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章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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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幸生這些日子住在這座峰的另一側,難怪我四處晃蕩也沒撞見過。

他住的石窟很小,甚至桑湛的房間都比他這間敞亮。門口泥地裏插一棵無精打采的歪脖子樹,屋內除了兩個裝衣物的木箱,所剩不過一張小床榻,擺著的被褥用料更是尋常不過。

我忍不住問桑湛:“你到底是有多大的來頭?聖上這屋子約你那間一半的大小罷?”

桑湛臉上的疤印抽了抽:“聖上乃是以此錘煉心志,小的荒於修行,比不過的。”

“你不是說他需臥床靜養,這會子人呢?”

“誰有那個本事讓聖上乖乖聽話呢?他要出去,也不會時刻告知小的。”

桑湛一副做小伏低的謙卑模樣,八尺身長弓成了大蝦。

裝,繼續裝,以為我忘了第一次見面時,他對羽幸生罵罵咧咧的囂張模樣。

當日聽他那番話,足以推斷他才是夢離真正的主人,怕是在羽幸生鎩羽涸鱗的末路之時便與之結識。羽幸生稱他桑公,而他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法力深厚的修道之人看不出真實年紀倒也不奇怪。

我暗暗揣測他倆的關系,猜想羽幸生家破人亡後,在夢離避難時被桑湛收留,且在後者的幫助下修習往生劍法。

至於他怎麽成了公公,又為何願意替羽幸生照顧我,隨他派遣,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我沒心情尋根究底,在這小破房裏踱了一圈,便意興闌珊地帶著他和奐顏往外走。

羽幸生住的這片朝西,草木明顯稀疏些,甚至路面也少於打理,野草肆掠。若不是有桑湛在,我怕是要迷路的。

桑湛和奐顏都成日地陪著我,他一人躲在這寒磣的角落,做什麽?

轉轉悠悠,忽然聞到一陣似是熟悉的清香,擡眼望見前頭不遠處竟有裊裊炊煙。

我回頭看桑奐二人,他倆約好似地低著頭,並不回應我眼中的問詢。

心裏已明悉**,擡足循著那煙火氣走去。

這樣簡陋的一間炊房,無中生有似地出現。竈臺上擺著一口大鍋,鍋上架著蒸籠,熱氣騰騰地也不知在醞釀何物。他背對著竈臺,勁瘦的背卯著力,肩頭聳動著,像是使勁按壓著什麽。

我應該是第一次親眼看見羽幸生下廚的模樣,但沒來由地,總覺得眼前此景似曾相識。或許每每吃到那些口味奇特的菜,腦海裏隱隱想像過,高居朝堂的君主挽袖洗手作羹湯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稀松平常。素棉布衣沾了油汙,隨意束起的馬尾亦顯淩亂,連向來青松般挺拔的背脊都多了些平易近人的弧度。

一時間我忘卻了他的身份,鬼使神差地踮腳走了過去,在那肩頭忽然一拍。

他的身子受驚一抖,轉過來一張臉如花貓。

我猶豫了下,伸出手指輕輕抹了抹那鼻尖上的白色:“這是面粉?”

聞此言,羽幸生下意識地又抹了把臉,好家夥,又添上幾道綠油油的顏色。

這才看見他面前案板上擺著一坨深綠色的面團,方才就是在揉這東西吧。

見我四處打量,他好像有點緊張,靠近案板的右手飛快拉扯過一張白布,往靠墻的桌邊一丟。

可惜在那白布落下之前,我已經瞅見了。那兒堆著好些桐油葉包裹的青團,有幾個都被打開來,大約是失敗的成品。

他有心掩飾,我便佯作不知,眼神滴溜溜轉去別處。

原來之前聞到的正是蒿菜青團的香氣。這東西從切菜揉汁,到捏揉成團,再到裏頭的餡料,頗費功夫,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氣力研究。

“綏綏你怎麽來了?”他有點窘迫般問道。

“不過是閑的無聊,四處走走,見這邊有炊煙便來看看。”

我當然不會說自己專程跑來看他,還在他屋子裏撲了個空:“聽聞聖上箭毒傷未愈,怎麽還親自下廚?”

