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要全嘆了口氣，說道，“說起來有點慚愧，說實話我並不想趁機漲價。”

“我相信！”胡非淡然一笑道，“不過在商言商，作為一廠之長，如果只會意氣用事的話，我可就要看不起楊總了。”

他這話裏面有點調侃的意思，但也著實讓楊要全輕松了不少。

“醜話先說在前頭，我現在可沒錢，還欠著一屁股賬呢，棉布漲價之後，我這邊的定量肯定要下降的。”胡非笑道。

楊要全一楞，深深地看了一眼胡非，作為老廠長，楊要全瞬間就明白了胡非這麽做的原因。

而趙世剛的反應就沒有那麽快了，和楊廠長相比，他還是太年輕了。

“胡老板真是個精打細算的生意人，這段時間賣棉衣肯定會賺翻，居然連這麽點成本錢都不想掏。”趙世剛吐槽道。

胡非笑了笑，沒有辯解。

今晚最主要的事情就是這個，楊要全下午接到上級的電話後，也糾結了好一會兒，才決定晚上請胡非吃飯聊聊這事兒。讓他驚喜的是，胡非的豁達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沒有想象中的翻臉，要知道生意場上，反目成仇的例子簡直不要太多，所以胡非的態度著實讓他再次對這個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刮目相看。

胡非得到的報價，在原基礎上上漲了整整四成。這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數字，不過想一想，從前端的原材料一路加價過來，最後能達到這個數字也是在情理之中。

具體合同什麽的，明天胡非準備讓毛成志去勝利紡紗廠簽署，今晚的會晤更多的，是楊要全處於對胡非的尊重，提前對這件事進行說明而已。

散場後，坐在專車後座的趙世剛緩緩松了口氣，扭頭對楊要全說道，“我就知道沒有看錯胡非，他肯定能理解咱們的處境。”

楊要全深以為是地點點頭，他很少對合作夥伴這麽重視，胡非算是為數不多的人之一，這個年輕人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

“只是，我老覺得這小子聲稱減少訂貨量，不止是因為咱們的漲價。”趙世剛凝眉沈思道。

他也算是後知後覺了，因為從胡非的表現來看，對棉布漲價這件事很理解，甚至連討價還價的舉動都沒有，大概是知道勝利紡紗廠已經給了他最低價錢。

楊要全斜眼看了看趙世剛，說道，“你還沒有看出來，他這麽做其實也是為了賣咱們一個人情。”

“嗯？怎麽說？”趙世剛確實不懂。

“呵呵，你想想，就算現在咱們廠子的生產線全開，給心心相衣的供貨仍然達到了七成之多，胡非占的份額多了，意味著別人能從咱們這裏買到原料的量變少了。”楊要全不厭其煩地解釋道。

趙世剛眼睛逐漸變亮，他是個聰明人，經過楊廠長的點撥，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厲害，“對啊，在價錢完全一樣的情況下，咱們又不能主動給心心相衣那邊降低份額，他是在故意讓出份額！”

楊要全笑而不語，算是默認了趙世剛的話。

車廂進入長時間的靜默之中，後座兩人都陷入了沈思，胡非的格局再一次沖擊著他們的認知。

足足五分鐘後，趙世剛突然來了句，“廠長，你說這小子的背景和履歷到底有沒有問題？”

“什麽意思？”

“我真懷疑這小子瞞報了年齡，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做到這一步啊，這不扯淡呢嗎。”趙世剛幽幽說道。

又是長時間的靜默。

胡非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家，他感覺到的累並不是來自於身體，而是精神層面的，鬼知道今天他都幹了些啥，總之腦細胞死亡很嚴重。

時間已經不早了，胡雅蘭和芯芯睡了，徐靜怡在等胡非回家，看到精神不振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她拿皮筋紮起一頭烏黑的秀發，走到沙發後面，給胡非按起了肩膀。

徐靜怡的小手很柔軟，貼在胡非的肩膀上，有一種溫柔似水的感覺，胡非本身不覺得身體累，這會兒卻已經很享受地閉上了眼睛。

乖乖，老婆第一次給我按肩膀哎，就算不累也要裝一下，胡非賊賊地想到。

“今天你們都幹啥了？”胡非閉著眼睛問道。

“沒幹啥，就在家看了一天電視……”徐靜怡乖巧地說道。

雖然她和胡非每天獨處的時間並不短，但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倒也是頭一回，躺床上睡著不算。

胡非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突然想起天氣降溫的事，說道，“對了，明天出門送芯芯上學的時候，一定要多穿點，正好趁閑去逛逛商場，咱們也該備一備過冬的棉衣了。”

