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許驚雨只覺得眼前一暗，等到她再睜開時，便看見陌九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你知道淮落來通知我的時候，我有多緊張嘛？你放心，那個東西被淮落送回去了，要不是他及時趕到，恐怕你……”

許驚雨一怔，根本沒有聽見陌九的話，面前是熟悉的地方，是客棧，不是六百年前的神女國。她不知道官無傷怎麽樣了，是死了嘛？賀終南把他殺了嗎？那……官無疾呢？

她忽然捂著腦袋痛苦道：“不……不！讓我回去！讓我回去！”

她用力掙紮著。力道之大讓陌九差點兒差點按不住她，“許驚雨，你發什麽瘋！雨神大人好不容易把你從共情裏拉回來，你知不知道照你這樣下去，很容易被鬼魂奪舍？！”

“不！不不不不！讓我回去！讓我回去！” 許驚雨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流下，語無倫次：“他死了……他死了……那個人，把他殺死了！你知道……你知道……官家之書、以命換命、還魂陣……對，還魂陣，是還魂陣，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陌九直接粗暴地打斷了她：“夠了！！”

他的臉色十分陰沈，咬著牙說： “別再提什麽狗屁還魂陣了行不行？！啊？行不行？我他娘的真是受夠了，你忘了咱們神女國是怎麽滅的嗎？！就是因為你！因為你的自私！你以為我這麽多年來為什麽死皮賴臉留在天界？你以為那些神官對我的指指點點我沒聽見嗎？！是，我是德不配位，這個神位是我白撿來的，你以為我稀罕嗎？要不是為了重建神女國，你以為我想當這個神官嗎？！”

許驚雨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透過模糊的淚水看向他，然後她一把推開陌九，啞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嘛？你以為我不知道，珩夫人都做了些什麽嗎？”

聞言，陌九的瞳孔驟然一縮……珩夫人，是他的母親。他一把拉起許驚雨，指尖靈流蠢蠢欲動，他死死壓著內心的暴虐，手裏拎著許驚雨沖出房間，像一陣風似的刮過雨神面前。

他手裏捧著一碗藥，猛地被一陣風掀翻，他又氣又驚，嗷的一嗓子：“我辛辛苦苦花了兩個時辰熬的藥啊！！！”

陌九直接禦劍飛向東南邊，他一劍劈開大地，洞內，竟是偌大個神女國遺跡呈現在眼前。陌九瘋了一樣將靈流到處劈，東邊劈一個洞，右邊劈一個坑。

最終，他在一處坑洞裏見到階梯，層層疊疊，深入黑暗，一望無際。

他拽著許驚雨徑直走向黑暗盡頭，空氣中充斥著腐朽潮濕的味道，十分難聞。木質的階梯被腐蝕得徹底，一腳踩下去就穿洞腐爛，陌九直接提著許驚雨飛起沖下祭神臺。

祭神臺上破開一個碗口大的洞口，想是剛剛陌九一頓亂劈扣出來的，一束陽光從洞口照進來，空氣中彌漫著許多細小的塵粒。

陌九一打響指彈出火焰打在壁燈上，火光搖曳，他一半臉隱在黑暗中，一半臉曝在陽光下，半明半暗中，讓人猜不透他的表情。

“你還記得這裏嗎？” 陌九松開攥著許驚雨的手，啞聲道：“祭神臺上祭神舞，神女降臨神女國，這些，你還記得嗎？”

許驚雨撇過臉，即是不像再依靠回憶來回想起一場滅國災難和陌九臉上隱隱約約的莫名瘋狂。一只手將她的臉掰轉過來，陌九皺著眉眼怒氣勃發的臉看起來特別兇狠：“我問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我站在角樓上，你站在祭神臺上，陛下和國後在宮殿之上望著你！臺下的子民在看著你，他們瘋狂又熱烈地看著他們國家降臨的神女，你還記得嗎？！”

“記得又如何，不記得又怎麽樣？” 許驚雨泠泠地看著他，“你忘了嗎？神女國早就滅亡了！”

“沒有！我們的國家還未滅亡，只要我們還存在這個世界上，神女國就不曾滅亡！”

陌九用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肩膀，眼中兩點兇光大盛，一如燃燃燒起奔騰的火焰，帶著欲望和野心：“驚雨，許驚雨，公主，殿下！我們還在，我們還活著！我在天界修煉了那麽久，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神官開始，一直到人人膜拜的尺離將軍，我用了六百多年！一切都不晚，從現在開始，我以尺離將軍的身份，而你以公主殿下的身份！”

