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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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黯淡了下來,殿外傳來一聲古怪的鳥鳴。

這是尹翩翩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聽到有動物的叫聲。說實話,她還沒搞清楚這究竟是哪裏,但冷靜下來想一想,以謝殊受傷的狀態,肯定是帶著她走不了多遠的。

原先她還誤以為這裏是魔族,然而此刻卻意識到並不是。

她抱膝縮在床角,望著不遠處立在窗邊的謝殊,幽幽嘆了口氣。

雖說她剛剛答應他留下來了,但那屬實是違心之舉。她心裏想著,只要確認他傷好了,回到魔族了,便找個時機離開。

謝殊指尖點燃一簇幽藍鬼火,他盯著那火芯看了片刻,面色驟然陰沈下來。

“怎麽了?”尹翩翩有些緊張。

謝殊將鬼火熄滅,沒說話。他只是在窗邊凝望了她半晌,面容沈在黑漆漆的陰影裏,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難道是有人追來了?尹翩翩覺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驗證,這裏果然是離蕩塵宗不遠的地方!

“是不是該走了?”她問。

謝殊冷笑一聲,“有人窮追不舍,看來是還沒死心。”

啊?這是什麽意思?尹翩翩迷惑地想了會兒,突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他那副諷刺又痛恨的表情是針對誰的。

莫非……百裏燭追過來了?

他不是也受傷了嗎?尹翩翩心中瞬間湧起擔心。說實話,她並不想看見謝殊和百裏燭正面沖突。更何況她早已和百裏燭說清楚了分手,為何他還要苦苦追求呢?

於是她假裝沒聽明白謝殊的弦外之音,催促道:“那我們快走吧,要是被發現,事情就棘手了。”

她剛想說自己能走,卻被謝殊不由分說地攏到了懷裏。他用那寬大的黑袍裹著她,一絲不茍地遮住她的臉,這才帶著她飛到殿外。

夜風嘩嘩在頭頂呼嘯而過,尹翩翩試著放出了一點神識,發現謝殊正抱著她立在宮殿的屋檐上,冷眼打量著遠處的結界。

她沒瞧見那裏有什麽,倒是附近的美景令她整個人都呆了呆。

這裏就像一個世外桃源一樣,湖水在月光下泛著波光粼粼的漣漪,群山環繞,連綿不絕。而這座宮殿就恰好坐落在最隱蔽的山坳裏,顯得格外清幽且遺世獨立。

這就是謝殊為她特意挑選的地方嗎?或許,他從來沒想過將她強留在魔族……

尹翩翩心神恍惚了片刻,便聽見遠處結界傳來“哢嚓”的碎裂聲。

很明顯,那是有人在闖結界。

謝殊冷冷遠觀著,薄唇翕動,只吐了四個字,“不自量力。”

尹翩翩生怕他一個沒忍住又要上前與百裏燭動手,趕緊拽了拽他胸前的衣襟,“師兄,我們快走吧……”

“哦?”謝殊唇角勾起一抹嘲諷,低頭凝視她,“莫非,你是心疼那妖龍了?”

嘶……他怎麽這麽敏銳!

尹翩翩只好訕笑道:“我是擔心你的傷。現在沒必要再和人硬碰硬,我們回魔族便是。”

似是被她語氣裏的陳懇打動,謝殊撫了撫她的臉頰,“倒也不必心急。”

……???明明之前急的人是你。

好在他最終也沒動手,像是顧慮到她在這裏,不希望被其他人發現。

謝殊帶著她一路西行,直到徹底看不見綠意,一片昏黃的沙漠湧入視線,尹翩翩才確定,這是到魔族地界了。

之前她本是盼著來魔族的,這下好了,全然沒了旅游體驗的心情。

她有些悶,又有點喪,默不作聲縮在謝殊懷裏。

周圍的景色如何她不關心了,只知道謝殊將她放下來的時候,地上踩的是柔軟的地毯,而這個房間一點也不像之前那樣壓抑漆黑,反而點滿了燭光,是她想象中適宜居住的模樣。

好在沒折騰她了。尹翩翩松了一口氣,又試著懇求道:“可不可以把這鎖鏈去了?”

