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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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的臉與回憶中的少年仙君交疊,尹翩翩緩慢地眨了眨眼,感覺一切得熟悉得令人心悸。

師兄……

她不知道自己是發燒了還是怎麽,眼眶燙得生疼,只能盡量放緩呼吸。

她盯著他,想說些什麽,卻嗓子幹痛,發不出聲音。

“還想喝麽?”謝殊見她這副難受的樣子,也是心疼得緊。他輕輕攬著她,修長的指尖握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盞,正是方才餵她飲靈露時所用。

尹翩翩被那透亮的光澤吸引,下意識點點頭。

謝殊便又餵她喝了起來。

結界外的沈襟似是知道她醒來了,溫聲詢問:“師妹,你可願隨我回上清?”

他這說的,好像只要她願意,謝殊就會放人似的……尹翩翩咳了兩聲,嗓子更痛,不願再喝水了。

“她如今需要靜養。”謝殊目色一沈,對著外間毫不客氣地道。

“師弟!”沈襟也凝肅了語氣,“換心之法虧損極大,即便她醒來,也不代表性命無虞了。這幾日若非有我從旁助力……你如今又幫不了她,強留她於此,便是不考慮她性命了麽?”

聽他的話,尹翩翩有些吃驚,莫非她已經昏睡了好幾天,整個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謝殊臉色微微陰沈,似是知道自己如今淪為魔身,的確幫不了師妹什麽。就算有這些法寶又如何,他們已不屬同宗同源,就連基本的靈脈互通都做不到……

他之所以會放沈襟進來,便是為了給師妹護法。

換心之法的確頗為兇險,即使是他親自用身體溫養了這麽些天,也無法挽回心臟的虧損。更何況,師妹這顆心之前被那妖女霸占,為了緩解身體不適之癥,那妖女竟用人血來滋養……如此一來,師妹的心沾了煞氣和怨念,便更與原本的仙體相沖了。

這也是為什麽這些天她昏迷不醒的原因。

結界外的沈襟還在勸說,“我此次來便是為了接走師妹。若你我之事被師尊知曉,我自會一力承擔,但你……莫要再耽誤師妹,她不能再留在魔族了。”

謝殊掩在袖子底下的手微微攥緊,仿佛執拗地想抓住什麽。

然而他的嘴唇卻漸漸白了。

“不要再喚我師弟了!”他不悅地擡起頭,“沈襟,你如今能站在這裏說話,已是本尊極大留情了。”

尹翩翩見他面色不好,連“本尊”都搬出來了,害怕他真的被沈襟激怒,連忙輕聲安撫:“別、別吵……”

謝殊垂眸望來,尹翩翩正好與他目光對上,心頭一顫,只覺得記憶裏那少年仙君已變得十分不同,就連渾身的氣質也陰鷙了許多。

眉心的紅紋,更像是一個惡毒而妖艷的詛咒,讓他整個人都平添了幾分張狂。

然而這份張狂到她這裏便溫和了許多,他微勾著唇,輕聲哄慰:“翩翩不必擔心,你不會有事的。我在這裏。”

不自覺地,他又將她摟緊了些。

“……”尹翩翩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望向結界外,與那裏的沈襟面面相覷。其實看到久違的師兄,她還是感覺很溫暖的,尤其是他不遠千裏孤身來魔族,只是為了她一人的安危而已。

還是以前那個疼她的二師兄啊。

“咳、咳咳……”她咳了兩聲,緩緩道,“二師兄,你來這裏的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沈襟搖了搖頭。

“那便好……”尹翩翩十分艱難地發動聲帶,她是真的安心不少,如果謝殊還活著的事被師尊知曉,恐怕還會鬧出更大的亂子。仙魔兩道一向互相嫉恨,更何況如今謝殊墮魔,師尊一定會親自出山,清理門戶。

師尊雷霆之怒,誰能承受?

那可是這個世界的武力天花板……尹翩翩想起系統曾經告訴過自己的話,不由得有些擔心,又多問了一句,“師尊他老人家可還好?”

沈襟嘆了口氣,“師妹,你若是想家了,就隨我回去。”

尹翩翩鼻子發酸,她在外這麽久了,這是唯一一個提出要帶她回“家”的人。

上清宗……那裏真的是她的“家”嗎?

謝殊見她沈默不語,以為她真的被沈襟的話語打動,不禁顯出一絲慌亂。不該如此的……師妹醒來,不該不記得他!

“你都想起來了麽?”他抓住她的手,“翩翩,這些年你是如何過來的?”

一提起這個,尹翩翩就頭痛得不行。她一下子接收了那麽多記憶,所有東西都黑乎乎亂成一團,她完全沒辦法整理,連想都不敢想。

這會兒謝殊莫名問起她這些年是如何過的,她雖說覺得有些奇怪,但頭痛的感覺還是占據了大頭,遂不耐又虛弱地道:“你問這些做什麽?”

謝殊目光中浮現出一縷失望,隨即破碎。

他喃喃道:“你還是……”

尹翩翩眼看著他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蒼白地勾了勾。

“咳……咳咳……”這回換他咳嗽起來了。盡管身子單薄,側過身去連脊背都在顫動,他依然沒有忘記握住她的手。

尹翩翩看著觸目驚心,不由得想起記憶裏他那對寬闊的後背……那是曾經背過她的後背……他們一起走在風雪裏,好像是她下山除妖時受了傷,他便將她背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去……

還有月夜下的記憶,她臉紅心跳,趴在少年背後,輕輕戳著他通紅的耳垂,還笑問:“師兄你怎麽害羞了?”

