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章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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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倆從竈臺旁爬起來,窗外已是夜幕四合,繁星滿空。

“咕——”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著滿地七零八落的面粉白糖肉糜蘿蔔絲,擠出個略顯窘迫的笑容。

羽幸生穿好了衣服,從竈臺上小火烹著的瓦罐裏舀出一碗鴿子湯,遞給我:“先喝點墊墊肚子吧。”

我嘗了一口:“你沒放鹽?”

“是麽?”他從手邊一只白瓷小罐裏挖出一勺鹽,就要往我碗裏倒。

我趕緊眼疾手快阻止:“那個……有孕之人,口味不太穩定,還是讓我自己嘗著來放吧。”

他一臉將信將疑,但依舊將鹽勺交給了我。

“咕——嘰——”

又是一聲婉轉的叫聲。

我嗤笑道:“聖上,不如你也喝一碗吧?”

羽幸生如遇大赦,忙不疊給自己也裝上一碗,不待吹便喝了一口,燙的呲牙咧嘴。

也不知剛才他矜持什麽,難不成還要在我面前扮渴飲朝露餐清風的仙人?

我將鹽勺遞給他,他卻說不用,一仰頭就將整碗鴿子湯飲盡。

瞧這餓死鬼投胎的模樣:“不如你把鴿子肉也吃掉吧?”

他雙眼一亮,立刻起身盛了些鴿子香菇出來,還不忘把兩只腿夾給我。

兩人席地而坐,默默喝湯吃肉,仿佛農作後相對歇息的尋常夫妻。

說話也變得家常:“我一直想問,這幾日你忙著給我做飯,那你吃什麽?”

“你餐餐剩得多,總要有人吃。”

我有點噎住——所以他一直都吃我吃剩的?

那麽難吃,他吃不出來?

“那,這些瓜菜谷面是如何來的?”大米面粉尚可囤,肉類蔬果必得新鮮的才行。

“有人日日專門從山下農人處采賣運來,”他突然跳起來,“差點忘了,我還燜了飯。”

說著就去揭竈上一口大鍋,頓時飯香四溢,我剎那間饞蟲上腦,竟忘了追問送菜的是誰,怎麽我都沒撞見過。

兩人就著炊房的燭火將鍋裏的飯一掃而光,燉的肉鴿也被啃得只剩骨頭。

來夢離山這麽久,食欲從未如此好過。

“不早了,你該回去歇息了。”羽幸生將我手中空碗接過。

“哎呀,天這樣黑,我可不敢獨自走回去,路又不熟。”

我佯作苦惱。

他嘴角一勾:“夏綏綏,你果然還是我一開始認識的那個夏綏綏。”

……我睜大了懵懂的雙眼。

“別裝了,”他湊近來,鳳眼微瞇,“跟我在一起,不用耍滑頭。”

他拉我手出門,夜空星河密布,空氣中隱約飄來縷縷暗香——這些桃花真是逆天,在這深秋寂涼天,竟然如此快地盛放了。

“這夜路難行,我不要回去。”我撅嘴道。

他笑道:“不回去,你莫不是要攬天地為被邀星月為伴,就地打盹?”

“去你那兒不行麽?”我睨他一眼,“你那兒離這裏近。”

羽幸生狡黠地眨了眨眼:“我那兒?你說的是何處?我是你的夫君,不與你同住,難道還有別處紅杏小院?”

呵,我怎麽忘了這人前頭千方百計,就是為了能鉆回那間豎著春宮屏風的洞窟呢?之前住的小破屋,無非也是為了惹我對他更生同情罷了。

真是色令智昏——他不過今日欲迎還拒了一把,我就以為自己才是那只饑不可耐的狼,殊不知正正中了人家最後一個套。

我沒好氣地推他:“那還磨嘰什麽,掌燈。”

他挑眉:“你說的,夜路難行,我一雙手忙著攙你,哪有空掌燈?”

難不成要我掌燈?

看著我一臉不思議,他得意地擡起手,在空中輕輕拍掌五下。

掌聲劈開了山間的幽靜,仿佛遙遙擊拍山壁般清晰響亮。隱隱回蕩的餘聲剛默,我便看見一點明亮沿炊房門口小徑遠遠飄來。

手不由地掐住羽幸生的小臂:“這這這是法術?”

他不吭聲,而那光亮由遠至近,已穩穩當當到達我們面前——是一盞四腳垂穗的玲瓏紗燈,絹紗上的桃花芳菲栩栩如生,那細長的紅木手柄還在半空中懸著呢。

我聽見羽幸生對著那燈道:“小辰,可現身。”

紗燈於原地微微下落,明黃燈光裏,慢慢顯現出一個人形。

一聲驚呼還未出口,眼前便站了個微微躬身的少年,低眉斂目地持著那盞紗燈。

我再也憋不住,大喊:“你是人是鬼?是人是鬼?!!”

