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B城的溫度已經到達零下，但當蕭則中場休息下臺的時候額頭卻還有汗珠，化妝師用化妝棉輕輕給他抿掉，然後捉緊時間給他補妝。

蕭則喝了一口水，聽著臺上的年輕配音演員在接著另一部IP現場配音，每到精彩處，觀眾席上的粉絲們都一起發出驚呼聲和掌聲，震得連後臺都能感覺到。

化妝師也是月初合作過好多年的夥計了，聽到這動靜還是不得不感嘆：“月初的粉絲好熱情啊。”

這體育館不算大，但也不小了，幾千人挨在一起，一點縫隙都沒有，全都坐滿。

蕭則只笑笑，沒有應話。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衛視跨年直播，哪怕插了耳機，也引起了化妝師的註意。

“這是B城衛視啊，我都好久沒看跨年節目了。”

“抽空看看。”

這時候臺上在演小品，鏡頭剛好切一圈後臺，蕭則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身酒紅色身影。

只匆匆一秒，蕭則就能看到她在笑，心情似乎挺放松。

他記得當時打眼一瞧，她的節目安排在靠後倒數幾場，最後壓軸的是今年很火的一位流量歌手。

他又看了一分多鐘，鏡頭沒有再切到臺下，蕭則關了手機，換衣服，準備上臺。

跨年結束，外頭的各家粉絲在陸續離場，熙熙攘攘地，後臺情況也差不多，離開的人一撥接一撥，有去趕場的，有趕飛機的，也有接下來約在一起包場轟趴的，大家互相打著招呼，各上了自家的車。

周璇換了一身幹凈利落的小禮服，上車，劉姐和小周也在後座。

“小周，等會兒我們到了你就先回去吧，辛苦了。”劉姐給周璇打著光讓她補妝，還不忘對小周說。

小周這會兒也累垮了，聞言點點頭，在後頭邊釣魚邊給周璇遞刷子。

周璇簡單補好妝，打開手機，先看了微信。

蕭則半個多小時前發來一張照片——是月初的眾人在一個大包廂吃飯的照片。

她沒回，切出來給周景發過去視頻電話，知道他剛看完跨年，肯定沒睡。

“姐！你今天真美！”

周景對周璇的讚美向來毫不吝嗇，周璇笑了笑：“看完就早點睡，別累著。”

“不累，精神著呢，最近身體情況不錯。”周景邊說邊笑，好像在看什麽東西，周璇聽到他的背景音吵吵嚷嚷，問：“在看什麽？”

“在看月初工作室小姐姐開的直播，蕭哥他們在慶功宴，可熱鬧。”

被周景勾起了好奇心，周璇囑咐完他早點睡就掛了電話，到某站上搜了搜關鍵詞，很快讓她找到了月初開直播的配音演員直播間。

是個很可愛的姑娘，有點兒嬰兒肥，此刻正舉著相機到處找前輩們嘮嗑，給觀眾們爭取“福利”。

作為老板，主桌肯定是備受矚目的，都是業內資深一把手。小姑娘圍著桌子轉了一圈，過了一會兒終於趁著間隙逮住了陳楠要他和彈幕互動。

也可以看出來月初的氛圍是真的好，前後輩們關系融洽。

蕭則就坐在陳楠旁邊，側臉英俊穩重，舉起水杯的時候嘴角帶著放松的笑。彈幕一片“蕭老師”刷地人臉都要看不見了，周璇幹脆屏蔽了彈幕。

“要看蕭老師？蕭老師不給看！”

陳楠已經喝得有點上頭，接過小姑娘的自拍桿，邊說不給看邊把鏡頭往蕭則跟前懟，鏡頭一下就變成了兩人同框。

蕭則沒有拒絕鏡頭，但也沒有接話，周璇註意到周圍好多人都喝酒了，但他卻還是保持著清醒，似乎滴酒未沾。

彈幕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陳楠另一只手勾著蕭則的肩膀，指了指他跟前的杯子，說：“瞧！白開水！老蕭你還真是掃興，大家都喝就你不喝！”

陳楠已經有點大舌頭了，但蕭則也沒嫌棄他，只是無奈地看了鏡頭外一眼，似乎是在對手機主人說：“你這樣明天陳老板醒了之後發現自己掉粉該生氣了。”

周璇不知道，此刻彈幕都在“哈哈哈”地笑，其中有一條彈幕飄過，估計是小姑娘自己的鐵粉，彈幕字體和顏色都是加了特效的，蕭則一掃就看到了——蕭老師為什麽不喝呀？酒精過敏還是單純不愛喝？

眾人都沒想過他會回答彈幕的問題，可下一秒，他們看見蕭則微微一笑，低頭的時候睫毛稍微遮住眼睛，卻也因此讓人感覺格外溫柔。他說：“不是，是待會兒要去接人，要開車，不方便。”

他就這麽隨意地說了一句，彈幕幾乎是立刻就炸了，連蕭則旁邊的陳楠也懵了，半刻沒反應過來。

小姑娘緊張極了，連忙把自拍桿搶過來，在一邊打哈哈。

但似乎沒什麽用，今晚聞訊而來的粉絲太多了，平時小姑娘自己直播頂多就幾千人，今天知道她在拍月初年會，各家的粉絲都湧來了，因此蕭則的話以及他的神態，幾十萬人都瞧見了，並且瞧得清清楚楚。

