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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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嗯。”陳暮點點頭,一時倒沒再開口,而是看著遠處幾乎快要埋進江面裏的夕陽,忽然落寞地勾了下唇,喉結上下滾著將那幾個字說出來:“我要出國了。”

“出國?”聞言一時有些錯愕,趙園唇瓣抿了抿,一向巧舌如簧的一張嘴此刻竟幹巴巴地停在那兒,最後才擠著道了句:“什麽時候決定的?”

“就開學不久吧,我寒假冬令營那邊的競賽拿了名次,上周收到了波士頓那邊的offer,我媽很高興。”

“那你呢?”話到一半被趙園打斷,少女看向他的眼,裏面盛著讓他望之卻步的星,明明離地那般的近,卻又仿若掛在天邊觸摸不到的星星,只會圍著別的月亮轉的星星。

不會憐憫他這個站在池邊的人,只能隔著江面,窺一下天上的倒影。

“你開心嗎?陳暮。”

聞言微怔,這是他鮮少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叫出,事實上同窗快兩年。他們在分科前就認識了,明明是比……早的。

可惜一直交集不多,陳暮甚至都不確定趙園記不記得他們從高一就是同學了。那還是17年的夏末,F中還沒有分科,她們都被分在了一班。

開學的那天,F城落了一場久違的陣雨。他渾身幾乎都快被淋濕,狼狽又孤勇地來到這個城市,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趙園。

女生當時其實也懵,不受拘謹地叼著手機,右手抱著一疊雜亂的書,另只手空下來去掏包裏的傘。拿出來指尖撥著推上去,動作幹脆又流暢,絲毫不顯拖泥帶水。

大概是第一眼,陳暮就察覺出這個女孩子的與眾不同,她在學霸雲集的F中,那雙眼卻仍舊純粹,幹凈地像夜空中滑過的流星。

不近視,也不游移,就像一盞路燈,襯得景致都明艷。

是夜裏的一點寒燭,燃著吹不滅的光,固執又倔強的女生,在最辛苦的年紀,活成最漂亮的自己。

陳暮承認,自己有一刻是真的墜進那光裏去了,他一向不認為自己是如此膚淺的人,也沒經歷過感情,過往十七歲的人生中大多是被寫不完的試卷填滿,從來被鞭策為別人家的小孩,只能按著固有的路不能回頭的走。

遇見趙園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破釜沈舟,不知是急需尋求同他一路的人,還是為自己的孤註一擲找好開脫的借口,沙漠中禹禹獨行的孤客,在第一次觸及那樣明媚的光時,靈魂又怎能不被吸引。

後來的確是產生了一點交集的。可能是感覺一向敏銳,趙園在掛斷陳女士的電話後,一轉頭就與不遠處矗立在雨幕中的少年交換了目光。

他真的挺狼狽的。這是趙園對陳暮的第一印象,不僅是因為那身在雨幕中無人遮傘的表面落魄。更是因為那雙蘊著一腔孤勇的眼睛。

裏面驕傲又殘破,是這個稚嫩年紀裏最無奈的時刻,趙園大抵能猜測出那情緒的來源,但她什麽也沒說,只將步子邁開,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

借了一尾天空給他。

原因無他,無非就是覺得人活著,好說得陽光一點,十六七歲的年紀那就是天邊最晴朗的光,即便再多躑躅,也無法磨滅的棱角。

所以為什麽要屈服呢?這些雨,沒有傘,我們還可以跑起來啊。

不定能追得上她呢。

然後就懷揣這樣的心思,滿腔理想主義的少女在四周都行色匆匆的學生堆裏,逆梯而下,遞給他一把印有哆啦A夢的傘。

卻只是對他短暫展示了一下她的萬能口袋,轉瞬又消失不見,隱匿在人海,再與他無關。

因為那不是他的哆啦A夢,她有她自己的‘大雄’。

回憶到這裏戛然而止,陳暮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喑啞,唇角苦澀往外括了下,隨即將對話繞回到正題上來:“挺好的,去外面看看也不錯。”

聞言松了口氣,女生笑著拍了下他的肩:“那就好,只要是你喜歡的。”

說著又轉身趴在旁邊的欄桿上,趙園的臉在黃昏的霞光下隱約可見絨毛,陳暮見狀眸光輕閃了下,終是偏過頭沒再說什麽話。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倚著欄桿吹了會兒風,良久,趙園才直起身,問了他最後一個臨別的問題:“那你出國的時間確定了嗎?”