羽幸生眼睛閃了閃:“綏綏你擔心我?”

……你願意這樣想,便這樣想罷。

“你是不是擔心我?”

他往前湊了湊,試探著拉住我的手。我沒有回答,但也沒拒絕他的親近。

這令他很開心似地,臉上綻開了明亮的笑容:“綏綏,給你看樣東西。”

他拉我到竈臺前,又怕滾熱的蒸汽燙著我,將我往他身後藏了藏。

“你看。”

他將蒸籠打開,從彌漫的白氣中捧出桐油葉包好的青團,獻寶似地送到我眼前:“是不是惦記很久了?”

我不知該說什麽好。

吃了那麽多頓難吃的飯菜,背後有千萬句咒罵他不得知。但若曾經任何一頓,是今日這般送至我面前,我都會心甘情願地吃下去,沒有一句怨言。

羽幸生見我呆楞著,面上笑意微斂,手也無精打采地垂低:“你是還在怪我,所以不願意吃?”

我:“……倒也不至於與吃的過不去。”

他立刻又高興起來,迅速將那青團剝了皮,往我鼻子下送了送:“快嘗嘗,趁熱吃才好。”

那晚在夜市,他也是這樣說,趕緊趁熱吃吧——好平常的叮囑,是鄰家的少年郎,從懷裏掏出心上人最愛的點心,拿出來就生怕失卻了溫度,會冷了心上人的舌齒肚腸。

我接過那青團,用桐油葉托著送入嘴裏。

“好吃嗎?”他期待地問道。

沒有路邊小攤賣的好吃,但是也不算難以下咽。皮稍許太軟了些,而白糖放得不夠多,若要形容,大概是味如嚼蠟,多了一點點甜。

但我仍然點頭:“好吃。”

他像是自己吃著了什麽麟肝鳳髓,整個人都雀躍起來:“自那次夜市之後,你怕是都沒機會吃到這個。原本想打包些上路,可惜糯米制食不耐久放,必得新鮮制新鮮吃。好在這茼蒿,夢離是有的,我便將其他需要的原料都帶來了。”

我內心好苦:這男人怎麽這麽軸,我雖然愛吃蒿菜青團,但其他好打包的鮮花餅豆沙包我也並不抗拒啊!

“我再拿些給你。”

他見我吃光了手上的,急著轉身又去扒拉那蒸籠。下一刻,他便如被雷電劈中,猝然倒地。

門口候著的桑湛奐顏如箭般沖過來,兩人架起了羽幸生。結果這人尚有神智,硬將他二人推開:“我沒事,不要這樣小題大做,嚇到綏綏。”

我倒沒那麽膽小,畢竟在中洲這些時日,遇著見到的突發事件也不算少了。但到底心知他是切切實實受了傷中了毒,如此轟然倒地,我臉色也是要白一白的:“聖上傷沒好,何必為滿足妾身的口腹之欲如此勞力,還是好好歇息才是。”

他站穩了,又去拿青團給我:“你不必說這些客客氣氣的話,我也實在是想不出法子哄你了。吃完這些,我帶你去看你姐姐。”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話的意思,旁邊的桑湛臉色登時變了:“聖上,不可。”

我確定自己沒聽錯:羽幸生說,要帶我去見夏佼佼。

“我們要去舊江海城嗎?”我欣喜難掩。

羽幸生道:“不。”

他看了桑湛一眼,後者一改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眉頭緊縮,仿佛大敵當前般凝重。

我夾在中間滿頭霧水:“不去舊江海城,那去哪裏看姐姐?”

