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7-23 19:25:52 字數：3999

白若雪走到了秋爽齋，簾內一片清心素雅，走到床邊，見秋心蓮正安穩地睡著，便沒有叫醒她，而是在她的床邊坐下靜靜打量著這個閨房。

過了一會兒，秋心蓮睜開了眼睛，看到白若雪坐在床邊，“若雪……”她慌然地要起身，白若雪趕緊扶了她，“快躺下，躺下，心蓮嫂子，你看你身子這樣虛，可不要起來了罷，我就是來看看你，你可好些啦？”

秋心蓮躺下後，又微微一笑，“還是老樣子，一直拖著這樣的病身子，也多給家人添麻煩。”

“心蓮嫂子，你……”白若雪看她這樣子也十分難過，“你別這樣說，這身體的好壞還真不是我們能掌握的，人總有生老病死，都是再尋常不過，我們哪一樣能逃脫呢！”

“若雪說的是，只是我這該死而未死的人活在世上，連累的是他人，受苦的也是身邊最親的人。”

“心蓮嫂子……”

“還叫我嫂子麽？我已經不配是你的嫂子了……”

“我……”

“如果不介意，就叫我一聲‘心蓮姐’吧，我大約比你大幾歲，也是受得起的。”

“心蓮…心蓮姐……你別多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該走的也都走了，該逝去的也都逝去了，我們還在乎什麽呢？一切不都是過眼雲煙嗎？”

秋心蓮苦澀一笑，“過眼雲煙？只怕過眼的都不是雲煙，而是抹不盡的傷痛，撫不平的傷痕！”

“心蓮嫂子…心蓮姐……”

“若雪，你知道，曾經我好羨慕你，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高貴典雅，聰慧可人，在我們那個楓葉鎮你是無人不識無人不曉的大家閨秀，我只偶然見過你一次，還是你和乘風在一起，你們一起去看社戲，而我也去了，只是你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你。”

“我也不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乘風是在什麽時候，但是真正和他相識，真正讓我對他念念不忘卻是在一次細雨中，那一天我也不知和父親是因什麽事大吵了一架，總之那天我站在細雨中望著遠處的清水河，便有一種想跳入其中的沖動，而那一天我在岸邊佇立了好久卻遲遲沒有下這個決定，也許我是舍不得我的母親，或者我是不甘心就這麽如一朵水蓮沒入水中就再也不見，那個時候我才十八歲啊，那樣的年紀該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吧。就在那一刻一把傘為我遮住了飄落而下的雨，細雨濛濛中我只看到了他俊美的側顏，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為我撐著傘，而他自已卻完全曝露在雨中，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感動了，震動了，不僅因為他是白府的三少爺，更因為他這個人，他這個不用一言一語便打消了我心中死亡念頭的人。”

“心蓮嫂……心蓮姐……”白若雪心頭又是一驚。

“他這個人其實不懂得多少浪漫，卻也很浪漫，有一次我在溪頭浣紗，遠遠地便有一朵粉色的蓮花飄來，我掬起一看，裏面竟然還有一張粉色的信箋，我打開左看右看也就只有兩個字，就是‘乘風’‘心蓮’。我往上游一看，他就站在陌上，也不看我，就看著遠處的青山，風吹著他，他很愜意的樣子……”

“還有一次七夕節，我們看完花燈，他把我送給他的同心結掛到了合歡樹上，他說裏面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是要告訴月老的，月老會為我們保密的，我當時笑他傻，說月老哪兒管得了那麽多，那樹上可是有千千萬萬個同心結，果然被我說中，月老確實管不了那麽多，而更不可能管到我身上，只怕月老知道了也要掐斷這根錯綁的紅線。”