“四月底。”陳暮說完這句也沒等到趙園再回什麽話,只見她若有所思抿了下唇,隨即又低頭看了眼表,那款式他在鄧祁手上見過,眼神便沒多做停留。

就此下了天臺。

自那之後,時間像是按了加速鍵。

出國的材料被葉婉一點點辦下來,陳暮的錄取消息傳到學校的那天,月考的成績剛好出來。

語文老師捧著茶杯進教室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班哪個同學叫鄧祁啊,站起來讓我認識一下,我倒要看看數學拿了滿分的人為什麽曠我的語文啊,怎麽地,對我這把老骨頭有意見啊?”

F中學生多,每個任課老師手上都有百多號學生,記不太全所授學生的姓名,大多只記得些拔尖的和調皮的。

餘下中間的那撥,一般都是開水滾蘿蔔地豎著,沒太多印象。

這次知道鄧祁,起因是隔壁數學辦公室的組長沒事就老愛往其他學科組瞎逛,是的,這個組長就是畢落,別的方面不好說,但‘碧螺春’在教學方面還是有兩把刷子的,知道什麽樣的學生該餵什麽樣的湯,平生信奉‘因材施教’,為學校開枝散葉第一能人。

F中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成績好的學生自然一抓一大把,但偏科的也自然不少,沒準上一堂物理還春風得意馬蹄急,下一輪就能直接把英語老師謔謔地直接飈出‘Are you kidding me?’

這都是F中司空見慣的事。

而畢落要做的,就是在每次考試之後去挑出那些偏科的孩子們,再去為這些祖國的花朵們‘保駕護航’,把人忽悠地給送進競賽特長班去。

今天本也是照常地到各學科辦公室‘串門’,卻在臨出門前第一時間就止了腳步,因為一匹黑馬的名字,憑空殺進了那疊印著單科第一的花名冊裏。

叫鄧祁。

畢落找到胡晴了解了情況,知道這孩子那天感冒錯過了第一堂的考試,於是勸人去競賽班的心思暫且往後擱了擱,畢竟他也不是真忽悠,特長班相當於是給了偏科的孩子有一個重生的機會,前提還是建立在他們其他的成績真的不夠看的前提下。

可若是現下這個叫鄧祁的學生不存在偏科的情況,那大概可以考慮一下明年的高考了。

這邊畢落的算盤打的震天響,對門語文辦公室的卻管不了那麽多。

缺考就是缺考,F中才不管你幾個人考試,平均成績照樣是按人頭算,所以九班兩個缺考,生生把平均線拉地差點沒達標。

語文老師自然是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的。

這會兒趙園和鄧祁老老實實被叫去了走廊外面罰站,教室裏不時有朗讀的聲音傳來,語文老師有個習慣,寫錯了的古詩詞就喜歡讓人重頭背一遍,說是書讀百遍都能其義自見,更何況他們這還是用背的,除非腦子裏真是裝了個木魚,否則怎麽也不該再錯。

趙園也趁著裏面讀書聲四起之際湊到鄧祁耳邊說了句:“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讓你回去,你這次考的這麽好,加上語文絕對夠百名榜了,就不該來陪……”

“說什麽呢?”話到一半被人打斷,鄧祁捏捏她的臉,脾氣不是很好地用了點力:“話收回去,你小祁哥還想做個人。”

“哦,行吧。”聞言抿抿唇,趙園唇角勾起一絲弧度,思緒翩躚著正琢磨著其他,驀地又聽鄧祁欠兒欠兒地來了句:“對你男朋友有點信心好嗎?下次就給你考回來,成不?”

“空口無憑啊,拉個勾唄,誰要考不上,就滿足對方一個要求?”

“行。”話落擡了手。

卻不料擡眼的時候恰好與轉角處的女人撞上眼。

是胡晴。

趙園心裏咯噔一跳,腦袋迅速低下去。倒是鄧祁的表情還算淡定,更確切來說,他連動作都沒變過,仍舊佛面春風地立在那兒,上半身懶洋洋地貼著墻,半噙不笑。

直到女人踩著高跟鞋朝他們過來,趙園心往上提到嗓子眼,卻只見人臨了不鹹不淡往他們身上一瞥,轉身進了辦公室。

差一點。

趙園松了口氣,反手就去捶了下始作俑者的胳膊,他人高馬大視線遼闊,怕是早就看見了。知道她緊張還跟著演。

怎麽能這麽壞。

趙園氣得不行,一時間不想再搭理他,鄧祁也不急,在旁邊悠悠地站了半晌,才擡了手過來,放到她跟前比了個手勢。

左手做底,撐起‘人’狀的兩根指尖渡過來,慢吞吞往前走了兩步,隨即給了她兩秒緩沖的時間,趁趙園怔楞之際,‘手指人’跪了下來,伴隨著少年那句溫柔的嗓音飄過來——“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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