謝殊瞥她一眼,見她白皙纖瘦的腳踝處已被勒出了一圈紅印,不由得蹙眉。

他親自蹲下去,替她解開鎖鏈。

尹翩翩忽然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明智的。

對於一個瘋子,無法理解的話那就順著他吧,至少他不會再強迫自己做一些過分的事。

她有些高興,晃了晃放松的小腿,“師兄對我還是好的。”

謝殊抿唇不語。

他站起身來,眸光幽深地凝著她,“還叫我師兄嗎?”

“……那不然叫什麽?”尹翩翩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算了,”謝殊擡起她的下巴,“我們慢慢來。”

“……”

尹翩翩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隨口找著話題,“這是哪裏呀?”

“我的王宮。”

什、什麽?直接把她帶到這裏來了嗎?就不怕被魔族其他人看見?

尹翩翩在外面的時候並沒有聽說謝殊當魔尊的消息,但她因為心裏早有準備,所以此刻並不吃驚。

看來他真的成功了。

只是……這處王宮好像很新的樣子,周圍也一個人都沒有,奇奇怪怪。

尹翩翩自然不知道,這是因為謝殊根本沒有接受少主的身份,甚至連前任魔尊所在的舊魔宮都棄之不顧,而是大手一揮自己建了一座新王宮。

新王宮周圍還立了重重結界,正常魔根本進不來,而謝殊似乎也根本沒想過讓其他魔進來。

他覺得很吵。

因為這種種原因,新王宮便顯得有些空曠冷靜。謝殊之前還沒太在意,等師妹來了才發覺這樣似乎不太好。

他抿了抿唇,眸色微深。

師妹一向是喜歡熱鬧的。

果然,尹翩翩剛落地便有些不安分,打量了一圈四周,便選了個看上去最舒適的位置——窗邊的躺椅上坐了下來。

原本以為窗外會有什麽風景,結果擡眸一看,什麽都沒有!

光禿禿的,真的全是沙漠。

“……”尹翩翩暗自心想:這還真是謝殊的風格。他的確從來都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的。

怎麽突然覺得有些可憐呢?

“這裏有什麽吃食嗎?”她眨著眼睛問。

“……沒有。”

“那你平日裏都做些什麽呢?”

“修煉。”

好叭,問不下去了。這家夥實在太不會享受生活了……

尹翩翩幽幽嘆了口氣,給謝殊微妙地遞去了一個同情的眼神。

謝殊:“……”

謝殊站在蕭條的舊王宮外,盯著王座前的那片廢墟看了許久。

身後有魔將顫顫巍巍進言:“關於王宮修繕一事……”

“不必。”

那既然是他親手毀掉的,就沒有必要再存在了。

謝殊冷著臉,“如今妖族情況如何?”

“妖王受了重傷,目前尚不知所蹤。”魔將恭恭敬敬地將情況稟告了,發現自家魔尊心情看上去比以往好一些,便壯著膽子進言,“如今天賜良機,尊上,我們要不要攻……”

攻打妖族幾個字還沒說出來,便接到了冷冷一記眼刀。

魔將頓時不敢動了。

也不怪他膽小,實在是魔族膽大的都被這位給哢嚓了呀。當初他可是提著前任護法的頭闖入王宮的,多少厲害的魔君魔將擋在前面,都被他一只手給解決了。

現在活下來的魔永遠也忘不了王宮被血洗的那一幕。

然而,就連心魔大人都跪地稱臣了,他們又能怎麽辦呢?

“心魔呢?”

魔將聽到尊上問起,連忙回稟:“心魔大人近日在閉關養傷,一直未出。”

“呵。”謝殊冷笑了聲。

“都養了好幾天了。”

魔將噤聲不敢言,心道:這還不是您下手太重?

也不知前日心魔大人究竟和尊上說了什麽,竟惹得尊上如此不快……

不過魔將很快就沒有時間想其他的了,因為尊上突然命令他們將新王宮進行修整。不僅要增設膳房,還要大面積鋪設草坪,移栽花草進來。

魔將們原本對結界重重的新王宮好奇不已,後來進去了才發現,裏面基本上什麽也沒有。

他們都感到震驚。

而更令人震驚的還在後頭,沒過幾日,他們便有人看到寢殿裏住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美人。且不說她和尊上的關系如何,但看她一身仙氣,便明顯是名門正派的人啊!