“可是那個時候人一旦陷入到了感情當中就會發昏，就會相信什麽都可能是真的，誓言是真的，山盟海誓是真的，神話是真的，神靈是真的，月老是真的，紅線是真的，什麽都是真的，於是就有那麽多美好的夢，那麽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一次他把我帶到一片蘆葦蕩，他說我喜歡看星空，所以表演給我看，然後他就披著衣服跑進蘆葦深外撲趕著螢火蟲，我在外面便看到蘆葦上空飛出了無數的螢火蟲，它們在漆黑的夜空裏仿佛像星空一樣墜落，真的是美極了，他從蘆葦裏跑出來就一把把我抱起來高興的旋轉著，問我喜不喜歡，我說當然喜歡，他就笑得合不攏嘴，就要把這些螢火蟲抓回去，於是兩只透明的燈籠裏面便裝了好多的螢火蟲，回去之後他就把那些螢火蟲全部放到了紗帳中，當時那些螢火蟲就飛舞在我們身邊，真是仿佛身處在宇宙之中，覺得一切都太美了，像做夢一樣，於是我們就真的做了一場夢，一場永遠無法遺忘的夢，一場每每想起都會肝腸寸斷的夢……”秋心蓮說著淚水又落了下來。

“心蓮姐……”

秋心蓮側過臉去抹了抹淚水，又回過頭笑了笑對白若雪道：“真不好意思，若雪，在你面前說起這些……”

“沒關系，心蓮姐，能知道你和三哥的一些事兒，我也很開心，沒想到曾經你們一起走過那麽多快樂的時刻，這些三哥從來沒有和我說，我也從來不知道他有喜歡的人，那個時候我常說三哥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問他外面是不是有很多的女孩子喜歡他，他卻一本正經的告訴我沒有，我又問他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他臉一紅，卻對我吼道‘大人的事小孩兒少管’，天吶，當時他才比我大幾歲哦，我當時就不相信，笑話他說：‘你是不是要當唐僧呢？’他不明白的反問我：‘為什麽是唐僧呢？’我就說：‘唐僧長得那麽帥，那麽多的人喜歡他，可是他不能喜歡她們又不能娶她們，最後還只能讓人家單相思，豈不空歡喜一場。’他當時卻反駁我說：‘喜歡唐僧的都不是人，是妖怪，妖怪又怎麽能和人相提並論呢，可見你是學藝不精，胡編瞎造。’我當時氣得鼻子都冒煙了，他當時笑話我說：‘你是紅孩兒，怎麽就成了牛魔王呢？’我當時就追著他說：“我是白骨精，專吃你這個唐僧肉。”然後我們嬉鬧著跑來跑去就撞到了父親，他把我們倆兒狠狠地罵了一頓，還說三哥是‘不學無術’，成天的只知道瞎混，還說總有一天要把他送到國外去。”

白若雪說著說著便發現秋心蓮又在暗暗地抹著眼淚，便斂了笑，起身，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心蓮姐，你別哭了，是我不好，不該說起這些，惹得你傷心，現在我想想，三哥應該很早就喜歡你了，只是他不敢說，不敢讓父親知道，因為父親太嚴厲了，他只喜歡大哥，二哥，因為大哥，二哥最‘老實’，‘聽話’，而我和三哥，照父親的話就是‘成天的‘惹事生非’‘沒個正形兒’，反正我也無所謂，啥事兒三哥都會幫我頂著，可是現在想來，當時還是太不懂事兒了，是我害了三哥……”

“若雪……”秋心蓮擦了淚水看向她，“乘風有你這個妹妹應該是很開心的，他這個人很心善也很心軟，常常會比我還多情，我想著到底是我配不上他，他最後也確是因我而喪了命，是我毀了他的一生，是我害了他……”

