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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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則這條微博一直發酵到第二天中午,才隱隱有熱度下降的趨勢,有些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有人在背後降熱度,但蕭則一個素人,就算背靠月初,也不過是一家配音公司,哪來的這麽大公關能力?

只有圈內人知道是誰在背後控制輿論,卻默契地統一閉口不提。

周璇從床上醒來接了劉姐的電話,啞著嗓子說了句“知道了”就關了手機重新躺了回去,今天蕭則難得休息,晨跑完又做了早飯,回房的時候剛好看見周璇半趴在被窩裏,雪白的肌膚如緞般光滑,在陽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色澤,她最近為了電影在增肌,背後蝴蝶骨的線條更細膩流暢,蘊含力道,像是準備振翅飛翔的鳥。

周璇聽到動靜稍微把眼睜開了一條縫,十分自然而然得就與靠在門框上打量自己身體的男人四目相對,他用男人欣賞女人的眼神去看她,毫不遮掩,她幹脆就蹬了被子,大大方方讓他看。

“小心著涼。”

蕭則看夠了才走過去,撈著周璇把他面對面抱在自己身上,像抱著一塊暖玉。他運動完習慣洗個澡,身上的氣味清爽好聞,衣服上也有柔軟的洗滌劑味道,周璇沈迷地把臉埋在他脖子裏,赤著由他抱到浴室,拿個大毛巾裹了起來。

她身上有一些昨晚留下來的痕跡,不深,也不多,像紅梅落在雪上一星半點,卻足夠撩人。在給浴缸放水的時候蕭則撫摸著那些紅痕,偶爾低頭親一口。

伺候周璇洗完澡,兩人才坐到餐桌上吃早飯,對於昨夜的騷動沒有任何討論,那些關於他們的熱鬧對彼此來說還沒有一頓早飯重要。

“今天要出門?”蕭則問。

“嗯。”周璇吃著包子,看著手機,“約了導演編劇聊聊本子。”

“我送你。”

“好。”

三言兩語就定了下來,再自然不過。

把周璇送到會所門口,沒等蕭則開口,周璇就讓他和自己一起進去:“我們就聊一會兒,你也聽聽。”

廣播劇的制作在改編階段,接下來就要開始陸續試音,這些全部都由蕭則把關。聞言蕭則點頭,和她一起下車。

這會所不對外開放,老板也算是半個圈內人,為了讓大家談事兒方便,審查嚴格。經理下來接人的時候看見周璇帶了人,面不改色地把他們帶到電梯,沒有顯露出一絲打探。

周璇不是沒有帶過人來,以往也帶過自己公司簽的小演員來這裏見戲,她和這裏的老板熟,和底下的人自然關系也不錯,每次帶自己人來都能帶著對方和這兒的人聊幾句。但今日這位,雖然穿著打扮簡單,但站在周璇身邊氣場一點都沒被比下去,他們一個明艷一個沈靜,如日月般相配,在這兒工作的都是人精,對於近些日子圈內傳的消息很是敏銳,因而沒有一個人敢對蕭則投去放肆的目光。

他們來到三層,這兒的裝飾明顯比樓下還要貴重精致,甚至走廊過道上都有藏品展櫃,大概是主人的私藏。經理把他們帶到包間門口就離開了,周璇推門進去,跟裏頭的人打了招呼。

看到屋裏人的時候蕭則也有點詫異,除了導演以外另一個人居然是沈周,也是當年《雛鳥》的劇本創作人。

沈周今年已經六十多了,在圈內地位巋然,然而這幾年銷聲匿跡,沒再出過作品。他沈寂之前在微博發的《改編年代》長文獲得了幾十萬的轉發,明嘲暗諷地批評這幾年資本壓榨編劇話語權的困境,並對圈內許多隨波逐流生產流水線爛作的同行表示無奈與失望。

“蕭老師。”

沈周看到蕭則,居然沒有太意外,並且直白地打了招呼。

蕭則點頭:“沈老師。”他又看向導演,“文導,幸會,我是蕭則。”

蕭則和沈周其實有過一面之緣。

當年周璇參與試鏡,是蕭則送的她,那次也算是意外,對方臨時改變試鏡時間,前一晚周璇在他家,第二天蕭則自然起床送她。

當時他們在地下停車場遇見了沈周,作為主創團隊沈周從不缺席任何關於電影的決策,試鏡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們只是隔著車窗看了一眼,沈周對周璇從一個陌生男人車上下來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太多在意。

但蕭則不知道的是,在這之後,沈周就從周璇的嘴裏單方面認識了他。

那時周璇因為《他鄉》成名,在電影圈自然也收到了許多橄欖枝,沈周對這個二十四歲卻又充滿靈氣的少女亦有諸多好奇,選中她來出演羅素月,他的意見也在其中占了很大比重,但當時《雛鳥》的導演和《他鄉》的導演導戲風格有很大不同,沈周當時每天都跟組,知道這部電影周璇其實拍得很辛苦,在一次次精益求精的折磨中她的氣質越來越趨向於羅素月——妖冶、頹靡、瘋狂......這讓她在片場休息時間中的狀態也顯得很嚇人。

沈周是個共情力很強的編劇,這也是他能創作出許多驚艷劇本的原因之一,他擅長從人物心理和視角出發去創作電影,《雛鳥》是他創作的故事,他很明白這個故事會帶給人什麽樣的後遺癥。