他們這位尊上本就來歷頗受爭議……魔將們這下徹底驚了,連私底下議論都不敢,權當沒看見。

後來尊上便在內殿周圍立了一道厚厚的結界,不讓任何人接近。

若是他們看見尊上圍著圍裙在膳房裏親自做飯的話,估計會嚇得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你怎麽又把我關起來了?”尹翩翩有些氣悶。

謝殊執刀的手一頓,眸色暗沈,說話的聲音卻是柔和的。“怎麽,只和我待在一起,這樣不好嗎?”

尹翩翩煩躁地蹲在地上,撫著那只跳來跳去的胖鴿子的頭。

她又在考慮死遁的事了……

但謝殊現在天天在她身邊打轉,她完全沒有制造假象的時機。於是乎,這幾天她只能假意順從地待在他身邊,無聊時擼一擼鴿子。

說來也是奇怪,這只鴿子是凡鴿,除了長得胖了點兒,還真沒什麽特別之處。尹翩翩看不出謝殊為什麽要養著它,還特意給它做了一個窩。

鴿子蹲在草地裏,“咕咕咕咕”地叫個不停。

經過這幾天的熟悉,尹翩翩知道它這是餓了。“好啦,別叫了,吃的馬上就好。”

她撐著下巴側過頭去看謝殊,此刻他正站在膳房裏,游刃有餘地用一把刀片魚。

他的手很好看,根骨分明,白皙又修長。以前那只手是用來執劍的,然而現在……她已經看不到他執劍的樣子了。

不過執菜刀也不錯。

尹翩翩有些走神,看著他的背影,仿佛和記憶裏那個一身白衣、孤冷不愛說話的師兄又重疊起來了。

好像以前他也給她下廚過。

還真是賢惠好男人吶。

可惜……想到原主,尹翩翩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拍拍自己裙擺上的灰,然後站了起來。

“這是哪裏來的魚?”

她好奇地往烤架上湊了湊,聽見謝殊不疾不徐地說:“小白抓的。”

小白是那只胖鴿子的名字。

“什麽?小白還會抓魚?”尹翩翩詫異地往庭院裏望去,發現那只蠢鴿子正在用單腳跳,試圖蹦上葡萄藤——它最近對葡萄格外感興趣。

感受到她的目光,小白好奇地扭過頭,歪頭瞅了她兩眼。

“咕咕。”

尹翩翩有點被它萌到了。

誰說這是一只凡鴿?明明已經成精了好吧!

之前她不小心擼禿了它的毛,它便氣呼呼地跑到謝殊那裏控訴一通。雖然不會說話動作也很笨拙,但是居然會用目光來表達對她的譴責。

謝殊聽完以後便拎著小白來找她。

尹翩翩登即不認賬,“我什麽也沒做。”

小白用翅膀拍了拍自己頭頂,然後飛到她頭頂也拍了兩下。

“……”尹翩翩當時就頭皮發麻,感覺它下一刻就要拉屎在自己頭上了。

於是她只好認了。

謝殊笑著說要懲罰她,然後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小白就好奇地蹲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打量她,好似在揣摩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

尹翩翩給了小白一個爆栗,順便推開謝殊。

“你笑什麽笑,鴿子精!”

然後氣鼓鼓地把自己關回房間了。

說真的,尹翩翩對這種生活感到痛苦。

謝殊什麽事情都可以遷就她,但就是在一些關鍵的原則問題上不行。

比如,晚上一定要抱著她睡。

尹翩翩長這麽大就沒有和別人同床共枕過,她很是忐忑,又怕自己的反抗會引來新一輪的小黑屋。於是第一天晚上她就在床上劃了一條“三八線”,義正言辭地告訴謝殊:“不準越雷池一步!”

誰知當晚,她自己就不小心睡過去了……

三八線自然作廢。

後來也不知怎麽就發展到一定要抱著睡了……總之,尹翩翩對謝殊和這只鴿子都深惡痛絕。

好在他答應了不會再關她,也不會再強迫她。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尹翩翩甚至忘了之前謝殊發瘋時的模樣了,她覺得他最近挺平和的。

但是這天晚上,在謝殊又重新立起結界後,尹翩翩悶悶地推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思考起了人生。

直到大半夜她都沒有睡著,瞪著一雙眼望向窗外。

謝殊攏住她的手,“在我身邊就這麽寢食難安嗎?”

“……”

你還知道啊!