雖然心心相衣服裝廠的倉庫裏放著一大堆棉衣，但胡非不是鋼鐵直男，像那種款式普通的棉衣，本身就是為了解決剛需的，自己好歹是老板，總要讓老婆孩子穿的漂亮一點。

相信明天商場的棉衣會上架，到時候正好讓徐靜怡和胡雅蘭去探探路，了解一下市場行情，對她們以後的路有好處。

胡非本來想的好好的，哪成想徐靜怡手下動作一僵，驚訝地說道，“棉衣？這麽早就穿棉衣，你是認真的？”

啥？傻妞都不知道看天氣預報的嗎？每天中央臺都會播報天氣預報，這是全國人民都知道的事情啊，哦，現在是1987年，有沒有天氣預報胡非不清楚，因為上一世的現在，他距離買電視機實在太過遙遠了，哪裏知道這種事。

當下，胡非只能耐心地將最近的天氣變化給妻子說了一遍，整個過程中，徐靜怡的表情如同虛幻的雲彩一樣，變化多端。

“這麽說，咱們的棉衣可以出售了？！”徐靜怡激動地說道。

胡非能感覺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纖纖玉手有些輕微的發抖，想來這段時間，妻子為這件事操了不少心。

胡非回首望著徐靜怡的臉龐，按住了她的手，笑道，“準確來說，咱們要發大財了。”

發不發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看到自己的男人折在這件事上，徐靜怡望著胡非笑了。

這一瞬間，像是所有的陰霾全都煙消雲散了一般，徐靜怡舒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如同初春綻放的花蕾一般，驚艷了怔怔出神的胡非。

胡非不知道，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形象，再一次拔高了許多，甚至都有點崇拜的味道了，作為熟悉胡非的徐靜怡來說，如今這個男人的厲害已經完全掙脫了她的認知範圍。

胡非將剛才說的話重覆了一遍，叮囑妻子抓緊時間買棉衣，順便多逛逛商場，從同行那裏找靈感。

這回徐靜怡欣然點點頭，心中的擔憂不覆存在，她自然不會拒絕逛商場這樣的事情，況且早點備棉衣是正事，雖然現在棉衣的價格指定飆升到賊高，但無所謂，只要廠子的危機解決了，其他的都不是事。

不得不說，這次的危機讓徐靜怡的心境豁達了許多，當然也不是說她開始亂花錢了，而是對錢這個東西不再那麽執著，因為自己就算是摳再多錢，對於胡非來說，也是杯水車薪，所以只要保證不亂花錢就可以了，沒必要死摳死摳的。

夜裏，胡非和徐靜怡都還沒睡，兩人躺在大臥室的陽臺，為了方便觀景，徐靜怡特地往這裏搞了兩張小躺椅，得虧了臥室面積夠大，她也喜歡晚上在躺椅上觀看夜景。

胡非睡不著，是因為期待著新聞上說的那場雪，降溫最直觀的表現，就是來一場雪，而且只有下雪，才會讓市場上立刻出現棉衣這種東西。而徐靜怡之所以睡不著，完全是因為，她白天睡多了……

秉著不出門就不會花錢的原則，姑嫂兩人一整天的活動就兩件事，看電視和睡覺，這是徐靜怡沒敢告訴胡非的。

想了想這麽早就睡覺的小姑子，徐靜怡心中嘖嘖稱奇，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

“沒想到你現在都有精神熬夜了。”胡非笑道，“記得以前……”

他突然停住了話頭，視線默然移開，看向窗外。

徐靜怡知道他想說什麽，以前的自己每天為這個家操勞著，根本不敢超過十點睡覺，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紡紗廠女工幹的活很累人，如果不早點睡，第二天肯定沒力氣上班。

這一刻，兩人仿佛心意相通，徐靜怡伸出手，輕輕撫摸胡非的臉龐，她的笑容很柔和，在窗外擠進來的幾縷燈光下，宛如仙女般聖潔。

胡非側臉，神情有些恍惚，時間最讓人難以琢磨，短短的幾個月的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一樣。

“靜怡。”

“嗯”

“我愛你！”

像是電視上的劇情一樣，徐靜怡第一次體會到了傳說中的浪漫，只因為胡非簡短的三個字。

“我也愛你！”

她沒有絲毫猶豫，愛這個羞澀的字眼，此刻很熟練地從她的口中說了出來，沒有一點兒違和的感覺。

所以，能禁錮一個人的東西，永遠都只是自己的內心。

徐靜怡的眼眶中，水霧在打轉，她已經很久沒有流眼淚了，但在這種美好而溫馨的場面下，她差點就繃不住了，所幸一扭頭，她的眼睛瞬間綻放出美妙的光采。

“下雪了！胡非，你快看，下雪啦！”

徐靜怡從躺椅上蹦起來，撲到窗邊，順勢打開窗戶，1987年的第一場雪就這麽飄了進來，撲打在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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