“吃完這個青團,我就帶你去,”羽幸生轉向我,眼中風和日麗,“乖。”

是哄孩子的語氣。

我三下五除二便將手中之物塞下肚去,生怕他改了主意,抓住他的手道:“吃完了,快走。”

羽幸生往我的手上掃了眼,再看我時雙唇劃起彎勾新月般狡黠的弧線,手掌一翻覆住我的手背,死死抓牢。

……怎麽覺得又中計了。

從炊房出來,羽幸生帶著我往山腳下走去,桑奐二人緊隨其後。

我住的石窟在夢離山主峰的東面,靠近山頭,自到此地後,終日也就圍著那片打轉,竟然從未想過往山腳處走走。

不過話說回來,這夢離滿山枯樹,一派蕭索,確實也無甚看頭。越往山腳走,隱隱寒意漸重。我齊胸襦裙外不過披了件綃衣,應對山頂的溫暖氣候綽綽有餘,可臨近山腳卻不行了。

“往往都是山頂寒冷而山腳暖和,這兒怎麽反了?”我嘟嚷道。

羽幸生不言語,只是脫了外衣給我披上。

走著走著,腳下路痕越來越淺,不知不覺四人已是在覆至腳踝的野草中前行,到最後走不動了,一大片荊棘橫生而出,將前路死死攔住。

“聖上……”

一路上嘴巴似被縫住的桑湛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羽幸生卻毫不理會,一只手牽緊我,另一只手食指在那形容略顯可怖的深紅荊棘刺尖上迅速一劃。

血珠子很快地滲了出來,他用拇指擠壓傷口下方,抖落一大滴血在那荊棘上。

頃刻間那擁攘不透細縫的尖刺利枝如同被抽去了內裏,化成幹癟的枯皮,軟塌塌地落在地上,仿佛地面盡是鮮血染紅。

“唯有狐妖血,可號令這赤心荊棘。”羽幸生道。

如此,原本被阻塞的視野頓然開闊,我才發現不遠處聳立的山壁上有一扇石門。

那石門上布滿青苔,幾乎與山壁融為一色,被攔在荊棘後根本難以發覺。羽幸生挽起袖子去推那門,用力的一瞬間,俊容玉面白了白。

我忍不住上去搭把手,卻被他阻止。

“沒事。”他拍拍我的手背。

回頭看,桑湛奐顏站開老遠,眼觀鼻鼻觀嘴嘴觀心,兩尊木雕菩薩。

羽幸生也沒有招呼他們幫忙的意思,自顧自地開始推門。他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使勁時手臂肌肉微微硬實,手背上略微凸現筋骨的痕印。

我忍不住面紅心躁起來,腦裏竟閃現昨夜夢裏的荒唐場景。那雙手或是游離在我腰間,或是徘徊於寸寸肌膚,或是探入紅唇貝齒之間……

我擡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不止羽幸生,樹下站著的兩位木雕菩薩都循聲向我投來了目光。

“有蚊子。”我放下生疼的手,訕訕笑。

羽幸生眉頭緊擰:“怎麽這樣用力?都拍紅了?”

說著就要來碰我臉頰。

我趕緊往後一縮:“還開不開門?磨磨唧唧太陽都要下山了!你到底行不行?!”

語畢四下鴉雀無聲。

羽幸生眼神覆雜地看了我良久,默默轉身,一鼓作氣將那石門推開老遠。

桑湛:“……這有個能進去的空隙就成了,沒必要推出門框兩丈來遠吧?回頭關門也費勁。”

羽幸生倒是很滿意的樣子,沖我揚了揚下巴:“進去吧。”

一踏入門,濃烈潮氣撲面而來,仿佛被人猛按入澇災退後的泥地裏,鼻腔裏盡是寒濕的泥土味。

這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昏暗中僅僅依賴門口透入的天光探看四周,所見之處盡是糾纏的藤蔓,將地面石壁遮得密密實實風絲不透。