尹翩翩還是不習慣他的接近,默默往裏縮了縮。

算起來她已經來魔族十多天了,怎麽蕩塵宗那邊還一點動靜都沒有,甚至掌門師兄都沒派人出來找她。

這不對勁。

但謝殊卻誤以為她是在為結界的事情煩惱,他揉了揉她的手指,溫聲靠過來道:“只是想保護你。”

尹翩翩楞了楞,意識到他在說什麽,便不高興地回話道:“你明明是不想讓那些魔將看到我,然後將消息傳播出去。”

別以為她不知道,那些見過她的魔將,後來都再也沒出現過了!

“我在這裏一點自由都沒有……”尹翩翩垂眸看到謝殊修長的手指,想到就是這雙手,沾滿了無數魔將的鮮血,莫名還有些膽寒。

她還是怕他的。

畢竟是她打不過的男主。

而且他現在真的有點瘋。正常的時候正常得令人可怕,很難想象他是怎麽控制住自己的。

有一次尹翩翩悄悄放出神識,跟著謝殊去了前殿的議事廳。然後就發現,他在別人面前和自己面前完全是兩副模樣!

那矜貴冷郁靠坐在王座上,隨手捏爆一個不聽話魔將的頭的人,究竟是誰啊啊啊啊啊——

每天晚上謝殊扶著她脖頸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的頭很危險。

而且更恐怖的是,她莫名覺得那樣的謝殊還挺吸引人的……她簡直懷疑自己有受虐傾向。

於是就在這樣反覆地糾結和懷疑中,尹翩翩發現自己日漸消瘦!

謝殊還捏了捏她的肚皮,涼涼道:“是最近的吃食不滿意?”

她搖搖頭。

“那是在這裏過得不開心?”

她遲疑了會兒,搖搖頭。

謝殊眸色暗了下來。

尹翩翩見他大有要變臉的征兆,連忙溫言安撫:“真的挺好的,我只是有點想念上清宗的師兄師姐……”

謝殊凝視了她一會兒,將她摟進懷裏,“你現在有我。”

尹翩翩只能默不作聲。

誰能告訴她,他們現在這樣老夫老妻一般的日子到底算什麽啊?

鴿子最近很煩惱。

因為它好不容易接受了“小白”這個難聽的名字,好不容易瞧那新來的女人順眼了一點,便發現自家主人好像有了奇怪的新動向。

先是在某一天,主人收到了一個木盒子,裏面裝著一把斷裂的劍。

看上去平平無奇,連靈氣都沒有的東西,主人卻是怔在原地,足足有好一會兒。

它從來沒見主人那麽奇怪過,而且他還將木盒子藏起來,沒有給任何人看見,甚至連那新來的叫蝴蝶的女人都沒有發現。

嗯,對,蝴蝶就是翩翩,翩翩就是蝴蝶,在鴿子心目中都是一樣的。

接著,它又悄悄跟蹤主人飛了出去,發現他秘密與一個白衣男子見面。那白衣男子身上有著和“蝴蝶”一樣的氣息,而且身側佩著一把流光溢彩的劍,看上去修為很是不凡。

它聽見那白衣男子說:“果然是你,師弟。”

主人看上去有些冷淡,“是,我沒死。”

“小師妹在你這兒?”白衣男子蹙了蹙眉,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主人沒有回答,而是擡起幽冷的眼眸看向他。好似就這麽一個問題,他們之間的氣氛便完全不一樣了。

“你可知,宗門裏那個翩翩又是怎麽回事?”白衣男子面色凝重。

“我會查清楚,”主人簡短地道,“還有她的心臟,我也會找回來。”

這一番話信息量太大了,鴿子完全被繞暈了。它只覺得自家主人背著“蝴蝶”在謀劃什麽了不得的事。但是為什麽要瞞著她呢?難道是……

鴿子完全想歪了。

它覺得,一定是這白衣男子用斷劍作為報酬,讓自家主人去做什麽危險的事。這可不行,它得告訴“蝴蝶”!

於是它悄悄飛回王宮,停在“蝴蝶”面前,對她劈裏啪啦說了一大通。

結果“蝴蝶”一個字都沒領會到!

她還笑瞇瞇地撫它的羽毛,“是不是餓了?又飛去哪裏玩啦?”

