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會兒不趕時間，悠閑地在菜市場逛著，感受著屬於這個年代的另外一種氣息。看一個個菜販挑著秤砣，手上一點一點地往外撥著繩子，生怕吃虧的模樣，買主也瞪大眼睛盯著秤桿上的斤兩線，這樣的畫面，讓胡非心中有一種別樣的平靜。

總體來說，菜市場沒什麽設施，格外的簡陋，準確來說只是個不銹鋼架搭起來的大棚，但勝在人多熱鬧，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人氣旺盛。

突然，一道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做生意，缺斤少兩的，一點誠信都沒有。”一個大媽指著手中的一袋牛肉說道。

在她對面，是一名光膀子的肥胖男人，滿臉胡茬，膀大腰圓的，手中拿著斧頭正在砍一塊牛肋骨。

不過現在，賣牛肉的男人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皺著眉對中年大媽說道，“你也不打聽打聽，我這裏的秤可是整個菜市場最公平的，童叟無欺，不要在這裏搗亂。”

男人厭煩地揮手打發大媽，不過後者並不買賬。大媽將手中的牛肉放到案板上，不忿地說道，“哪裏公平了，說好的三斤牛肉，我拿回去一稱才兩斤半，這叫公平？”

兩人的爭吵引來了不少人的關註，雖然類似的口角幾乎每天都會在菜市場這個地方上演，但人們永遠都不會改變的樂趣就是看熱鬧。

男人是個屠戶，平時都是自己親自動手殺牛的，因此氣質中自帶三分戾氣，他兇狠地看一眼大媽，後者就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半步，不過她不會因此而認慫。

這年頭，不，不管是什麽時候，只要和錢掛鉤，總能讓人充滿勇氣，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錢就是命！

女人一臉不服氣地望著屠戶，有點有種你來打我的氣勢，很符合大媽的設定，她一口咬定自己在家裏已經稱過了，的確少了半斤。

屠戶眼看著人越圍越多，臉上逐漸露出了不耐的神情，大聲說道，“肉是你親眼看著稱好的，拿回家一趟就少了半斤，你是不是想訛我？”

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能承認自己缺斤短兩了，畢竟這麽多人呢，一旦承認了，以後的生意還怎麽做。

於是，雙方陷入了膠著狀態，一個一口咬定少了半斤，另一個打死不松口，聲稱自己做生意絕對誠信。

這時，人群中一個白頭發老頭突然出聲道，“商家，你把這塊肉再稱一下不就完了。”

嗯，是這個道理，吃瓜群眾人齊齊點頭，都覺得這是個辦法，既然屠戶說了，女人是看著稱完肉後拿走的，那讓人再稱一遍不就得了，如果這次稱的斤兩的確少了半斤，那毫無疑問，指定是女人訛詐商家沒跑了。

女人一聽這話，眼睛猛地一亮，大聲說道，“我讚成，咱們再稱一遍，不過這一次你不能上手，得讓旁人拿秤稱肉。”

菜市場上拿手法操控秤桿的小動作很常見，長時間以來已經被很多人都熟知。

胡非饒有興致地走過去，也充當了一回吃瓜群眾。

屠戶猶豫了一下，重重地點頭說道，“行，那咱們再稱一次，這次把眼睛瞪大，別又說我給你缺斤少兩。”

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女人拿來的肉是原封不動的，沒有做過手腳，自己下刀割的肉，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買菜的觀眾們都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一幕，只有胡非臉上露出了戲謔的表情，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白頭發的老頭和屠戶是一夥的。

中年婦女找到別的商家，幫她稱這塊肉，結果顯而易見，整整三斤重，分毫不差。

“你看看，就是三斤的牛肉，非要說少了半斤，依我看，指定是你家裏的秤有問題，早點扔了去……”屠戶得意地說道。

中年女人湊到跟前，反反覆覆地數格子，她根本不相信這塊肉真的有三斤，只是幫忙稱肉的人一只手勾著繩子，並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秤桿上也沒做什麽手腳。

“我家裏的稱很準的，絕對不到三斤，你騙人。”中年婦人有些頹喪，但還是一臉不服。

“你這個女人，有點胡攪蠻纏了吧。”人群中立刻響起聲討的聲音。

“就是，我們大家夥都看著呢，明明就是三斤的東西，非要說少了半斤，證據都擺在面前了還不死心。”

“這種女人我見的多了，就是貪小便宜，想訛人家一把而已。”