地面凹凸難行,羽幸生很自然地向我伸出手,我也大方搭了上去。

袖口一縮,露出那尚埋藏在我腕間的三寸劍氣,在這渾沌周遭中靜靜地發著藍瑩瑩的光。

二人的視線在這截藍光上相會。他看著我,突然綻開笑顏,如清風攬月。

我亦是想起了那一夜,取劍氣,逛夜市,大鬧胭脂鋪,燭光下交付秘密身世。

竟然鬼使神差地也回給他一個笑容。

下一秒身子一輕,回神過來已被他抱在懷裏。

“這兒藤蔓多,容易摔著,”他的嘴唇靠在我耳邊,“別亂動,你不怕,可要小心孩子。”

熱氣摩挲著耳垂,加上做賊心虛,我臉一紅,縮縮頭,安靜謹小如鵪鶉。

一行人往深處又走了許久,一直到觸及洞底處。所有的藤蔓似是於此處匯集,盤根錯節地緊縛在一起,仿佛攀爬於某種巨大之物,形成繭般鼓脹臃腫的形態。

羽幸生將我放下,從腰間變出一把小刀。刀鋒寒光微閃,再看時,已於他左小臂上破開一道血肉。

我不由地驚呼一聲:這昨日才受了箭傷毒傷,現下又是戳手指劃刀子的,就這麽愛虐自個兒嗎?

鮮血於他的腕間流下,串珠成線般,淅淅瀝瀝滴灑在滿地蜿蜒的藤蔓上,令人觸目驚心。

腳邊仿佛有冰冷的東西滑過。我“蛇”字都竄到了嘴邊,卻發現並非是蛇。

是藤蔓,那些看上去已經在這兒趴了千萬年的黢黑藤蔓,動了。

它們往洞門口逐漸蛻離,而面前的巨大之物亦漸露真容。冷冽似冰的光芒從娑娑作響的枝蔓下流溢而出,一面如天外飛石般龐大的透明物出現在眼前,四方棱角,唯有朝向我們的一面光滑如鏡。

“離朱鏡,可探千裏。”桑湛解說道。

羽幸生從腰間又“唰啦”變出一張黃紙,我瞧見上頭寫著:“夏氏女佼佼,端元二十三年,戊辰月,丁卯日,戊申時。”

他將那黃紙向離朱鏡投去,鏡面中心漾起一陣幽藍的光,如漣漪般散開,那紙便如砸進水面的石頭,沈入鏡中,剎那便不見了。

那原本充滿鏡體的光芒微斂,遂又迅速綻放開來,耀眼白光中,鏡面上出現了一條曲徑通幽的小路——我認得,是舊江海城夏宅那片桂花林。

夏佼佼站在一棵樹下,仰頭看著天空。她裹著白色銀鼠坎肩,身形消瘦許多,但看得出病已俞,整個人一掃灰靡之氣,臉頰飽滿,甚至透出了薄薄的紅暈。

“看來你姐姐的病已經好了。”羽幸生道。

我不語,只是緊緊盯著鏡面。

過了這麽些時日,當初這片園子裏的桂花已逐片雕零,夏佼佼摘了一支殘留的桂花,在那用羊脂玉雕作般的小巧鼻頭下放了放,又輕輕握在掌心。

“我回來這些日子,要見你倒是不容易了,”她輕啟櫻唇,聲線如流雲,“雖說你自落地,便是個與我等凡夫俗子不同的道骨仙命,但畢竟是同胞所出。我尋思,在我入宮前,見你一面也不是這樣難的。”

“家姐言重了,你入宮為妃,我一男眷,還如何能常常相見?”

說話人是夏守鶴?

離朱鏡也是夠認死理的,羽幸生讓它找夏佼佼,諾大一塊鏡面,便只有一個夏佼佼,旁的人都看不到。

但我想起來了,她所站的這個位置,對面不正是夏守鶴的房間麽?那夜在夏宅,我亦是站在此地與他說的話。

夏佼佼輕笑:“辯不過你。但綏綏入宮不過數月,我怎麽覺著你倒是很容易與她相見?咱們小的時候,你可是睬也不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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