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歧路

關燈
再真摯的付出, 換來的都只是冰冷的一個眼神與毫無感情的一句話。

荊無憂在鳳遲齡的身後跟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緊緊盯在那抹仿佛稍稍一個不註意就會消失在眼前的水色背影上,嘴巴發澀。

只要對方肯回一次頭,那無論說什麽,他一定再不放開他的手。

事實證明,鳳遲齡回頭了。

但他回頭後,只是朝附近的一家客棧那邊走了過去。他拿起桌上的留有茶水的茶杯,沈默了若幹秒後瞥向了荊無憂。

荊無憂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又刺痛了一下, 眼睜睜的望著最喜歡的人帶著滿身的戾氣朝他一步一步地走來。

停在一定範圍內,鳳遲齡開口道:“你非要跟著我是嗎?”

荊無憂垂斂眼瞼:“我不信大師兄之前說的話是真心的,就算發生任何事, 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會丟下我的。”

鳳遲齡面無表情地輕嘆了口氣,說道:“或許我以前對你太溫柔了。”

“師兄,我……”

茶杯兀然傾斜,撲面而來的涼水整個灑落在臉上, 打斷了他的話語。

荊無憂呆楞楞地註視著眼前將這份絕望給予他的人,還未開口, 只聽對方道:“清醒點了沒有?”

“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麽好顧及你的感受了。實話告訴你,我對對你這種軟弱地只有築基期的人根本不感興趣。”

“你幫不上我的忙,只會讓我反過來保護你, 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如此沒用的人,別說喜歡了,只會讓我厭惡、唾棄。”

荊無憂直勾勾地盯著他,聽著不夾雜感情的尖酸話語:“我不相信師兄是這樣看待我的。”

藍光一閃襲來, 荊無憂呼吸猝然一滯,緩緩低頭,怔然地望著刺入肩膀的一劍,眼睫激烈地顫抖了起來。

他擡手握住溯雪劍身,血液浸潤了掌心,囁嚅道:“師兄,你是不要我了嗎?”

鳳遲齡的劍又更深入幾分,最後恍然拔出,擡眸就用一道冷漠的目光掃向他:“我從來都沒有要過你。這一劍送你,不謝。”

“還有那把弓箭,如果是因為那是我送的,而導致你誤會了,我也向你道歉。”

鳳遲齡將之前送給荊無憂的弓奪過,冰霜將整把弓凍住,在荊無憂驚愕的眼神下,化作了一堆積分,吹散在空中。

“我們以後塵歸塵,路歸路,再無瓜葛。”

荊無憂半晌都沒有回神。

他只是楞楞地看著最重要的人送的東西被最重要的人毀掉,嘴唇緊閉,一句話都沒有說。

灰蒙蒙的天空倏然下了一場綿綿細雨,在風的驅迂下,顯得格外瀝瀝淒淒,如泣如訴。

它們在沒有住人的房子的屋檐上流連,仿佛世間萬物皆被籠罩在朦朦朧朧的氣霧之下。

鳳遲齡轉身即走,每邁出一步都如鵝行鴨步,走得沈重無比,尤為緩慢。

他沈著臉,冰冰涼的雨水沿著臉頰滑落至下巴上。

換做事尋常,每逢璇昆山上的的下雨天,只要他還沒有回木屋,在外面晃悠,他的小師弟就一定會握著一把傘跑出去尋他,替他撐傘遮雨,用最溫柔的聲音告訴他“這樣是會感冒的”、“我可舍不得大師兄生病”。

可是現在,取而代之的只有身後的一聲隱藏著滔天怒火的怒吼。

“鳳遲齡!!!”

耳邊被似乎壓抑許久,最終卻在這一刻承受不住而爆發的嘶吼聲貫徹,鳳遲齡的脊背微微僵住。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背上正被一股狠戾視線盯著,仿佛是要把自己給硬生生刺穿。

荊無憂從來不叫鳳遲齡的本名,只會用最軟糯的音色呼喚他“大師兄”、“師兄”,而如今,他不但直呼,而且還是用最可怕、兇狠的語氣喊著,比起吶喊,更像是在咆哮。

“你說的這些話都是認真的嗎。”

他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人,手指深深陷入在皮肉裏,鮮艷的血液嘀嗒在地面上,與雨水相融在一起。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不再是我的大師兄了。”

嗓音無比沙啞,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深深刻印在鳳遲齡的心頭。

鳳遲齡靜靜地站立許久,心想這樣最好,要是讓他跟著自己,誰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麽事,傷害到他。

反正至始至終,天道不僅只賦予了他一個人的不幸,還有他身邊的人。

禍國殃民,害人終害己,哪怕洗心革面,結局終是不變。

最後,鳳遲齡閉上雙眼,仰天深深呼了口氣,隨後接著邁步離開,對身後人的話恍若未聞。

等那抹單薄的水色身影完完全全消失在自己的視野後,荊無憂陷入皮肉裏的手指越陷越深,鮮血如泉湧淋漓,到頭來竟是血淋淋的不能看。

可比起鳳遲齡給他留下來的劍傷所傳遞來的疼痛,卻如千分之一,微乎其微。

他死死地咬著牙,面部猙獰,目眥欲裂地盯向遠處,兩眼血紅,胡亂咆哮的靈力在體內橫沖直撞,毫無章法地激蕩著,腳下的地面明顯有了龜裂的痕跡。

你離去的背影如此堅決,到頭來,竟連一個回眸都無法給我。

須臾,凝結在荊無憂周圍的渾厚靈力頓時發洩,亂世紛飛,磅礴氣勢猶如排江倒海而毀天滅地。

既然你已選擇離開我,來日我便再不會溫柔以對。

希望你不要後悔。

·

小雨越下越大,雷鳴聲似有似無地再次響起,人世間再也沒有留得住他的地方。

上官允用他的溯雪劍殺了洛瀟,可他卻沒有殺了上官允。

中了噬魂蠱的人又怎能明白自己當時在做什麽?