很明顯，熱心觀眾們是向著屠戶一邊的，不能因為人家長的兇悍，就無端地懷疑別人不是。

女人面對周圍人的指責，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打入了胡攪蠻纏的潑婦行列了，但她無比的確定，自家的秤就是沒有問題的。

“你們……”女人有些絕望。

她絕望的不是被人坑錢，而是一邊倒的指責聲，那些夾雜在人群中的謾罵聲，多難聽的都有。

人性中的陰暗面，在這個龐大群體的掩護下，暢快淋漓地表現了出來，他們只會隨著自己的心意罵人，從未想過有些話罵出來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胡非註意著女人的表情，心中突然湧現出莫名的悲哀，雖然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她的無助，這一刻刺痛了胡非的心臟。

“都住口吧，一群煞筆！”胡非在人群的盡頭大聲喊道。

聲音壓住了嘈雜聲，所有人目光投註過來，看向這個手中拎著羊排的年輕人，雖然不知道煞筆是什麽意思，但大概不是什麽好話吧。

怒目而視，人們看向胡非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得虧他們不知道煞筆的意思，否則都有可能群起而攻之，先把這個囂張的年輕人揍一頓再說。

這和大師兄那句，在座各位都是垃圾有什麽區別？

胡非迎著無數目光走上前去，吃瓜群眾不知道這個年輕人什麽來路，紛紛讓開一條路。

“俗話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親眼見到的東西難道就是真的？”胡非大聲說道。

這句話他是對眾人說的，繼而他又轉頭看向熱心的白發老頭，呵呵笑道，“我很好奇，想要驗證這塊肉到底夠不夠斤兩，找個別家的秤不就行了？”

白發老頭眼睛瞇了瞇，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後幹笑一聲，沒有說話。

屠戶兩步走到胡非面前，不悅地說道，“你小子是誰，這事兒輪得到你插手？”

“我誰也不是，路人甲而已，只是看不慣你們這種拙劣的表演，嗯……還有我身後這一幫智商偏低的人。”

胡非一句話得罪了所有人，只有中年婦女向他投來感激的眼神，這些話她早就想說了，但又不敢。

“你特麽的說什麽呢？”

“這小子活膩味了吧，敢罵老子智商低。”

“太囂張了，你們誰出去揍他一頓，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

討伐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終究沒有人站出來去揍胡非，開玩笑，大家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人家也就是質疑一下咱們的智商而已，沒必要沒必要……

人類的劣根性再一次凸顯了出來，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紀，這幫人就是妥妥的鍵盤俠無疑了。

屠戶陰沈地看了一眼胡非，他並沒有被嚇到，反而陰測測地笑道，“這位小兄弟說的有道理，就應該找別人的秤來稱嘛。”

說完，他眼睛往旁邊一掃，對一個瘦弱的賣菜商戶說道，“那誰，借一下你的秤。”

瘦弱商戶見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自己了，有點吃瓜吃在自己頭上的感覺，不過他也沒有什麽額外的表情，爽快地回身將自己的秤桿抽了出來。

“慢著！”胡非突然叫停了。

“怎麽？不敢了吧？我就說這小子是嘴硬。”

有人不忘嘲諷，以為屠戶動真格了，胡非立馬就慫了。

胡非沒有說話，往一排賣菜的商販掃了一眼，最後視線定格在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身上。

他走過去，對男人說道，“大哥，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秤給我用用？”

男人楞了一下，他當然記得胡非這個年輕人，剛才從他這裏買的羊排幾乎是平時一整天的銷量，是個大客戶。

別看菜市場人來人往熱鬧的很，賣菜賣肉的商戶也多如牛毛，競爭相當激烈，商戶們平時也掙不了太多錢，因此胡非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要是每天多來幾個這樣的買家，那可就發財了。

於是，賣菜的男人爽快地將自己的秤給了胡非。

等胡非拿著秤走過來的時候，他註意到屠戶的臉色已經變了，不再是那種氣定神閑的表情，他慌了，胡非心中冷笑不已，讓你裝蒜，就這點小把戲，騙過這些沒見識的吃瓜群眾，能騙的過機智的胡某人？

包括之前的白發老頭，胡非之所以一眼看出來這老貨是和屠戶一夥，是因為他最先站出來的誤導，如果再慢上幾分，肯定有人能想到用別人的秤再稱一遍。

被誤導之後，眾人只會順著外表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頭所提議的那樣，一步一步入坑。

而現在，屠戶的表情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胡非，真相之後一個，消瘦的商戶也是一夥的，他的秤也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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