶著對愛慕之人無限的憧憬和喜悅,為他而歌、為他而舞。又有誰,能夠讓我心甘情願地為他而歌,為他而舞?

自那日之後,說來也怪了。我和青兒之間就像是隔著一堵墻一樣,平日裏見了面也是無話。他也變得愈發沈默了,不再是那個愛說愛笑的爽朗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宇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憂愁。我知道,總有一天他不再是那個如風的少年,對我爽朗的笑,帶我騎馬,聽我唱歌;總有一天他會成為那個馬背上叱咤風雲,指揮千裏的勇猛男人,扛起憂國憂民的重任,收起曾經的無邪和率真,成為一個我陌生,卻真正是他的男子漢。

“哇”一陣陣嬰兒的哭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進了裏屋。只見駿兒被放在床上,而他的娘芍兒卻不見蹤跡。我不由地有些氣憤,這個芍兒,有這麽當娘的嗎?竟然把自己的兒子一個人放在床上不管了。我正想著,芍兒卻從門外氣呼呼地走了進來。我不由地埋怨道:“芍兒姐姐,有你這麽做娘的嗎?你怎麽能放著駿兒不管呢?”“管?哼,他爹都不管我了,我哪兒有那個閑心思管他!”她冷笑著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著實生氣了,“你怎麽這麽說?不論那個霍仲儒對你怎樣,駿兒說到底都是你的親生骨肉。至少今後你還能有個兒子陪在你的身邊,不比他那個爹強?”聽我這麽說,芍兒露出了寬慰的笑容,斜起嘴角,冷笑了兩聲,說:“也是,至少我還有個兒子能給我送終。駿兒,來,娘來抱抱你。”看著她的駿兒,我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我那個剛出世就夭折的可憐的女兒,心裏的酸楚再一次湧上心頭。

芍兒抱著駿兒百般哄著,可是駿兒還是一個勁兒的哭。她一個不耐煩,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駿兒的身上,一邊嘴裏不停地罵道:“你個小喪門星,就知道哭,你就知道哭。你是爹死了還是娘沒了啊?還嫌你娘不夠煩嗎?”我忙走過去,奪過她懷中的孩子,質問道:“你怎麽打孩子呢?”她瞥了撇嘴說:“哼,誰叫他這麽哭個不停?還哭得這麽大聲?老娘都被霍仲儒那個老王八蛋給氣死了,一進屋就聽到他這麽哭。我能不心煩嗎?”

“心煩也不能打孩子呀。更何況駿兒還只是個繈褓中的嬰兒呢。”我一邊抱著駿兒哄著,一邊對芍兒說,“再說了,你沒聽說過嗎?嬰兒的哭聲越大越響,嗓門越亮,說明這孩子以後越有出息。你的這個兒子呀,以後準是一個將相之才。”“屁!我們衛家祖墳的墳頭上可沒長這樣的蒿草!”我白了她一眼,不想理會她。哄著哄著,這駿兒竟漸漸不哭了,反而對著我露出了甜甜的笑。這一笑,真是笑到了我的心窩裏,融化了我心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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