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章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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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夢離的時候,穎娘問我會不會後悔。

我說,怎麽會?領受了最嚴酷的狐族刑罰,將全身妖血抽換——雖然過程痛苦非常,但這樣就可以擁有凡人的生老病死,陪自己摯愛的人一同老去,我怎會後悔?

至少,他一定不會讓我後悔。

穎娘聽了,默默不作聲。長老命全族觀刑時,穎娘捂著姝兒的眼睛,哭得比我的慘叫聲更響亮。聽著她這樣誇張的嚎哭,身上受的萬般疼痛仿佛都成了個笑話。穎娘,從小就是這樣的性格,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哪怕是當了娘,還是這副小女兒模樣。

長老說,你受的這點痛,比起凡俗紅塵會給你的,根本不算什麽,權當幫你先練練筋骨,穎娘說。

我努努嘴,完全不放心上。凡間,有一日三頓熱炊飯,有溫柔愛人暖被帳,攜一人手,看四季景,可不比做狐妖困在這夢離好多了。

穎娘說,以前我們也是自由的,只是現在捉妖取血的人多了,與凡人親近了,若是身份暴露,總怕有危險,所以族規不許我們隨意出山,除非修道行需采集人氣,亦不可過度。

她和姝兒送我下山,姝兒還小,從未出過夢離。狐妖的一百年,大抵是凡人的十歲,於是她看起來也不過是個未滿十歲的小丫頭。

細娘姑姑,你還回來嗎?姝兒也想下山看看。她揚起漂亮的小臉殷切地看著我。

我抱了抱她,姝兒,姑姑舍不得你,要對你娘親好一些。

穎娘又背過身去擦眼淚,這女人,濕答答黏膩膩,不知道兄長如何受得了。

或許,就是愛她這般模樣吧。好的壞的,在他眼裏,都是可愛的。

就像李郎看我一樣。

穎娘,若你還在,肯定又要為我哭了。你只見我換血受刑,卻未見我被李郎厭棄毒打,流落街頭無家可歸。你也未見我被人當眾**,衣不蔽體。以前做狐妖,無論與誰歡好,都是自己情願的,若遇見沒眼力見的,揍一頓便是了。可如今我卻被迫忍受那些臟臭男人在我身體裏施暴發洩,而毫無反抗之力。

原來長老說的話竟然是真的,盡管我不願意去承認,但我切實感到,對於一個失愛之人來說,人間就是地獄。

我後來覺得,與其這樣在街頭任人糟踐,溫飽不濟,不如索性將自己賣去青樓,至少三餐有著落,也有暖床睡。

於是我靠著一雙腳,走去了另一座城。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多久,只想去個沒人認得我的地方。

我是藏在一輛拉香料的車裏進的城門,一下車,迎接我的是看不盡的繁華街景,穿著綾羅綢緞的雍容婦人從我身邊翩然而過。我想,我一定可以在這裏找到立足之地。

彼時我滿身襤褸,只能趕緊找了些水將臉洗幹凈,好在水中自己的倒影,依舊是當年你送走我時的模樣。

也許是因為想到了穎娘你,給了我幾分好運氣。我還未尋到青樓的門,就被一個貴人看上了,將我納作侍妾。後來我得知,他是白城首座容嘉,中洲皇家容氏一脈的親眷。再後來我才知道,他身體先天有虧,不能如一般男子般盡人事,看上我,不過是因為他迷信得很,而那日有所謂高人指點,要他尋一名身帶香氣的女子,納入門旺家事。

天下的事情就是如此,不過因緣巧合。我入門後才發現容嘉娶了十幾名女子為妾,皆為聽從高人指點,他也篤信白城的興盛緣起於此。穎娘,原來長老真是對的,凡俗男人,都是些蠢貨。

我了悟了,要在這凡間過得好,就必須比男人站在更高的地方,贏得金錢權勢,便在無人可踐踏我。

那十幾名妻妾,只知為了一個不舉的男人拈酸吃醋,真好笑,怎樣的男人都能被她們當作寶貝。要讓容嘉對我另眼相看,就得讓他相信,他真的因我的到來而好事連連。

男歡女愛,不見得要他健全才可享受。我便能以各種方法,讓容嘉得到做男子的快樂。男人最愛的,是征服一個女人的感覺。當容嘉發現自己的手指舌頭,都可以讓我**,嬌吟求告,他在我的反應中已得到極大的滿足。

我又從北疆尋來些藥,悄悄放進容嘉入寢前喝的藥酒裏。他察覺與我一起時,自己那地方竟然漸漸有了動靜,甚至能稍作用途,簡直欣喜若狂。我再將高人當年說的旺夫之言念一念,容嘉很快就視我如珍如寶。