後來在一次劇組聚餐,大家都喝得微醺的時候,沈周主動去找了周璇聊天。

拋開工作來說,沈周是一位溫和而睿智的長輩,但他習慣在拍戲期間減少和演員的私人交流,因為他始終認為,角色在被演繹出來以前他是屬於創作者的,但一旦被選中,他靈魂的部分就該屬於演員,因此他不希望任何私人原因影響演員與他討論對於角色的理解及判斷,那也是他們第一次在除了劇組以外的場合進行交流。

沈周就是在那一次從周璇嘴裏聽到的“他”。

當時的周璇臉上還化著濃妝,剛下了戲來不及卸妝,拍這部電影她每次都要化很濃的眼線,因為要欲蓋彌彰地展現她的失明,哪怕在昏暗的包廂角落,也顯得她的皮膚尤其慘白且憔悴。

沈周平時說話很有情商,那天卻帶了一種犀利的直白,周璇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搖搖頭笑了笑,說:“放心吧,沈老師。”

沈周看著她醉醺醺的樣子,忍俊不禁:“這麽自信?”

周璇喝了酒反應有點慢,聞言有點出神,可很快就回答了他:“我不會在戲裏走不出來的。”

面對圈內大前輩好奇的打量的目光,周璇放松了戒備,興許......是因為沈周是創作羅素月的人,而她是演繹羅素月的人,光影迷亂間,她好像進入了羅素月的狀態,又好像沒有,在酒精的輔助下她對沈周產生了一種近似於對待親近長輩般的信賴。

她小聲對沈周說:“沈老師,你相信......聲音對人的影響嗎?”

沈周有點不明白:“什麽?”

周璇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面,光滑的大理石被頭頂的照燈映得五光十色,讓人視覺迷亂:“我......認識那麽一個人,他的聲音總給我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知為何,沈周第一反應就想到了試鏡當天,在停車場看到的男人。

而周璇毫無察覺,仍在說:“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我都能一瞬間知道自己不是活在戲裏,而是真正活在現實中......現實可比電影真實殘酷多了。”

對於她的身世,沈周略有耳聞,聞言沈默下去,不知該不該安慰。

但周璇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只是自問自答般呢喃:“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聽著他的聲音,就覺得這世界再可怖,也還是覺得......很踏實。”

這種踏實就像燈火長明,把她拽出深淵,不管是故事裏,還是故事外,讓她的心得到了一個被短暫安放的地方。

沈周凝視著她,像是讀懂了她沒說完的話。

他輕聲說:“像象牙塔一樣。”

這句話太輕了,周璇是陷進了自己的情緒裏,沒有聽見。

但不知道為何,沈周卻放心了。

第二天回到片場,周璇和沈周都沒有提起昨夜的談話,它就像是一段無心的傾訴,亦或者是交代,他們默契地一筆帶過,因為在那之後就進入了電影最難拍的一部分——是羅素月解放自己,最後從塔樓墜落的戲。

他們深談的頻率逐漸高了起來,關於羅素月,關於那個年代的背景故事,他們總是花很多時間去交流,沈周對於自己創作的人和故事有一種奇怪的執拗,像是有股力量在推著他把情緒遞進完,而周璇就像是一塊海綿,在源源不斷的情緒輸入下好像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段時間除了導演和沈周,整個劇組沒有人敢輕易和她搭話。

直到最重要的那場戲當天。

“卡——”

導演喊完,所有人都沒有動,仍沈浸在剛才那一幕給人的震撼中。

周璇躺倒在海綿墊上,她的眼神還殘留著剛才縱身一躍的解脫與決絕,直到助理回過神來沖上去,用毛巾伸向她,她才慢慢爬起來,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用毛巾裹緊自己。

導演和沈周沒有在意片場的讚嘆聲,他們在專註看著剛才那一場景的回放,因為是沒有臺詞的戲,他們都沒有戴收音耳機。

“過了。”

片刻後,導演對場記喊了一聲,然後看向狼狽的周璇:“還好嗎?”

周璇的神情虛弱,可眼神已經清明不少,她裹著毛巾向著他們點頭:“沒事。”

之後就是一些收尾的戲份,殺青,慶功宴......

作為女主角,周璇一路喝得停不下來,在主創團隊終於可以坐下歇一歇的時候,沈周註意到身邊的周璇拿起手機,貌似在發消息,短短一條,發完就收回。

拍完戲他們都很放松,唯有周璇眉宇間還帶著憔悴,她把香檳酒杯擱在了嘴唇邊,抵著,卻沒有喝——那是羅素月經常做的下意識動作。

沈周突然問:“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璇楞了楞,把酒杯放了下來。

他們的對話似乎從那個KTV包廂得到了延續,然而周璇沒有覺得被冒犯,反倒是像被拽了一把,回過神來,她思考片刻,慢慢開口:“就是......恰到好處地就出現了......這麽一個人。”

恰到好處。

時隔幾年,沈周心裏嚼著這個詞,看向面前的這個男人。

“久聞大名。”

沈周這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蕭則是配音演員,對人說話的語氣和咬字有一種出乎常人的敏銳,聽到這話他眼神不變,卻把視線落在了身旁人上。

周璇無視了他的目光,隨手抽出一根煙,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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