就很氣。

鴿子不死心,又試著用肢體語言來表達。它輕輕撞了撞“蝴蝶”的心臟,然後又指了指主人藏木盒子的地方。

本以為她會過去尋找,至少看一眼吧,結果這個女人居然連眼皮都懶得擡,就躺在那裏曬太陽。

“……”簡直沒見過比它還懶的生物。

鴿子氣得跳腳,開始在躺椅周圍飛來飛去。

“蝴蝶”一臉愜意的樣子,還感嘆說:“只要他不在這裏,就覺得生活還是很美好的呢。”

鴿子徹底無力了。

人類的事情人類自己操心去吧,與它一只鴿子又有什麽關系?

哼!

真是氣死了。

十日前。

此時正是裟羅門一年一度最特殊的日子,因為六位護法都會帶回來一批新的少男少女,獻給門主以舉行“祭月”儀式。

儀式非常私密,只有門主近前之人才能靠近。而六位護法中,誰最能奪得門主歡心,誰便能破例獲此殊榮。

“大人,門主正在沐浴。”

“噓……”右護法秦知渡將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近侍們退下。

他迎著殿內的燭火走了進去,俊美的臉上浮現出自得的笑意。去年門主選擇的便是他,而今年同樣如此。這自然是因為他為門主鞍前馬後,著實做下了不少功績。而其他護法還明著暗著損他,不過是酸得冒泡罷了。

然而當他撩開層層紗簾,發現浴池外邊跪著幾名衣不蔽體的男寵時,嘴角的弧度便消失了。

“還不下去?”秦知渡的聲音冷了幾分。

男寵們本就自覺難堪,擡不起來,這會兒更是狼狽地捂住身下的衣服,迅速逃了出去。

秦知渡眸光暗沈,盯著這幾名低賤男寵的臉一一在心裏記下,這才緩緩走了進去。

浴池裏靠著一位美人。

她正在闔目歇息,白皙修長的手搭在浴池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慢扣著。順著那細膩的肌膚往上看,便是一對精致誘人的蝴蝶骨。靠近肩胛的地方有一顆痣,在幽暗的燭光下顯得嫵媚動人。

秦知渡的目光停在她纖細的頸側處。——那裏有幾道暧昧的紅痕。

“怎麽,嫉妒了?”美人慵懶地撫了撫身前的水波,“你回來得太晚,只能另找些人服侍了。”

“不過,他們都沒有你好。”

美人隨意地向身側瞥了一眼,“過來吧。”

聽她如此說,秦知渡喉結緊了緊,依言到浴池邊跪下。

池子裏飄滿了紅色的花瓣,水也是血紅色的,看上去冰冰涼涼沒什麽溫度。方才在遠處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兒,待靠近了便只覺花香濃郁,濃得蓋過了一切。

秦知渡有些迷離,低喚了聲,“門主。”

美人的背影艷麗無方,只見她微微擡起下巴,將一只雪白的皓腕伸了過來。秦知渡會意地小心捧住,順著指尖開始細細親吻起來……

“怎麽回得這麽晚?”

見她聲音裏帶了些嬌嗔,秦知渡心神被俘,方才的不滿瞬間煙消雲散。他柔聲答:“路上遇到了些麻煩。”

“又是上清宗?”美人冷哼了聲,嫵媚的嗓音裏帶著幾分不屑。

“這次失蹤的人太多,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秦知渡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吻著美人的柔荑,細細地,一路從指尖到耳畔。

“門主,水冷嗎?”

“習慣了。”

秦知渡頓了頓,有些疼惜地攬住美人的肩膀,在她耳側承諾:“屬下一定會找到更好的辦法……”

美人幽幽嘆了口氣,按住心口,似是疼痛又發作了。

連這滿池的血水與咒術都無法抑制住,看來是越來越嚴重了。秦知渡聽見美人痛苦的低喘聲,更是心疼得緊,親自跳下血池將她擁在了懷裏。

這是他第一次做這麽大膽的事,秦知渡的心砰砰直跳。

然而美人或許是疼得太厲害了,竟也沒有呵斥他,而是意識不清地偎進了他懷裏。

秦知渡近距離看著這張美艷的臉,忍不住心想:果然是那妖女不可比擬的。就算有幸生得一模一樣又如何?假的就是假的。

可憐門主受了這麽多苦,那妖女竟一直占著她的位置肆意逍遙。

秦知渡眼神沈了沈,第一次生出了殺意。

美人攀著他的肩,漸漸清醒過來,聲音還有些虛弱,“魔界那邊情況如何?”