說起那位高人,我也終於得見,竟然是個相貌出挑的年輕美男子。他確實有幾分風水相術的本事,看出了白城未來幾十年興旺的運勢,又故作姿態能言會道,將容嘉那傻子哄得服服帖帖,錦衣玉食將其養在府裏。

容嘉需赴京朝見幾日,我便挑了個夜晚,去找那叫顧遙的高人求子。他聽了我所言,只叫我先回去休息,改日自會做些法術以助一臂之力。

不過又是些瞎編的說辭,我不等他說完,淺笑從容地將身上的鬥篷脫了下來。

他便再說不出話了。

那一夜他要了我三次,其中的一次真真助我懷上了個兒子。

孩子降生後,我撲在容嘉懷裏哭得梨花帶雨,埋怨自己只是個妾室,沒有做母親的資格,竟然連自己和他好不容易有的獨苗都無法撫育,只能送給大娘子養著。

我又想起穎娘你生產時,攥著我的手,說想要個女兒,說你喜歡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狐族少男多女,男兒一落地,就要送去統一養育,因為他們是延續純血後代的珍貴指望,終身不可出山,而女兒可以跟在娘親身邊,相對自由地長大。

男兒也無用,我們有的妖術本事他們一概沒有,說到底不過是個用來生孩子的物件罷了。

穎娘,你老說這話,可我見你很是喜歡我兄長,喜歡到與他成婚後,再未出過夢離山。

我不喜歡容嘉,我也不喜歡顧遙,可是他們能幫我得到我想要的東西。顧遙不過在容嘉耳邊吹了幾次風,他便將自己結發妻子趕出了門去,將我扶作他的正妻。他也不知道,自己與我後來的兩個女兒,都來自於我與顧遙一夜夜的顛鸞倒鳳。

我在容嘉的飲食裏,加大了那藥的劑量。他以為自己終於在我的運勢幫扶下重振雄風,開始無節制地與我歡好。這樣下去,不過一兩年的功夫,他便入土為安了。

容嘉生前最為依賴的,便是我和顧遙,我又是容嘉獨子的生母。如此,整個白城便成了我們二人掌中之物。

人們開始稱呼我容太君,而我早在來白城時就已更名改姓,拋卻前塵。

我給小女兒取名穎娘,算是對你的一點惦念。

容嘉去世後的第二年,穎娘不小心劃破了手指頭,我也是心血來潮,對著那擦拭了她血跡的紗巾掐了個隱血訣——這是狐妖一族乃至狐妖混血皆知的訣,只為隱藏妖血蹤跡防止凡人發現,但同族之人依舊可以肉眼辨認。這一下,讓我發現穎娘竟然有狐妖血統。

曾以為自己成了凡人,後嗣也該如此,到現在我也無法解釋這是為何。

顧遙開始肆無忌憚地往府裏帶女人,我一點也不在意,但是我討厭他對白城之事指手畫腳,他管的實在太多了,到底不過是個普通男人,有了些權力,就以為自己如何卓爾不群,靠運氣得到的,還認為全憑自己能力。

天火災發生時,我已經是個中年婦人了。我丟下一切,趕回夢離,卻只看見滿山徒留桃樹枯枝。穎娘,怎麽會這樣?我以為我一定是先離開這世間的那一個。

過了些年,原本是凡胎肉軀的大女月娘竟生了一對狐妖純血的雙胞胎。

我將那對雙胞胎送出白城,分開藏了起來,她們是老天賜給我的武器,我必須好好地使用。

後有容錚造反奪位,顧遙吵著要白城出軍去鎮壓。這蠢笨濁物,容錚有北方將領的支持,背後又有雁城羽氏,南北兩頭夾擊都城。白城此刻位於其間,若貿然出手,立刻就會被軍力遠超自己的雁城滅掉的。

這樣關鍵時刻,他卻只會礙事。我也忍夠了,一杯毒酒,讓他死在了和那些女人的床榻上。

我不僅不出兵,還要給容錚遞把刀子。春江花月宴,四方來朝,宮禁再嚴備也難免有疏忽。我一封信送去容錚手上,告訴他白城會替他開一扇小門,至於能不能進宮,成不成得了事,全看他的造化。若事成,白城有功,若不成,我也有方法擺脫幹系,不受牽連。

那一夜容錚帶了三名得力高手潛伏入宮,手速如風、幹凈利索地割下了他爹的人頭,毫不拖泥帶水。男人的狠絕,我是見識過的,唯有比之更冷酷更殘忍,才有勝算贏過他們。

容錚登基,稱赤穹帝,他和他爹一樣,疑心深重,但還算懂得要論功行賞。他將我扶作白城首座,以我姓氏為尊,從此我的女兒也都同我一樣姓洛——穎娘,這是你我都喜歡的字。

若是沒有後來的事,我大概此生也就這樣安穩度過了,到壽數盡時,我便可去地下與你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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