羽幸生:“夏綏綏你之前孤身闖玄冰洞的膽子上哪兒去了?!我在這兒你怎麽還能慫成這樣?!”一面說一面呲牙咧嘴。

待我平覆下來,他的胳膊上已被捏出四條青紫的指印。

“回姝妃娘娘的話,我是膠人小辰。”持燈的男子依舊是低著頭,謙卑溫和的樣子。

“鮫人?”我狐疑地往他腰下看去,沒有魚尾巴呀。

“桃膠的膠。”羽幸生點醒我。

膠人小辰沒再說話,轉身默默前行,一心一意替我們照亮腳下的路。

不待我發問,羽幸生便解釋道:“夢離山的桃樹有靈,哪怕是樹幹上流的桃膠亦是有用的。采集足夠的量,於爐鼎中煉化後,便可捏造成人。”

我:“你之前說負責采買蔬果的人,可也是膠人?可就是他?”說著沖小辰的背影努努嘴。

“是膠人,但不是他。你可知桃膠這東西,粘稠無比,質地堅硬,所以這煉化出來的人也有些……”羽幸生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認死理。”

完了清了清嗓子,又繼續道:“膠人出生後,第一件事便是認主,第二件事便是聽主人給的指示。每個膠人畢生只認一個主子,也只能執行一種指示。譬如主子讓他看門,他從生至死,便傾盡所有看好那一道門,再無旁的雜念。小辰在夢離山負責夜間掌燈,他便只會這個,白日都是睡著的。”

夠忠誠,也夠死心眼。

“那膠人的死生之事如何?”

“桃膠亦有年壽,新鮮的煉出的人自然也年輕些,成人形之後壽命與常人無異,也會有生老病死,亦不敵天災人禍。”

我望向小辰清瘦的背脊:“但他可以變透明。”

“畢竟桃膠膠體通透如晶石,且有軟硬之別,所以不同膠人脾性也有些微差異。”

他像是想起什麽來:“對了,你其實早就見過膠人了。清明殿除奐顏外的二十名宮人盡是膠人。”

我恍然大悟:難怪我一直覺得他們不太正常,一個個如同紙折人偶,不聞他事。

“那……守書房的那名宮人,你給他的指示是?”我想起那次羽幸生在書房欲求歡好,卻被向來沈默的守門宮人敗興打斷。

他咬牙切齒:“我告訴他,書房雅正地,不可行非禮無禮之事。”

我楞了楞神,隨即捧腹大笑起來,笑聲響徹整個山林。

笑完了還要補一句:“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哈哈哈哈哈哈!”

羽幸生緊抿雙唇,絕不與我同樂。

終於看見我住的那間洞窟門,奐顏老遠就一臉喜色迎了上來:“娘子總算回來了,可要奴婢去準備泡湯事宜?”

我拉著羽幸生的袖擺,打了個哈欠:“今日不泡了,實在乏得很。你幫我打些水來簡單梳洗下便是。”

一旁的羽幸生卻道:“你伺候姝妃,我自己去靜湯泉,小辰陪著就是。”

又對我說:“你累了先歇息,我晚些定會回來。”

縱是情濃難舍,我也不能讓他覺得自己吃定了我。當下便瀟灑地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進屋子裏去。

誰知洗漱完畢,又翻了半天話本,羽幸生依舊是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我實在架不住沈重如鐵的眼皮,哈欠連天地爬上了床,頭一粘枕頭便睡了過去。

睡了沒一會兒便聽見人叫我:“姝兒,姝兒。”

睜開眼,便見羽幸生一張俊臉。他眉心緊蹙,語氣憂心:“我不過出去半個時辰,你怎麽喝醉了?”

我揉揉眼,四下打量,才恍然自己身處一間客聲如沸的酒樓裏。我與他占了二樓僻靜處的一桌,桌子上滾倒兩只酒壺,還有一盤吃掉大半的牛肉幹。

“誰……誰知道這蘇照釀後勁如此之大,我不過多貪了幾杯,”我腦袋暈乎乎的,卻不忘嘴硬,“都怪你要我等的那人,遲遲不來,留我無事傻坐,只能喝酒。”

羽幸生不與我追究,只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滴晶瑩剔透的液體在我杯中:“你喝些桃花露醒醒神吧。”

我乖乖端起杯子,喝下那半杯馨香撲鼻的甘露。羽幸生看著我,面色稍稍和煦了些,擡起手碰了碰我因醉酒發燙的臉頰。

他的手微涼,很舒服的溫度。

我丟下杯子:“你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笑:“你何時見我膽小過?”

“哈,你當我失憶?還記得你誤闖玄冰洞……”

我話未說完,他就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我噤聲。

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卻看見公孫雲楊邁著大步正向我們走來。

他著一身淡紫色暗紋常服,頭戴琥珀束發冠,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些許。

不待公孫雲楊行至我們桌前,羽幸生已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幸……”話音剛出,公孫雲楊卻又迅速閉上了嘴,墨黑的眸子機敏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叫我葉公子。”

羽幸生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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