“一切如門主所料。”

“呵,心魔費盡心機,看來就是為了這個……他對前魔尊煊夜,還真是忠心吶。”美人諷刺地勾了勾唇,唇角緩緩淌下一行血跡。

秦知渡連忙輕柔地為她擦拭,卻被一只白皙的手挑起了下巴。

美人慵懶又高傲地打量著他,“你喜歡我?”

秦知渡耳根子一下子紅了,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閃躲著移開目光,卻又看到浴池邊美人褪下的衣衫和自己的外袍糾纏在一起,頓時更是燒紅一片。

他有些緊張地答:“是、是屬下僭越了。”

“屬下對門主絕無肖想……”

美人咯咯笑了起來,挑著他下巴的手慢慢轉移到胸膛上,揉了兩圈,繼而往下。

驀地,她將他推到浴池邊,身子壓了上來。

“門主不可!”秦知渡頓時僵住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美人的手指緩緩收緊,感覺到手中熾熱的滾燙,更是滿意地擴大了唇邊的笑意。她俯身,在秦知渡耳邊吹著熱氣。

“所有護法中,我最喜歡你了。”

秦知渡眸光動了動,忍耐又猶豫地道:“可……您的身子……”

美人蹙了蹙眉,“我疼,所以才需要你呢。”

“屬下怕唐突了門主……”

秦知渡話還沒說完,便被柔軟的紅唇封住了。

他瞳孔大張,一瞬間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最終只剩下了一個:門主竟然主動親我了,莫非她心裏真是有我的?

“抱我。”

美人在他唇邊下了命令。

秦知渡感覺自己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了,他竟敢對門主做這樣的事!

然而身上的美人似乎很滿意。

她眸光似水瀲灩,眼波流轉中多了幾分旖旎,在他耳邊緊接著道:“我馬上就要走了,你可不能跟著我。幫我打點好門中的事。”

什麽?

秦知渡一驚,從失控中醒了過來。

門主要走?!

“是啊,那假貨死了,現在不正是我出場的最佳時機?”

妖女臉上的神情漫不經心,哪怕是在這種時刻,她好像都能保持絕對的冷靜……秦知渡無法理解,他幾乎要瘋了,為什麽……

“可心魔那邊——”

“不必顧忌了。如今魔界大勢已成,料他也想不到我還活著。”

“可您近日身體虛弱,若是出去……”

“再這麽下去,我只會更虛弱!”妖女眼中閃過一縷詭譎的紅光,似有幾分不耐。

秦知渡見她神色變幻,嚇得連忙停了下來,再不敢言。

妖女又柔和了唇角,捧著他的臉幽幽道:“你若是再露出這種表情,我怕真會心軟了。”

秦知渡只好收斂了目中的傷痛,繼續耐心地服侍著她,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門主,難道現在這樣不好嗎?”

問題一出口,他便覺得自己蠢不可及。

美人卻沒有計較,而是憐惜地撫著他的鬢角,“你陪了我這麽多年,我還真有些舍不得……日後回了上清宗,我自會想法子出來看你。”

秦知渡覺得自己卑微極了,就為著這麽一句縹緲的承諾,他心底居然生出了一絲喜悅。

他滾了滾喉結,低下頭去。

“屬下……明白了。”

這日午後,謝殊不在。

周圍的黑霧散去,往常那股充斥在王宮裏的壓迫感也消失了。尹翩翩很高興,因為這說明謝殊沒有再用他的神識控制這裏了。

她躺在搖椅上吃了顆葡萄,忽然想起半個月都沒看見倆徒弟了。於是她對系統道:“能不能把天眼開一下?”

系統自然是答應的。“宿主想看誰?”

“嗯……先看看潮生吧。”她迫切想知道他有沒有拿下這次試煉大會的第一名。

“好的。”

識海裏閃過一道金光,緊接著,尹翩翩閉上眼,便發現自己的視野來到了千裏以外的蕩塵宗。

她在比試臺上搜尋了一圈,沒看見兩個徒弟的身影,甚至底下觀眾席都沒有出現上清宗的弟子。這很是奇怪,難道,他們因為她失蹤的事情,提前退出試煉大會了?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尹翩翩頓時有些愧疚,覺得掌門師兄那邊肯定派人來找她了,只是因為魔族路遠,又沒有明確的線索,一時還查不到這裏來。

“宿主,你看那裏!”