“我們一起重造神女國的輝煌！我們能稱霸中原，整個天下大陸都將會是我們神女國的國土，你想想你的父皇母後、許汵淩、還有……還有淮落！他們翼人族一直是我們神女國的守護者，他們矯勇善戰，一雙翅膀掃平倭寇流箭！驚雨，不，公主殿下，我們試試吧？好吧？”

許驚雨默默無言地望著他，陌九神情偏狂執拗，像個要糖的孩子一樣，執著得可怕。許驚雨拉開陌九的手，淡淡道：“不可能，神女國早就滅了，你不要在這裏說這些話。要是想讓神女國的亡靈安息的話，就不要再說這種無稽之談！”

“若是不能覆國，它們談何安息？！” 陌九的聲音太大，造成幽閉的地洞內回音陣陣：“驚雨，我的爹娘，你的父皇母後，我們的一生都在這裏，都死在神女國裏！神女國滅亡了，你甘心情願嗎？夜深人靜時，你能安然入眠嗎？這些亡靈它們直到臨死前，都在喊著哀著求你救它們！因為你，王朝覆滅！因為你，國破家亡！你不覺得愧天怍人嗎？若你不想光覆舊京，你為何活到現在！你又靠著什麽支撐到如今！”

許驚雨慍聲道：“別說了！我不想聽，放我走！”

陌九怒道：“你……你真的想要像一灘爛泥似的活這一輩子嗎？一身靈力全廢，待在天界六百多年一事無成，不願結交神官不願聆聽信徒的祈願，要不是我幫著你，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你如何能安安穩穩待在天界六百多年？許驚雨，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明白，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許驚雨道：“我在想什麽？從以前到現在，有人問過我想要的是什麽嗎？有人問過我想當一個傀儡一樣的公主嗎？有人問過我想當神女嗎？有人問過我想當神官嗎？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在神女國，即使是神女，許驚雨依然作為神女國的公主被教養得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為一國公主的典範形象。從沒有人問過她，她到底想要什麽。

陌九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顯然被她的話氣得不行：“我不管你想要什麽，想做什麽，許驚雨，召出亡靈來，你，現在，立刻，馬上，召出亡靈來！”他要召出亡靈來的意圖顯然不是什麽想要敘舊的心情。

“你想幹什麽？！” 陌九的力氣太大，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讓她難以呼吸，許驚雨掐著陌九的腕子留下長長的指甲印。

陌九一字一句道：“降、天、災！”

一國之壤，興旺繁華離不開紫氣兆祥。但是當一個國家聚集太多的怨氣、殺氣和死氣將招來橫禍，輕則敗材傷錦，窮途末路；重則國運衰敗，天災降臨。當初的神女國亦是如此，逆天改命本就忤逆天道，自以為是的人類強扭命運的齒輪，違抗天命……天災人禍不過是天降懲罰。

許驚雨慢慢瞪大了眼睛，羽睫輕顫，“你瘋了嗎？”

“我沒瘋！！” 陌九將許驚雨高高提起，迫使她的雙腳離地，喘不過氣，他冷笑著說：“這算什麽呢，涼國國富民強，幾百年來擴疆辟土，幾乎統一六國！你不是喜歡打戰嗎？在神女國，你不是領兵出戰過嗎？區區天災降臨，如何能撼動涼國，我不過是牛刀小試哈哈哈哈哈！”

他瘋狂大笑，模樣癲狂！許驚雨再也忍不住，她的臉色迅速由白轉紫，逐漸透不過氣，她將手高高擡起，用力地甩了陌九一巴掌！陌九一楞，還沒反應過來，許驚雨又是一掌甩過，啪啪兩聲左右開弓，直扇得他兩頰紅腫。

“跪、下！” 一聲令下，陌九一楞，竟是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勁。許驚雨一說話，身上就散發一股淩然之氣，“我讓你跪下——！”

“陌九，我並不喜歡也不崇拜打戰，沒有人喜歡戰爭殺戮！你明明知道我當時是為了什麽而出戰，我不是為了逞威風，難道你想重蹈覆轍當初的慘況嗎？星宿邊境之戰、陰兵禍世而引發的皇宮大亂，地牛翻身，導致神女國滅亡！你為何……為何……身負罪惡之人才喜歡打戰！戰爭給子民給百姓帶來的是無窮的苦難和悲涼，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崇拜戰火！”

陌九當即一撩衣擺跪了下去，神色怔楞地擡頭看向許驚雨。她平覆了一下洶湧的情緒，頸子被他掐出一圈青紫淤痕來，看起來十分觸目驚心。

陌九望著她，就好像看見了六百多年前英姿颯爽的公主殿下，嘴巴一顫，差點落下淚來，“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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