她做什麽了?

她……

尹翩翩突然又想起很多事,很多很多細節,這些記憶仿佛刻在她骨髓裏一樣,如今被翻出來,即使帶著厚厚的灰塵,也深刻得恍如昨日。

那是她嗎?

她怎麽會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原主了……

以往想起這些,就算有感覺,她也能很清醒地意識到,那是別人的記憶。然而如今,心卻仿佛像開了一道口子,霍霍的冷風刮得她生疼。

每想起一點,都好像心在流血。

“宿主,你要不看看謝殊吧?他為了溫養這顆心,好像耗費了許多。”系統弱弱出聲。

尹翩翩僵在原地,卻沒說話。她總覺得,如今看待謝殊,已不能如往日那般平靜了,就好像……好像她真的虧欠他很多一樣。

“師兄……”她不由得出聲。

謝殊咳完,隨手拭去嘴唇邊的鮮血,魔氣縈繞在他周圍,以微薄之力緩慢療愈著他。聽見尹翩翩這聲"師兄",他眼睫顫了顫,終究還是沒有轉過身。

背對著她,他才能狠下心來,不去看她。

“你走吧。”

過了良久,他終於說道。

“回上清,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尹翩翩的心狠狠一顫,不知為何,竟流下眼淚來。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尹翩翩只是怔怔看著謝殊的背影,無端又想起了許多……

沈襟在結界外,看不太清裏面的情況,但他有些憂慮,總覺得此事很難有好的收場。謝師弟如今……他也未想到會是這個局面。

當初他來找他的時候,帶著一身魔氣和肅殺,他簡直認不出那是當初的師弟了。

然而他還活著,那便是最大的慰藉。

沈襟並不像一般人那樣對魔族抱有深刻的成見,在他心裏,無情道淩駕一切,而魔族之人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但看見謝師弟如今瘋魔一般,把自己作弄成這樣,連他這般無情之人都忍不住搖頭,嘆一句“有情人皆苦”。

肉眼可見的,他倆不會有好結果。

謝師弟如今願意放人,那是最好不過了……

房間內,一滴滴淚珠從尹翩翩眼眶滾落,她無知無覺,只是怔忪地望著謝殊的背影。

熱淚打濕了床鋪,也打濕了她滾燙的雙手。

她意識到自己又開始發燒了,這些天那種熟悉的痛楚卷土重來,她閉了閉眼,只覺得從未有過這般難熬的時刻。

沒有力氣從床上起來,甚至,沒有力氣擡起手臂。

“師兄,你抱抱我。”

不知為何,她竟這樣要求。

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還有很濃很濃的難過。

她也不知為何難過,只是覺得,謝殊如今的身影好冷漠,離她好遠好遠……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這麽多年來,謝殊總是及時出現在她需要他的每一個時刻,雪中、雨中、天上地下……被師尊罰跪的時候,他總是默默不說話,然後為她承擔起一切。

如今他要趕她走。

她明明很希望如此,明明也很想回上清宗,可是……可是為什麽,淚水止不住地淌下來呢?

“師兄……”

她又忍不住喚了一聲。

謝殊脊背僵了僵,聽見她語帶哭腔,連忙轉過身來,“你……”

尹翩翩被一把摟住。

他的懷抱算不上溫暖,甚至還有些涼,帶著熟悉的雪中青草的香氣。然而,這樣的懷抱卻莫名讓她心安,一如小時候,他總是一絲不茍地用被子將她圈好,叮囑她不要亂跑。

那時她很愛光著腳在地上亂跑,跑遠了找不到自己的鞋了,便幹脆自暴自棄一屁股坐到地上,用玉簡喚師兄來幫她找鞋……

也不知是故意捉弄他還是怎地,那時她總喜歡幹這種事,總喜歡看他一臉不滿又不得不答應她的樣子。

反正最後還不是他背著她回去的。

尹翩翩的眼淚止不住,越是想起這些,她便越有一種自己錯過了什麽的心慌感。尤其是,這些年她的記憶接近於空白,現在一下子被填得這麽滿……她有一種惶然間失去一切的感覺。

謝殊吻著她的額頭,“翩翩別哭了,你想要什麽,我都應你。”

尹翩翩哭得更兇。

“我、我好難受……”她啞著嗓子,感覺苦澀的淚水順著臉滑入了自己喉間,那是一種從未體會過的,作為人的苦澀。

“是心又疼了?”謝殊緊張地檢查著她的身體。

“嗯。”尹翩翩委屈癟嘴。

在謝殊臉上看到那種熟悉的關切的神情,她覺得好受了些。意識到這一點,尹翩翩在心裏罵自己作,不僅作,還作得莫名其妙。她實在是無法理解……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難道是被原主的情緒感染了?

她可從來不會流淚的啊。

謝殊輕輕用手替她擦著眼淚,許是知道自己身上涼,他還特意催動魔氣讓手指變得溫暖起來。尹翩翩被他觸碰到的瞬間,身子顫了顫,隨即卻沒有躲開,任由他擦著了。

漸漸地,她不哭了,只是仍有些發燙。

“你如今剛醒,身子虛弱,別想太多,”謝殊揉著她的手心,盡管他自己的臉也白得毫無血色,卻還在這裏叮囑她,“所有事由我去處理。”

“那妖女已經死了……”他眼神幽黑,專註地低頭看著她,為她攏起一件披風,“不會有人再傷害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尹翩翩:驚!

他說得妖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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