系統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尹翩翩循聲切換了視角,不斷放大之後發現,潮生居然跪在她原先住過的那間客房外,低著頭,一副很是沈默的樣子。

怎麽回事?

是誰罰他跪了?

尹翩翩急不可耐地往房中看去,卻發現一大片粉色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裏。還有白紛紛和掌門師兄,他們居然都來了!

尹翩翩在看到房中那個淡笑著與眾人交談的女子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什麽情況?為什麽她和我長得一樣?她是哪兒冒出來的?”

系統半天沒出聲,似乎也很是震驚的樣子。

“……那,那是原主好像。”

什什麽鬼???

“原主不是已經死了嗎?”尹翩翩蹭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系統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楚,最終尹翩翩無奈扶額,“你也太不靠譜了,趕緊查查吧。”

等待結果的過程中,尹翩翩感覺自己心跳得很快,連一向不出汗的手心都濕透了。一股怪異感爬上了她心頭,如果原主沒死,那她還存在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她的任務都已經完成了!

在即將功成身退的時候,卻又出現了這樣的變數,難道是上天刻意要搞她?

“宿主,查詢結果出來了……”

尹翩翩感覺自己有些站不穩,手心摁住了旁邊的桌子。

系統小心翼翼地道:“那個人,是原主沒錯。”

哈?尹翩翩腦海裏“轟”的一聲,紛雜的念頭都被這句話擠了出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是原主……原主回來了?這什麽意思?

系統的解釋斷斷續續在她腦海裏響起,“原主當年的確是死了,但護身法器保留了她的魂魄——這一點是我疏忽了,竟沒有查到。”

“那她現在那具身體……”尹翩翩哆嗦了下嘴唇,感覺自己又變回了當初那個膽小怯懦的女鬼,連發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原主回來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即將失去一切,就連這具身體,說好的酬勞,全部都會煙消雲散?

系統聽到她的心聲,連忙安慰:“宿主別擔心!原先說好的酬勞,我是一定會給你的。既然現在原主已經回來了,那世界毀滅的風險也解除了。宿主你可以安安心心離開,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什麽?

尹翩翩腦子有些混沌,不需要她還回來嗎?

“是啊,原主已經找到一具無比契合的軀殼,就這樣借屍還魂了。就算你把這具身體主動出讓,她的魂魄也很難承受二次遷徙了,所以沒有必要。”

尹翩翩稍稍松了口氣,總歸她沒有對不起原主。

然而很快,又有一股冷意爬上脊背。尹翩翩意識到,現在原主已經現身,而她還在謝殊這裏。若是謝殊得知了一切,又會怎麽對她?

她是個冒牌貨啊……

一旦被發現,豈不是要死?

天哪,太危險了!得趕緊跑!

系統被她點醒,急急忙忙道:“宿主,我這就為你打開天眼,逃出魔族不在話下,我們快走吧!”

尹翩翩感覺到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象都變得不真實了起來。她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小徒弟,發現他緊緊盯著屋內的原主,陰郁的眸子裏浮現出明晃晃的殺意。

……這是什麽情況?

然而她已經顧不上再看了,只能將視野切換到魔族,順著系統的指引逃了出去。

“宿主,我的屏蔽效果只能維持半刻,你趕緊用法術,能跑多遠是多遠,要是被謝殊發現就糟了!”

“好。”尹翩翩緊張地咽了咽口水,然後施展縮地成寸——

黃沙漫天,她很快來到了魔族外圍地帶。

幹澀的嗓子讓她一度覺得難受,尹翩翩擦了擦額角的汗,感覺已經跑得足夠遠了,才敢稍微歇息一會兒。

然而低頭一看,她楞住了。

腳踝上還明晃晃留著謝殊當日鎖她時用的銀圈。

鏈子是早除了,但這銀圈一直留在了身上,因為她也不想求謝殊,就一直賭氣似地視而不見。沒想到這會兒再看見,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了……

沒記錯的話,這是個天階法器吧?

那一般的高等法器,都是自帶定位功能的吧?

尹翩翩僵了僵,猛地甩動腳踝,“系統救命啊!快幫我除了這東西!天哪,我居然一直戴在身上!”

“宿主,這需要魔氣才能打開,我……”

“你——”尹翩翩簡直無言了,這破系統實在太沒用了,什麽金手指都沒有,除了那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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