而操控著噬魂蠱的人又是誰?

是他的殘魂,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他。

殺了殘魂,他就得死,因為那是他的命格,是他的一部分,他要找誰覆仇。

不知不覺,鳳遲齡已經來到璇昆山山腳,遙望遠方一片翡翠色的大湖,振作似的拍了拍雙頰,心想師尊如果沒有死呢,上輩子他既然能重生,這輩子說不定也……

可是,一絲氣息都沒有。

被溯雪劍刺中要害,真的還能活下來嗎。

“師尊……你的盡量,我可以相信嗎?”

湖中翻騰,一條巨蟒沖湖底躥出,一雙金色豎瞳直勾勾地盯著他,在看到對方眉心那心魔的標記時,它楞了楞,隨後若無其事地吐著蛇信子道:“尊主,您回來了?”

鳳遲齡擡眸道:“回來了。”

蟒蛇繼續口吐人言道:“您這次回來,多久再出去?”

鳳遲齡旋身上了一片漆黑小舟,穩定坐下。他全身都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額前的碎發更是半貼不貼在臉頰上,略顯狼狽卻又不失美麗。

“百年內,我都不會再出去了。”

暗無天日的邪綾界,聒噪糟心的群魔亂舞,與那個人曾走過的那一條道路。

如今想想,他們當時如果真的就一直待在這裏,不再去外邊,不再理世俗紅塵,事情的事態是不是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呢。

馭魔鏡被鳳遲齡砸了開來,眾多妖魔鬼怪被放了出來。雪狐揉了揉眼睛,在看到鳳遲齡的那一刻,神色不由得黯淡幾分。

即便是待在馭魔鏡裏,也依舊能察覺到外面的景象。他是知道在鳳遲齡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也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入的魔。

雪狐手腳無處安放,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只聽它扭捏著身子,顫顫巍巍地道:“尊主,您……沒事吧?”

剛說來雪狐就想給自己扇一個大嘴巴子,它這說的都是什麽屁話。

洛瀟對於鳳遲齡來講有多麽重要,這是邪綾界所有魑魅魍魎都知道的事情。洛瀟在他面前離開,他的尊主怎麽可能沒有事!?

或許是鳳遲齡已經累了,原本就半睜不睜的雙眼又斂上了一些。

他淡漠地睨了一眼雪狐,也沒開口,兀自轉身,在所有非人之物的擔憂下,朝著邪綾殿堂走去。

“尊,尊主他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入了魔?”一位沒有待在馭魔鏡裏的小妖小聲詢問道,“況且好想還不是尋常的墮魔,更像是……有了心魔。”

“對啊,上次我見尊主來的時候還挺開心的,身旁也有一位相貌不錯的年輕人跟著。這次不但單獨回來,心情跌落,身上的戾氣竟然還會強大到這種地步,莫不是出了什麽很嚴重的事?”

要是將洛瀟已死的消息擴散開來,好不容易等尊主有一天能夠逐漸淡忘,結果又被哪個不識相的小妖怪提起,喚醒陳年往事,那還不如讓這些東西什麽都不知道來的要好。

於是,銀狐斥道:“哪會出什麽嚴重的事,尊主只是心情不佳,你們最好少在背後議論紛紛,當心終有一日被尊主聽到,下令剝了你們的皮。”

“怎麽可能不嚴重啊,那可是心魔啊,如果不及時去除心魔,嚴重的還有可能危及到性命啊!”

雪狐瞪了一眼對方,道:“這個我們會不知道嗎?如果你們是為了尊主好,就不要在提及此事,擾亂尊主的心神,這是作為下屬的我們唯一能為尊主做的事。”

聽到這番話,那小妖瞬間沒聲了,底下的其他妖魔鬼怪也覺得雪狐說的這番話很有道理,表示再也不提及此事。

手底下的這群人暫時是解決了,金狐湊近雪狐的耳邊,輕聲問道:“現在該怎麽辦,我怕尊主承受不住,做出傻事。”

雪狐堅定地搖了搖頭,道:“不會的放心吧,尊主的心性是不可能脆弱成這樣的,我們也不要時不時就去打擾尊主,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人靜一靜。”

平日裏的雪狐永遠是一副吊兒郎當,不怎麽靠譜的樣子,如今望它正兒八經的模樣,火狐忍不住吐露心聲:“如果你能一直保持著這種正經的態度,姓荊的那小子也沒理由再欺負你了吧。”

一提到荊無憂,雪狐當場就氣地跺腳:“靠,你不說我還忘了,那小子竟然敢直呼尊主的大名!他以為他誰啊,尊主不接受他的告白,說的稍微過分了一點,他就敢沖尊主撒氣?他有啥資格生氣?氣煞人也!”

銀狐搖頭嘆氣道:“其實我覺得尊主當時說的是過分了點,畢竟那個小子也是為了尊主著想。”

“你想想啊,換做是你的話,每天這樣漫長地等待,期待,為的只是能待在他的身邊照顧他,結果不但連這點都曾不留機會給他,還被尊主那樣說,是我的話絕對氣到要命……可是比起氣憤,更多的應該還是不甘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