“當年他和我說讓我等他，等他三年，三年後他從英國回來一定娶我，可是我不肯，我不願意等他，我害怕等他，因為三年太漫長了，三年有多少個春秋冬夏要熬，有多少個風霜雨雪要過，我怕，我等不了，我也不能等，因為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有了軒兒，我怎麽能等呢，如果我沒有成親就有了孩子，那麽我在整個楓葉鎮都待不下去，我害怕，我好害怕，那晚，他跑到洞房，他拉著我的手讓我跟他走，說是一切還來得及，可是我不能跟他走，天地已經拜了，喜宴也都擺了，我怎麽能一走了之呢，何況當時軒兒已經一個多月了，如果走，能走去哪裏呢，白家的人不會接受我，楓葉鎮容不下我，整個嵊州城也容不下我，我們無處可逃，他還有他的大好前程，我又怎麽能攔阻他呢？所以我不能告訴他，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我不能說，我說了，他或許不會走，可是卻會有一場更大的暴風雨等著他，會有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需要我和他去承受，甚至還會賠上我腹中的孩子，我怎麽能，我怎麽肯，我不能，我不能……”

秋心蓮此時已經完全陷入到了當時那種絕望的痛苦之中，她的情緒又有些激動起來，白若雪趕緊安撫她，“好，好，你別說了，別想了，過去了，過去了啊……”

過了一會秋心蓮的心緒便稍稍有些平覆，眼角卻又溢出了淚水。

“那日，洵生帶回消息說白府的人說白家三少爺已經死在英國了，再也回來不了了，我當時就把手中的瓷盆摔碎了，碎片割破了我的手指，看著那流淌的殷紅的血，我就想拿著瓷片在手腕上狠狠劃上一道，可是這時才學會走路的軒兒竟蹣跚著撲到了我的跟前，我一驚，便把他抱起，這莫明的念頭也瞬間打消了，我想那個時候或許是乘風感應到了便讓軒兒來阻止我。可是最後一次我真的是萬念俱灰，我和洵生吵了一架，那是我們結婚以來唯一吵過的一次，可能是因我整日的思念乘風變得萎靡不振，也沒有好好照顧軒兒，於是在吵架中他便說出了當年他知道我和乘風的事，是他故意讓乘風娶不到我，我現在想當初這也許是他的氣話，可是當時在那種情況下我也就信了，我恨他，我恨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於是那天下著滂沱大雨，河水長得很深，我就毫不猶豫地跳進水中了，我想這樣天上人間我都跟著乘風而去了，不管他在哪兒，今生來世我也要找到他，可是沒想到，我竟然沒死，當我醒來時已經過了三年，而我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陌生的城市，而在此後整整十年間我的記憶才慢慢恢覆，所以……”

白若雪震驚不已，“三年？怎麽會是三年呢，這三年你都沒有醒過來，沒有一點兒知覺嗎？”

“我想知覺我應該是有的，但是我的腦海深處大概是不願醒過來的吧，但是昊天竟然日呼夜喚地把我喚醒了，醒來後，我就以為他是我的丈夫，然後我就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可是當我的記憶真的恢覆後，我發現我已經離不開他了。昊天是一個好丈夫，從來沒有責問過我一句，從來不在我面前提起以前的事，我想我的一生都交給了他，為了他，為了孩子我再也不能輕易地去死，不能……”

此時淩昊天已經在外面聽到了整個談話的過程，他眼中噙著淚，又兀自走遠。

“心蓮嫂子，既然你現在也家庭美滿，許多事還是由你自己作決定吧，明日我大概就回去了，很多事我也心裏有數了，不管怎麽樣，你放心，軒兒我會好好照顧他的，他是個優秀的孩子，也很堅強，從小到大這麽多苦，這麽多的委屈他都受過來了，我相信，以後也沒有什麽困難能打倒他。”

秋心蓮流著淚點點頭，白若雪輕輕拍了她的手，“那我就回去了，回去看看他們都回來沒有，你先歇著，明日走之前，我會再來看你的，你千萬別再想多了，這些年，你也挺過來了，不是嗎？那麽，以後，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吧，就像你說的，為了孩子們……”

“嗯……”秋心蓮哽咽地點頭。

白若雪微微一笑，便起身離去。

外面漫夜長空，清月如舊，繁星點點，陣陣清風吹來，白若雪長長地舒了口氣，仿佛這許久以來堵在心口的一團氣也終於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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