在粉絲乃至路人粉眼裏，蕭則雖然脾氣溫和，但對粉絲一直都豎著一面無形的墻壁。他和粉絲保持著最理性的距離，微博不營業，很少回覆粉絲，也不止一次在采訪中說過希望大家更關註作品之類的話，這樣相處久了，大家或多或少都能品出一絲冷淡，正如在線下辦聲優見面會，大家找喜歡的聲優簽名，都會或多或少激動地說胡話，但唯獨去找蕭則的時候連玩笑都不敢開，更別說是一些露骨的表白的話，因為他雖然會禮貌地說“謝謝”，但更多的就沒有了，有時候禮節周到就意味著距離。

關於這點，路人也沒少詬病，但因為蕭則的配音履歷擺在那，大家都尊敬他，因此也慢慢習慣了這樣，畢竟配音演員歸根到底是幕後工作，沒人可以要求他們一定要營業粉絲，蕭則也不需要這樣去收獲粉絲。

但今晚，不管是新粉還是老粉，都十分詫異於蕭則說出這麽一句話時的語氣和神情，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或許該說，是蕭則從未在鏡頭前表現過的一面。

劉姐在刷著微博，本來在看今晚粉絲們努力轉發的周璇的精修圖以及熱搜的排名情況，結果一擡頭就看見周璇一只手懶懶地支在扶手上撐著下巴在看手機，神色看著......無比放松。

她五官濃烈，平時不說話的時候表情一般是往下壓的，看著就很有攻擊性，但此時此刻她的眉頭舒展，化著眼線的眼角也擋不住她微微往下的目光，映著屏幕的時候是少見的溫柔。

“你在看什麽？”

劉姐好奇地剛要湊過頭來，周璇托著下巴的手沒動，倒是另一只手快速地劃了兩下，屏幕回到純黑壁紙，下一秒她目光一轉，看向了車窗外。

劉姐覺得周璇最近是越來越不對勁，她想再試探，可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只能閉上嘴。

“待會兒我得去賠個酒，你推的那幾個本子的導演制片都在。”

“辛苦你了。”

劉姐的酒量周璇一直放心，這些年她在業務方面可以說是第一階梯的經紀人，周璇能安心拍戲不理其他，劉姐絕對是出最多力氣的一個。

但也有一些是劉姐代替不了的，例如真正的人情。周璇在這行沈澱了許多年，其中幫過她的全都能算是她的恩師，周璇是一個記恩記仇的人，仇加倍還，恩還地更多，張導是對周璇有恩的其中一位，這些年裏他為她量身定做的好本子最多，因此拒絕也得她親自來。

她來得算晚的，大夥兒都已經聊過一輪了，見到她，張導朝她舉杯：“敬咱們的影後。”

周圍都是熟人，聞言都笑了，周璇頂著他們調侃的目光接過侍應生遞過來的酒，紅唇微張，先自罰了一杯：“別寒磣我了。”

大家隨口聊了幾句，大概是知道他們有話要說，都識趣地走到一邊了。張導走到一張紅沙發上坐下，示意周璇也坐，他們好好聊：“你要選方舟？”

都是老熟人，張導作為長輩也算是看著周璇一路過來的，十分直接地入了正題。

周璇舉著香檳，高腳杯在指尖輕晃，光偶爾投射進她眼底，顯得她眸色尤其深：“還沒想好。”

“當時這項目一定下來我就有這個預感，東華要跟我搶人了。”張導嘆了一口氣，話雖這麽說，卻承認，“這是好本子。”

周璇靜了片刻：“老師。”

“我聽劉琦說你狀態不大好，舉棋不定。”張導應了這聲老師，他看著她，像是在看著當年眼裏帶著一股勁兒的少女，如今她也還是有，但已經不再向當年一樣渾身上下只有刺，她是盛放著的玫瑰，一個女人最美的年紀應該是像她這樣，既讓人欣賞，也保留鋒芒，“雖然我不明白你在猶豫什麽，但我當年跟你說過，好的電影人和好劇本是互相選擇的，再好的本子，不適合的人來演，那就是爛片，反過來，再好的演員，選了不合適的本子，砸的也是雙方的口碑。很多時候其實我們別無選擇。”

張導拍了大半輩子電影，當年他接手的是在電影圈裏風頭正盛的周璇，接連兩個名角把她捧得天一樣高，他卻在那時把她的鋒芒磨了下來，讓她沈下心，不變成浮華名利場中短暫盛放的煙花。他當時跟周璇說過一句話——電影人很多時候別無選擇。

周璇是一個電影人，很多時候她的身體可以說謊，但她的心卻很誠實——她想演最適合自己的本。

而他們都明白，《諾亞方舟》一定會是周璇轉型的最大墊腳石，她拍過那麽多題材的片子，唯獨缺一味這個，就像運動員都想要成為六邊形戰士，周璇同樣渴望，她還缺這麽一個契機。

“我的本，可以為你推遲，兩年時間相信你可以調整好。”張導點了根雪茄，遞給周璇一根，周璇沒要，喝了一口酒，“如果你不想接方舟，那就來我這，我的本和方舟不同，女主角只能是你，你不拍了我也不會找別人來拍。”

周璇把頭輕輕擱在沙發靠背上，看著覆雜的天花與水晶吊燈，迷了眼。

這時候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招呼聲，周璇收回目光，看向入門處。

周景萬一身黑色西服，儀態端莊，周圍人與他聊天，他看著精神比上次見他時要好，還能笑著回應。他臂彎挽著夫人，也是一身同色搭配，脖頸間與手腕皆點綴翠綠翡翠，與當年戴的是同一套，那麽多年過去了，那人看著竟也沒顯露多少老態，就是隔著老遠也能感覺到脂粉味兒撲鼻。

燈光似乎比剛才還要晃眼一些，剛才喝下的酒讓喉嚨變得粘稠而灼熱，周璇和張導禮貌告辭，起身朝衛生間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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